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沉月自坐上掌门之位以后就鲜少再听到杨雪菲的名讳了。
如今再从狴狎口中听到这个名讳, 他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更让他没反应过来的是狴狎是他们昆仑宗的“客卿长老”。
老人家有些呆滞, 不过他看了眼理直气壮, 挺胸抬头略显傲慢的小男孩之后，忽然间笑了笑。
“这位狴狎大人，请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我昆仑宗已经近百年未曾听说过有新的客卿长老了。”
况且狴狎又是近段时间才出现在人前的。
狴狎：“……”
他自觉给对方的提示已经非常明显了, 可眼见老者居然不放在心上，他忍不住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你师祖杨雪菲那个时代的客卿长老。”
“还是说你觉得我看着不像？”
洛晴侧目看狴狎，没忍住还是说了句：“的确不像。”
狴狎嘴角微微一抽。
洛晴并不觉得自己拆了狴狎的台有什么不对, 虽然也挺好奇对方怎么捞了个长老的位置, 但仔细想想，这样反而对她进入修真界更加有力。
女孩有些开心的望向老者：“这位前辈, 请问昆仑宗位处何地？”
她睁大着眼睛, 亮闪闪的看着老者。
洛晴心里的算盘打得极好——只要知道昆仑宗在哪儿，她还怕找不到去修真界的路吗？
到那个时候，她可以找到自己的宗门。
宗门于她是家, 同样也是自己来到亿万年之后唯一的心灵寄托。
她想得自是极好的, 但架不住对方的回应让她失望。
易沉月叹了口气没说话，倒是他身旁的中年男子说了：“很抱歉, 昆仑宗与修真界息息相关, 非修真联盟的修士不能告之, 哪怕是您也不行。”
洛晴有些失望。
狴狎抿着唇瓣没有说话。
许是见她的模样太萎靡了, 易沉月有些心疼, 当即温声细语道：“不过小祖宗你若是想知道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你只需要答应我们一个条件，我们便答应你。”
“什么条件？”
易沉月一字一句道：“回归修真界，远离世俗界。”
中年男子附和：“是啊，小祖宗，你本就是我修真界的生灵，何必呆在这纷乱的世俗界呢？”
“世俗界固然好，但呆久了容易磨损修士的资质，小祖宗，你虽非修士，但你也该知道，磨损资质之后的修士向来是活不长久的。”
洛晴没有说话。
她后退一步，揪着青年的裤腿有些沉默。
她当然知道磨损资质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但是让她离开世俗界，她不愿意。
更何况，曾经的修真界与世俗界是连通在一起的，修士可以回到世俗界，世俗界的凡人同样也可以来到修真界寻找机缘。
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修士这么瞧不起凡人。
洛晴之前见易沉月的时候，分明从他眼神中看到了对罗辰的不屑。
她不愿回答，也不做任何回应，就这么沉默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她在拒绝。
易沉月皱起了眉头：“小祖宗，你不考虑一下吗？”
“考虑？”狴狎总算是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嘲讽似的笑了一声：“你们想让我们跟你回去，凭什么？”
“你一不给我们好处，只是拿一个昆仑宗的地址来唬我们，是欺负我们无知还是傻？二又不保证我们被带去修真界内是否还会享有在世俗界内的地位，你凭什么？”
易沉月呆了片刻。
“你别不知好歹！”中年男子生气的叱喝。
然后下一秒，狴狎猛地踏出一步，戾气加重。
明明是个穿着粉嫩童装的小男孩，但是他的脸上却有着不属于男孩的成熟和戾气杀机。
狴狎太清楚修士们的贪婪了。
在离开洞窟的那段时间里，他闯入世俗界，被修真界的修士们发现，他们想要将自己捕捉，想把自己当成战宠，想与他签订主仆契约。
那段时间里，他生存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常常在想，是不是所有修士都是这样的。
但是唯有一人，她打破了自己对修士的认知。
杨雪菲抓住了他，却没有强迫他签订主仆契约，也没有逼着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她把自己当成宠物养着，好吃好喝的，最后还给了他一个客卿长老的地位。
她说过：不是所有修士都是坏人。
自那以后，他就消除了自己身上的戾气，渐渐地变得平和了起来，等再次回到洞窟里的时候，他时常就会想到杨雪菲这人。
虽然她经常吃自己豆腐，虽然经常把自己撸秃，但这并不妨碍当年的自己与她亲近。
狴狎活了千年，知道人类的寿命不长，也知道身为修士的杨雪菲资质有限，所以答应了她日后出关会多加照顾她宗门弟子。
但是当他再次见到了昆仑宗那熟悉的灵气运转方式，却怎么也没想到，杨雪菲的弟子居然是这么一个喜欢说空话的人。
说实在，他有些失望。
更让他失望和生气的，是他们居然仗着洛晴年纪小而忽悠他们远离世俗界，回到修真界——
回到修真界以后会怎样？
一条龙，一条在修真界里唯一的龙。
她会成为所有修士眼中的香喷喷，她会成为修士们眼中的那一块肥肉，随时随地都会有人想要与她签订契约。
这不是狴狎的猜想，而是他百年之前曾见到的那些修士所得到的结论。
百年之前，天地万物化为精灵者少之又少，许是因为一条“建国之后不许成精”的流言所害，许许多多的精怪在还没成形就被打散，以至于如今的精怪少得可怜。
而百年之前的修真界就已经没落很长一段时间，倘若拥有一个战宠或者精怪成形的宠物，那都能让修士们炫耀好久。
当初狴狎化身为白猫，稍稍表现出一点不对就引起了修士们很长一段时间的追杀，更不要说洛晴了。
所以狴狎很是生气。
以一个区区宗门地址骗取一条龙的回归，他们怎么这么大的脸面？
狴狎抬头看向易沉月：“我们不知好歹？”
“怕是你们觉得我们回到修真界，合该还得感谢你不成？”
易沉月连忙拦住了冲动的中年男子，温和与狴狎道：“抱歉，徒儿不懂事，冒犯了狴狎大人，还请您原谅，我们的意思是说，如果狴狎大人你对我们这条件不满意的话，没关系。”
“只要你们与我们回修真界，任何条件随你开。”
易沉月不愧是做宗主的人。
倘若是一般妖兽或许会因此心动，但狴狎到底多了几千年的阅历，眼见着洛晴似要思考的样子，他有些担心。
“你们说过，条件随我们开，是么？”
狴狎问他，变得有些懒散的挑了挑眉：“那行啊，给我们如同世俗界一样的地位，准许我们任意出入世俗界，这两个条件，不难吧？”
易沉月：“……”
世俗界的地位？
不可能。
任意出入世俗界那更是不可能。
老者面对狴狎的条件沉默了，他目光微微一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神里透露出些许冷意。
“狴狎大人怕是不太了解如今的修真界状况呢。”老者上前一步，面色冰冷：“想要获得如世俗界一样的地位，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整个修真界不是我们昆仑宗说了算。”
“而任意出入世俗界这个要求更不可能——”
“所以抱歉，我们只能得罪了。”
话音刚落，青年便察觉到对方那儿如滔天巨浪一样掀起的气场，呼呼地刮过片片冷风。
以老者为中心，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寒冷如冬季的风刃。
洛晴有些失落：“说来说去，你们其实就是强盗。”
完全没有修士风度。
小祖宗不太开心，她闭上眼睛，哼的一声，揪着青年的裤腿将他往身后扯。
“登徒子，你后退点，小心伤到你。”
凡人罗辰乖巧的后退一步。
他自知这不是自己所能参加的战役，故而只能尽力不去给两个小朋友拖后腿。
况且罗辰有一种谜一样的直觉。
他觉得洛晴和狴狎打得过面前的老者——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狴狎一见老者出手，当即皱起了眉头，嗤笑一声，抬手就将对方身边旋转的风刃压碎，面带不屑：“不过是区区筑基而已，哪来那么大的脸以为能伤到我们？”
他瞥了眼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也是筑基期，但是洛晴面对他的时候根本不费任何气力，直接就将他电得浑身麻痹，不能动弹。
连本命剑都没使出来。
洛晴震惊的看着脚底下的中年男子，又抬眼看了看老者。
“你们现在的修真界……这么弱的吗？”
这儿的筑基期，怎么比她练气期还弱鸡？
小祖宗有些怀疑的上下打量老者，生生看得老者脸都绿了。
“你、你们——”
易沉月气得有些颤抖。
但是转念想到二人那深不可测的修为，顿时恹了。
他后退一步，似要瞅准机会逃跑，可是狴狎却机敏的堵住了他的退路，痞痞的笑了笑。
“小师侄，你别走啊，我们再来较量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