书名:公主与流氓

45.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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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幼菱自小很崇拜她的父亲。

    她由于身体的原因,从小备受家里长辈的宠爱。

    每个人的宠爱是不一样的, 比如爷爷奶奶的爱是溺爱, 打不得骂不得, 只能宠得。妈妈的爱是施加“我为你好”的爱, 她会把众人口中的好物捧在许幼菱面前,但她不管女儿是否喜爱。

    父亲的爱是尊重、放任自由的爱。也是最受许幼菱欢迎的宠爱,许幼菱跟许泾最亲热。

    小姑娘的身体很差, 只能待在家里休养,满丽请很多小朋友来家里玩, 但许幼菱只想跟小孩到处奔跑嬉闹,而不是无趣地坐在家里抱着饼干桶看电视。

    满丽不在,许泾就会放任许幼菱出去玩, 许幼菱很高兴。

    许幼菱娇娇弱弱,害羞腼腆,融入不了喧闹的集体,只能傻傻站在外面看着。看久了, 许幼菱也很伤心。

    她跑去找许泾哭诉, 大眼睛哗哗滴落眼泪,“为什么他们不和我玩呀?我好想跟他们玩的,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许泾摸摸她的头,“没有不喜欢你,只是他们不熟悉你。”

    许幼菱娇滴滴地抽泣, “那我要怎么办?他们让我好伤心, 我不想伤心。”

    许泾递给她纸巾,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哭泣是没有意义,解决不了问题。你可以去学习和他们玩。”

    许幼菱不懂,还是哭。后来她流干眼泪,去学习和熊孩子相处,日子久了,也能融到一堆,但是那种肆意玩闹的方式,满丽不太喜欢。

    小朋友间的磕磕碰碰太多了,玩闹太激烈,比如跑在院子里,稍不注意就把许幼菱撞倒在月季花丛中,花刺将皮肤割有细小的裂痕。

    会受伤的活动,不适合许幼菱。

    小朋友们被送回各自家长那儿,许幼菱又被关在家里,满丽强势起来,把许泾也训了一顿。

    许幼菱又哭哭啼啼,许泾抱着她,许幼菱傻愣愣问:“爸爸,妈妈不许我出去,我可以和谁玩?”

    许泾想想,“这样吧,你和我玩。”

    许幼菱就成为父亲的小跟屁虫,父亲也是她最好的朋友。从书房到琴房,从音乐教室到展厅,父亲教她写字,画画,弹钢琴,与她对弈下跳跳棋,这一切都很有耐心。

    再大一点,八九岁的时候,许泾又带她看电影,赏乐曲,看舞台剧,许泾是许幼菱最好的老师。

    许幼菱崇拜父亲,因为父亲会的太多,什么事情都难不倒父亲。许幼菱喜爱父亲,因为父亲会捍卫她的权利,她想要的,满丽不同意的,许泾也会帮她争取。

    许泾了解许幼菱,会送很多许幼菱真正喜爱的东西。比如,许幼菱很想养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而不是冷冰冰的金鱼。

    满丽一直不同意,理由太多。小狗咬人,小猫挠人,兔子太难闻,脱毛引起皮肤过敏,纤维吸进肺里……

    在许幼菱十岁那年,她得到许泾的生日礼物,一只美短母猫咪。猫咪也很喜欢许幼菱。可不久,四月桃花开的季节到了。

    母猫向许幼菱趴下,撅起屁股,翘起尾巴。

    许幼菱呆呆傻傻地找来许泾问:“爸爸,我的猫是不是得了软骨病。它总是趴在地上走路。”

    母猫蹭蹭许幼菱的腿,在她脚边翘起屁股,动动后腿凑得更近。

    许泾凝滞两秒,摸摸许幼菱的头笑,没回答许幼菱。

    第二天,母猫被送走了。春天的母猫会发情,她在向许幼菱求欢,许幼菱还小,不能懂这些。

    许泾告诉许幼菱,母猫生了病,被送去治疗。过了几天,许泾告诉女儿,猫咪永远回来不了。

    许幼菱大哭一场,太伤心,她决定忘掉小猫咪,不再向这种小动物付出感情。

    后来许幼菱认识很多字,许泾向许幼菱开放他的书房。许幼菱透过书本了解一个开阔的世界,她更崇拜知识渊博,温文尔雅,讲究礼仪的父亲。

    她在小学作文中写道:我的父亲他是一座大山,而我是山下的小草,他灌溉我,让我受他的熏陶。我开蒙了,战战巍巍发芽,他又用威武的身躯,帮我挡住风雨。

    老师给她的作文评了a+。

    这期间,许幼菱一直很爱钢琴,却遇到一个劲敌。站在天赋顶端的黎雪,令许泾所有自诩天才的学生挫败。

    包括钢琴家的女儿许幼菱。

    最开始许幼菱是对这个姐姐表示不屑。

    黎雪只是一个工人家庭出身的孩子,他父母不知道从哪里托来的关系,让她做了许泾的弟子。年幼的黎雪跟现在优雅淡漠的女艺术家一点也不像。

    她流里流气,很调皮,短头发像个男孩子,满嘴跑火车,骂脏话,许幼菱认为她没教养。

    可她的钢琴却富有感情,能够与听曲产生共鸣,她只在弹钢琴的时候安静。

    黎雪学的时候比许幼菱晚太多,但速度很快赶超许幼菱和一群同门师兄弟,且她的弹奏不只是敲击琴键,是真正的乐曲。

    许幼菱问父亲:“她都不懂欣赏乐曲,也不知道创作背景,甚至作曲人的生平她都不了解。她凭什么能弹成那样?竟然比贺哥哥还弹得好。”

    黎雪未来之前,贺师兄的造诣最高。

    许泾放下琴盖,抬头,“哦?”

    “贺哥哥说,她是个粗人,大大咧咧,应该体会不到曲子的感情。”

    许泾说:“或许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她经历着你想象不到的一切。你怎么能判断她的情感就比你匮乏。你不了解她,就不要妄下判断,等你了解之后,再去评价也不迟。”

    许幼菱不情愿嘟嘴,“好吧。”

    许泾拍拍她的肩膀,把她带去他工作的琴房,上了二楼的教室,有个还没下班的老师跟许泾打招呼。

    “嘘——”许泾让老师不要发出声音。

    许泾拉着许幼菱去教室,许幼菱听见断断续续的琴音,门被掀开缝隙。

    黎雪在练琴。

    许幼菱看黎雪不断重复某一阶段,但后来许幼菱都听得乏味,黎雪停下来,她起身喝口水。许幼菱看见黎雪在擦眼泪,眼泪没有掉下来,黎雪沉口气,继续弹奏。

    许泾拉走她,关上门,小声与外面的老师碰面,“章老师,她吃饭了没?”

    章老师点点头,“她自己带的饭盒。”

    “那我们走了。”

    章老师说:“好,再等她两个小时,我也回去休息了。”

    出了工作室,许幼菱惊叹,“原来她那么努力啊。”

    现在是晚上七点。他们放假每天也最多练习五个小时,平时就在家,有空练一两小时就好,但黎雪……今天是上学日。

    许泾没接许幼菱的话,“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许泾把车停在一家餐馆外,许幼菱以为又要吃饭,还是在脏兮兮的小地盘。许泾只是叫许幼菱看那处餐馆,里面有一男一女忙碌,是一对夫妻。

    餐馆人还算多,这两夫妻相处并不和睦,端碗面的小事都会吵。

    人慢慢减少,两夫妻彻底吵得不可开交,女人还大打出手。男人捞起衣服,搭在肩膀,气冲冲走了。

    许泾说:“黎雪的爸爸,去上夜班,他是铁路工人。”

    “这么晚?”

    许泾点头,“嗯。工务段的工人夜班排的比较多。”

    许幼菱点头,黎雪生活比她辛苦。

    许泾说:“黎雪,她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经历很多东西,这些经历你一辈子都不会有。她还很聪明,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她弹得好这是她该得到的。你们都不用介怀。”

    “那我呢?我怎么办?” 那句“一辈子都不会有”戳痛许幼菱,她想要的都应该得到。

    她要成为父亲的骄傲,自然也要成为父亲最杰出的学生。

    “你……”许泾摸摸许幼菱的头,“不要着急。慢慢来就好,等你到她这个年纪或许会有一番特殊的体验。”

    许幼菱丧气,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那年的许幼菱十岁,黎雪十四岁。

    等许幼菱长到十四岁时,她确实有一番不同的体验,她认识了邹喻。

    ***

    许幼菱刚从邹鹏光的家里回来,她第一次去邹鹏光家吃饭体验不太好。

    这位邹叔叔和他的兄弟们像贪婪的猛兽把餐桌上的食物席卷,不留给女人和小孩,许幼菱觉得这不是好的习性。

    但幸好邹喻没有被邹鹏光影响。

    许幼菱想起满丽对邹鹏光的评价,隔壁那家主人办事是牢靠,可大事就登不上台面。身上有太多小家子的习性,想往上再走,基本是不可能。

    许幼菱晃晃头,打开琴盖准备练琴,把这些成人的话抛离脑后。

    敲击琴键的手腕很轻,弹完一曲,许幼菱想起她没带手表,吃饭前洗手时,手表被取下来,忘在邹喻家的洗手台上。

    许幼菱下楼,给张妈打了声招呼,就去找邹喻。

    走进邹家的铁栅栏边上,许幼菱听到女人的哭泣,她皱着眉头,推了推铁栅栏的门,门没有锁,许幼菱轻而易举踏进去。

    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听辨出哭声传来的方向,就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

    许幼菱走进,趴在窗外偷看房间内的场景,只一瞬,她瞳孔放大,捂住快惊叫出声的嘴巴。

    秦雪身上染有血花,邹鹏光拽住秦雪的头发。

    许幼菱周身渐冷,打了个寒颤,她再抬头,那楼梯转角处,瞧见一个抱头畏缩的黑影。

    两个人相处久了,好像有心灵感应,黑影也在此刻抬起头。

    邹喻与许幼菱对视在一起。

    ***

    那晚,许幼菱失魂落魄回到家中,没有练习钢琴。张妈在她自己的卧室内看电视,没有注意到小姐的异常。

    许泾和满丽没有回家。

    许幼菱窝在被子里,还没入冬,许幼菱却觉得处在冰天雪地。那邹喻呢。

    这个小朋友是不是更冷?

    许幼菱睡着之后,有救护车进入成华区,第二天没什么动静,但过了第三天,第四天,邹家的事就在小区住户心知肚明下,闹得里沸沸扬扬。

    许幼菱更疼邹喻了,几乎是有求必应。

    她没有什么能帮助邹喻,力量太小,只能竭尽全力对他好。

    不上晚自习,她会尽力去接送邹喻,偶尔刘叔不来接送她的日子里,她也会自己搭出租车去到邹喻的小学。

    邹喻会在校门口背着个大书包,等待许幼菱。

    许幼菱一下车,他就奔过去,两人手牵手一起搭公交车回家。她是真把这个陌生男孩当作弟弟照看。

    许幼菱不想坐出租车,出租车回家太快,没有多少时间能和邹喻一起玩。

    下了公交车,邹喻还可以和许幼菱走一截路,欣赏风景。

    晚霞倾泻,宛如仕女随风飘逸的丝绦。这般景象让许幼菱想起最新学的工笔技巧,曹衣带水,吴带当风。生活美到她渴求驻留在此刻,一层不变。

    许幼菱会在路上给邹喻讲她一天的见闻,顺便问问邹喻的学习。

    到后面,许幼菱需要去练琴的日子,也会带上邹喻。

    幸好,她的钢琴老师和许泾不在一个工作室。不然许泾会发现女儿和邹喻走得太亲密。

    去另外的老师那里上课,这是许泾的安排。

    他不想许幼菱和黎雪在一块学习,有太多的压力,两人走的风格也不尽相同,许幼菱更适合弹肖邦些,而黎雪她更喜欢李斯特华丽的炫技。

    钢琴老师对许幼菱身后出现的小尾巴,很好奇。

    “这是你弟弟?”

    许幼菱点头,“是的,我带他玩一段时间。”

    老师想摸摸瘦猴子的头,瘦猴子躲开老师的手。

    老师撇嘴,还挺傲娇的。她问:“想学钢琴吗?”

    邹喻立马坐到许幼菱琴凳上,对钢琴老师避犹不及。

    钢琴老师又把邹喻拉开,“不要调皮,你不可以打扰她。”

    邹喻环住许幼菱的腰,转着脑袋撒娇。

    许幼菱摸摸邹喻的头,“乖一点。你先去做作业,等会我来检查。”

    邹喻提个小板凳,在灯光下做作业。

    老师让许幼菱练习,她给许幼菱数拍子指导。练了将近一小时后,老师嗓子说累了,让许幼菱也歇息一会儿。她去楼下的沙发休息。

    老师一走,邹喻就奔过来,拿出作业让许幼菱检查。许幼菱检查完毕,邹喻又挽住许幼菱的胳膊,将头靠在女孩瘦弱的臂膀上。

    邹喻越来越不爱说话。

    许幼菱弹了一曲给他听。

    许幼菱起身去窗口透气,邹喻也起身,他站在许幼菱身边,扒着窗台,撑起身子,像是要往下跳。

    许幼菱赶紧阻止邹喻,她把他拉下来,“不可以这样,很危险。”

    邹喻看着许幼菱笑,许幼菱知道他在调皮,想要获得她的注意力。

    她看向窗外。

    老师的工作室在香檀一商务街附近,租了两层楼。许幼菱望着楼下的路人,比往日多了很多,他们嬉笑吵闹,不时望一下天空,期待什么降临。

    许幼菱忽然想起,今天同学跟她说香檀会迎来一场爆发性流星雨,象限仪星座,每小时能看到150颗流星,还有大量的掠地流星。

    十年难得一遇。

    这意味着星星划过夜幕时,不会转瞬即逝,每颗八秒左右,足以许完所有想许的愿望。

    同学还很羡慕她们这群走读的学生,可以回家看流星雨。住校生要上晚自习,只能埋头苦逼做习题。

    许幼菱眨眨眼,做了个决定。

    她牵住邹喻的手说:“邹喻,你想看流星雨么?”

    邹喻茫然,又皱眉说:“我不感兴趣。”

    许幼菱说:“很漂亮的,难得一见。走嘛,走嘛,我们逃课吧。”

    邹喻想纠正许幼菱是她逃课,不是他们一起逃课。他又不上钢琴课。

    许幼菱提起邹喻的书包,牵住他的手偷偷摸摸下楼,女孩食指放在嘴唇,“嘘。”

    邹喻无奈叹气,大模大样,摇着手臂走下楼。

    不是很懂幼菱姐姐在怕什么,逃个课而已。

    许幼菱惊诧,踮着脚跟随邹喻缩下楼梯,然后拉着邹喻像抢了钱一样跑出楼道,去到外面时,许幼菱撑着膝盖喘息。

    她扬起笑说:“呼……我第一次……逃课,还蛮开心的。”

    邹喻回应冷淡,许幼菱弯着腰跟他差不多高,他也学许幼菱,揉揉她的头发。得出一个结论,女生的头发比男生软。

    钢琴老师休息够了,上到二楼叫许幼菱继续,她这才发现二楼的教室空无一人。

    她脾气好,并不生气,环顾一圈后,自言自语道:“啧,居然逃课了。稀奇。”

    两人打车去了河堤上的休闲公园,那里宽阔,人少,远离闹市,没有太多光污染,能够好好欣赏流星。

    但一去才发现,公园内站了很多人,多数还是晚饭后散步的老年人和小孩子,也偶尔有几对手挽着手的情侣。

    流星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还有半小时,站了一会儿后,邹喻惫懒地想坐在地上。

    许幼菱拖住他,“脏。”

    “还有多久啊,我等不及了。”邹喻摇着许幼菱的手。

    许幼菱看看手表,“耐心点,还有几分钟。”

    许幼菱带着他走了一截路,找到一处长椅,让他歇歇腿。

    四十五分一到,第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邹喻跳到长椅上,惊叫。

    许幼菱也很开心,她光顾着欣赏没有许愿,一丝光线的坠落只在须臾之间,让人来不及反应。

    邹喻捧起手,做好许愿的姿势,他充满期待。

    许幼菱觉得这小孩真是口是心非,看模样比她兴奋多了。

    许幼菱拥有太多,反倒这时候,没什么想许愿的。她思索,记忆起她最大的心愿,双手也握成拳头。

    他们等了很多颗快速闪过的流星,等来第一颗掠地流星。

    这颗流星夜幕的一角划到另一角,天幕有一瞬的白,时间放佛凝固在这十秒内。许幼菱忘记呼吸,她闭上眼,许一个愿。

    许幼菱想:我想成为爸爸那样的人,成为爸爸的骄傲。

    邹喻想:让妈妈和姐姐永远陪在我身边,我保证好好照顾她们。

    两个人睁眼,邹喻跳下长椅,摇着许幼菱臂膀,蹦蹦跳跳,许幼菱文文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他撒欢似的围着她打圈。

    邹喻不太懂如何表达兴奋。

    看了一会儿流星,邹喻按捺不住问:“幼菱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许幼菱说:“不能说出来,说了就不灵。”

    邹喻翘起嘴,“那我也不告诉你。”

    许幼菱笑笑,拍拍他的肩膀。

    邹喻又问:“我们之后还能在一起吗?”

    许幼菱想想,“肯定能。你可以考我的中学,这样你上初一,我上高一,我们还是在一个校区。”

    “那我要考你的中学。以后我们每天一起上下学,我还要在下课去找你。”

    许幼菱哼一声,想法还挺天真。

    “那你得努力。我们学校是自考进入,要入学考试的,你的成绩差距太大……”

    “好烦的你。”

    邹喻甩开许幼菱的手,跑了。

    许幼菱提着他的书包,勾起浅淡的微笑,信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