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傅天真上了来接她的车，江暮染才转身。此时, 她脸上一贯的笑容已经瞬间收敛, 眉梢眼角尽是刺骨寒意。
“出来！”她望着一条幽暗无人的窄巷厉声喝道。
窄巷一阵凉风吹过, 一位短发齐耳的女生神情悻悻走了出来。t恤衫, 运动鞋, 双肩背包。是孙佳文。“江暮染,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她讷讷问道。
江暮染没有回答，只是脸色不善地盯着她看，问道，“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孙佳文尴尬地笑了笑，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告白信, 大咧咧说道, “我没有跟踪你们。我就是想告白, 但看见傅天真跟你在一起, 就打算等你们分开后送给她, 没想到从学校跟到这里都没找到机会。我看你们俩关系不错, 要不还是你介绍我给傅天真认识一下？”
“我跟她关系是不错, 但是我跟你的关系却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江暮染极其冷淡地说道，“所以, 我并不打算介绍你们认识。”
孙佳文脸上的笑凝固了，“江暮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再让我发现你跟踪我或者傅天真, 没有下次。”江暮染冷酷地说道。
孙佳文难堪地听着江暮染的威胁, 手中的告白信几乎捏成了一团, 却什么也没说地咬咬牙，离开了钉子村。
这个世上，最怕是认不清自己位置的人。
直到确认孙佳文彻底离开，江暮染才抬步走进了窄巷。
幽深昏暗的窄巷。白衣胜雪，黑发如瀑，一个不染纤尘逆光而站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立在巷子深处。
身后，是一滩刺鼻而难闻的腐水。
“阿九。”江暮染望着那因为逆光而面容模糊的人，轻声唤道。
看见江暮染，阿九冰冷漂亮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孩童般纯净温暖的笑容，快步朝她走来。
江暮染也笑了起来，脸颊两边的酒窝格外深刻。正要上前说话，但阿九却用手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嘴巴，皱着眉头露出抱歉的表情。
江暮染眼中一闪而过震惊和愤怒，半晌才笑着说道，“我知道了。没关系。我看得懂你的意思。”
望着江暮染嘴巴一张一合，阿九原本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又笑了起来。走到江暮染的身边，乖顺地低下头。
江暮染动作自然地抚摸上阿九温暖柔顺的头顶，手指顺着长发下滑，看着阿九闭上眼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上扬的嘴角却变得沉重万分，手指滑到阿九手心，她写到，“你怪不怪我？”
阿九立马错愕地睁开眼抬起头，然后急急忙忙摇头。见江暮染久久不说话，阿九又指着自己的长发，神情迫切。
“我头发短了，你头发反而长了。”江暮染安抚地笑着，说道，“当初我就说，阿九留长发一定很好看，没想到会这么漂亮。”
阿九羞涩地垂了垂眸。再抬起头时，漂亮精致的脸上已是冰冷一片，肃杀之意乍起！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字拖，花短裤，白色背心。满脸油腻反光，顶着个刚睡醒的鸡窝头的男人嘴里叼着烟朝窄巷走来。
“烟鬼也来了。”江暮染转过身笑着说道。
看见江暮染笑，阿九眼里的杀意更重。
“哎呦！”眼看烟鬼快走到了，他突然捂着嘴怪叫一声。穿人字拖的左脚却瞬间往上一抬，以一种练瑜伽的怪异姿态夹住了从嘴里掉出的，刚抽了一半的烟。
“幸好幸好，老子的大重九没掉。”烟鬼宝贝似的将烟从脚趾缝中小心翼翼取下，然后掐灭，没扔，反而郑重其事地将没抽完的半截烟屁股揣进裤兜。最后摊开掌心，露出一颗小石子，愤怒地注视着阿九，骂道，“暗箭伤人，你这个又聋又哑的疯子！”
骂完还不够，他鼻子一耸，一下子就发现了不远处淌着的一滩还没干涸的腐水，立马幸灾乐祸地道，“你又杀人了！”
阿九精致漂亮的面孔瞬间寒意弥漫，眼神却紧张而慌乱地看向了江暮染。
她从来不喜欢杀人。
江暮染似有感应地朝阿九看去，安抚地笑了起来，笑容却有些哀伤，说道，“以前我阻止你，是不想如莫老头的愿，因为你不是我的剑，更不是替我杀人的剑。但这样的想法很多年前就消失了。”
“阿九，你是剑。剑就应该用来杀人。”江暮染伸手抚摸阿九冰冷绝伦的脸，眼里的痛苦怎么也掩藏不住，“把剑当盾，是我愚蠢。”
无论是多锋利的剑，用来当盾，也只有被折断的下场；同样，无论多坚硬的盾，用来杀人，也只有被杀的下场。
每一种武器都有它适合的用途。就好像阿九，既然是杀人的利器，就绝不该被自己的心慈手软所影响。
阿九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白皙修长的手指上下比划飞舞，表明自己不介意。
身为剑，的确是用来杀人的。
但身为她的剑，又岂会仅仅只是杀人？
阿九明白。都明白。所以不怪。
只是听不见，说不了。比起她的安危，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一刻不抽烟，烟鬼的嘴巴就闲不住了。要不怎么说，能把烟戒掉的人，要么中毒不深，要么中毒身亡。显然，要让烟鬼将烟戒掉，他只能属于后者。
但阿九在这里，即便他的烟瘾忍得再痛苦，他也不敢摸出烟来抽。要知道，除了江暮染，那个疯子可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刚一见面就要杀他，这样的疯子谁不忌惮？
正在挠耳抓腮之际，突然瞥见江暮染手上的煎饼。烟鬼立马猥琐地笑着讨要道，“不能抽烟，给个饼吃总行吧？”
江暮染笑着转向他，说道，“你该戒烟了。”
烟鬼笑呵呵回道，“戒不了，除非我死了。”
说着，他下意识地要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烟屁股出来点上，却在对上阿九那双冰冷陌生的眼睛时悻悻停手。
只好再次望向江暮染————手中的饼。
烟瘾重的人，一旦不抽烟，嘴巴就会分泌大量唾沫，这个时候，就需要嘴里吃点什么东西缓解症状。
江暮染了然，却依然没有要给饼的意思。还是说道，“你该戒烟了。烟味太重，容易暴露。”
烟鬼翻了个白眼。那副不修边幅的猥琐模样，额头上还顶着一颗因为内分泌失调而冒出来的青春痘。但他却得意洋洋地说道，“这才叫男人味。”
如果烟味油腻味代表男人味的话，那江暮染宁愿闻阿nan身上的娘味和香水味。
烟鬼还想吹嘘两句，感受到一旁阿九杀意渐浓，立马收敛了猥琐的模样，话锋一转，正色道，“上次玄音山的那伙人查出来了。”
“是杜家，杜青云。”江暮染笑着说了出来，似乎一点不意外。又问道，“关山飞知不知道？”
烟鬼嘻嘻一笑，说道，“他可是杜青云的走狗。”
“那可真是一条好狗。”江暮染喃喃自语。转眼又认真地对烟鬼说道，“但我更希望他成为一只恶犬。”
烟鬼了然。吞了吞口水，眼睛珠子又忍不住瞄上了江暮染手上的煎饼，“你的饼……”
“让阿九跟你一起。”江暮染突然吩咐道。
“什么？！”烟鬼立马跳了起来，像只炸毛的猴子，完全忘了煎饼的存在，说道，“不行！”
阿九精致漂亮的脸冷漠无情，白色西装，白色西裤，白色皮鞋，连上衣口袋的手帕也纯白如洗，一尘不染。盯着烟鬼的眼神像是在注视一个死人。
多年未见。但烟鬼还是明白阿九眼神里的意思。
那是毋庸置疑。
烟鬼瞬间萎靡了下去。让一个邋遢的人和一个洁癖的人在一起，你以为受折磨的会是洁癖的人？错了。
至少对于烟鬼来说，他可从来没在阿九身上讨着好。
“阿九才回来，不熟悉。顺便你们一起，你把烟也戒了。”江暮染笑眯眯说道。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安排有什么不妥。
“我不迟到了行不行？”
“不行。”
“我不炫耀了行不行？”
“抽大重九。你已经炫耀了。”
“————”烟鬼欲哭无泪。发现江暮染还拿着煎饼，说道，“那为了补偿我，给个饼吃行不行？”
“阿九，”江暮染叫道，“顺便把酒也给他戒了。”
烟鬼简直想抱着江暮染的大腿大哭特哭。烟戒了，酒也不让喝，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但他也瞬间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连忙讨好道，“饼都是你的，我不吃了行不行？”
江暮染微微一笑，说道，“行。但可惜，晚了。”
“————”
直到阿九和烟鬼离开，江暮染才找着机会吃饼。煎饼已经冷了，外面那层变得软嗒嗒，吃起来味道并不好。
但江暮染还是三下五除二把两个煎饼都吃进了肚。想起女孩子歪着头说，你就当我偏心啰的模样，心里面就一片暖。
可想到孙佳文，心上就像打了一层霜，让温暖立马降了下去。
锲而不舍的……追求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