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第一次宋楚翘听薄玉说要别人的腿。
因为自卑，因为自尊。薄玉对自己的残疾毫不遮掩, 但只要有人对她残疾稍有评论, 她就会像个疯子般地不依不饶——直到将对方变得跟自己一样。
而更令人胆战心惊的是, 无论那个人是谁，即便是她的亲表哥，也因为奚落过她一句“跛子”，被打断双腿，至今只能靠轮椅代步。
这是条睚眦必报的疯狗！拥有过人的智商, 却在人情世故方面缺乏情商。
宋楚翘笑了起来, 说道, “方景跃的父亲方国兴, 是南珠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而方景跃是他独子——废了会惹麻烦。”
薄玉的脸色阴沉下去，指着等候他们的公子哥小姐们说道，“那就叫他们滚！”
一群人骚动起来！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了？要不是宋楚翘，他们会兴师动众来接一个丑八怪的跛子？
“何少，这女的什么身份？居然敢这么跟大少说话？”一个靠在兰博基尼车旁的男人问到一旁的何君坤。
何君坤皱了皱眉头，没说话。对于一个骂过他是条狗的女人, 他极为反感。不过, 看见一群人都好奇地望着他，何君坤终于淡淡说道, “大少的朋友。”
“那也不能这么没礼貌啊！”依旧有人忿忿不平地说道？
是的, 宋楚翘是他们这群人的老大。也是南珠市唯一能被所有人尊称一声“大少”的人。
所以, 看到一个丑八怪如此跟自己的偶像说话, 他们心理极为不舒服。
南珠第一公子宋楚翘, 不仅仅因为家世而受人仰慕。在做人方面，能让这么多公子小姐心甘情愿追随，显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玉林分局，对街。
在众多豪车的吊车尾，一辆被衬托得犹如破铜烂铁的出租车，江暮染和顾倾城坐在里面。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顾倾城笑眯眯问道。
“知道。”江暮染正襟危坐，姿势标准得像个规规矩矩的小学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薄玉一定想不到，我们砸了她的车，还会来接她出狱——不对，是出警察局。”
“你觉得她在乎的是一辆车？”
望着前面长龙似的豪车，江暮染说不出口“是”。一辆车，对于薄玉这样的人来说太微不足道。只要她想，她能把前面所有的车买下来放在自己的私家车库里，每天换着开变着花样砸。
这就是差距！
江暮染再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这就是她和薄玉之间的差距，也是顾倾城为什么会带她来的原因。
当一个人听说某个人很厉害的时候，心里面多少会有些不屑。只有亲眼所见，你才会承认这种差距的真实存在。
江暮染对薄玉，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对薄玉，从第一次见面就占据上风。所以，当听说薄玉是个金融天才的时候，虽然吃惊，但心里面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屑的。因为，她才是赢家。甚至，当今天薄玉被抓，她还暗暗窃喜，认为薄玉也不过如此。
可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像薄玉这样的人，若不是心甘情愿，有所图谋，又怎么可能被抓？
自己要走得路还有很长啊！江暮染轻轻叹息，问道，“站在薄玉身边的男人是谁？”
“宋楚翘。被人称作“南珠第一公子”。虽然他本人对这样的称赞很是谦虚，但不可否认，他的所作所为的确担得上这样的赞誉。”顾倾城仿佛早就知道江暮染会问这个问题，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有趣的是，虽然他是宋家新一代的领军人物，但却不是长子。”
“哦？他还有个哥哥？”
“没错。他还有个哥哥，叫宋人杰。可惜，双腿残疾，只能靠轮椅代步。”顾倾城说道。
“难怪不得！”江暮染忍不住感慨道，“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看见薄玉那么畸形的样子，还笑得出来。”
“那你知道宋人杰的腿是怎么残废的吗？”顾倾城的脸突然变得诡谲起来。
“难道不是天生的？我还以为跟薄玉一样——”
“薄玉！”江暮染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倾城打断。“宋人杰的腿是薄玉废的。”
“什么！”江暮染大吃一惊。
“是不是很不可思议？”顾倾城笑了起来，“自己的亲哥哥被人废了双腿，做弟弟的不但不报复，还跟仇人走得如此之近。不过，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更何况比起亲情，权力显得更加和蔼可亲不是吗？再说了，宋家向来注重长幼秩序，若是宋人杰不下去，那宋楚翘怎么上位？”
“那宋家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江暮染忍不住问道。
“这就是为什么人人都厌恶薄玉，却没人敢得罪她的地方。试问，一个连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的疯子，还有什么能威胁到她？而且，在这件事上也是宋家理亏。当初，薄玉第一次来南珠，碰巧撞见了宋人杰，不知怎么回事，宋人杰骂了她句“跛子”，于是就被打断双腿扔到了宋家门口。”
“但是，至于为什么薄玉会遇上宋人杰，宋人杰又为什么会无缘无故骂薄玉，就没有人知道了——或许知道，那又能怎么样呢？薄玉那时候已经在薄家初露锋芒，连薄家的老太爷也视她为薄家中兴的希望，宋家再恨也不能把她怎样。至于这件事背后有没有宋楚翘的手笔，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宋人杰废了，宋家第三代需要有人站出来，没有比宋楚翘更适合的人选了。”
江暮染又望了眼警局门口，那个身材高大，看起来豪爽豁达的男人。没有人会把这样一个充满阳刚正气的男人和一个把自己亲哥哥设计废掉的人联系在一起。
“兄弟阋墙，同室操戈。手段这么狠，难怪能成为南珠第一公子。”江暮染叹息着说道。“他要是去相面，算命先生也会看走眼吧？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顾倾城闻言，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说道，“小妹妹，你吃醋了哟。”
江暮染脸上立马涌出被识破的窘迫，红着脸辩解道，“我就是好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是了。顾倾城的大脑就犹如一个信息储备量超大的数据库，没有她不认识的人，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有时候江暮染都怀疑，她是不是连人家多少岁遗精、破处、来姨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说宋人杰追求过我你信么？”顾倾城一脸认真说道。
“我应该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江暮染苦笑着说道。这个女人，身边的追求者多得犹如过江之鲫，令人咋舌，一个宋人杰又算得了什么呢？
顾倾城突然搂住江暮染的肩膀，笑嘻嘻说道，“不过你放心。小妹妹，人家现在喜欢的是你，那些缺胳膊断腿的男人女人我才没兴趣呢。”
“————要是哪一天我也缺胳膊断腿了呢？”江暮染说道。“你忘了，薄玉还没找我报仇呢。”
“你傻啊！”顾倾城说道，“她想让你缺胳膊断腿，你先让她缺胳膊断腿不就行了吗？”
“————”
被顾倾城这么一说，江暮染也觉得自己挺傻的。但问题是，单打独斗她没问题，万一薄玉派一群人来怎么办？
前面的豪华车队逐渐开始启动。显然，薄玉他们是要离开了。
“我们要跟吗？”江暮染问道。
“他们去找方景跃，我们跟上去做什么？”顾倾城说道。
“他们真要废方景跃的腿？”江暮染吃惊道。“方国兴就方景跃一个独子，他们这么做难道不怕惹麻烦吗？”
“薄玉来南珠，急需立威。用方景跃来杀一儆百树立威信再好不过，你觉得她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顾倾城说道。“而且，人人都知道她是个疯子，谁会去跟一个疯子计较？”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薄玉这样极端的手段，看似愚蠢，却让所有人畏惧她。她是个疯子，却的的确确是个天才。希望她能继续保持。”江暮染赞赏道。
“什么天才！说白了就是情商低。”顾倾城毫不客气的戳穿了江暮染虚伪的夸奖，说道，“她敢得罪人，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不敢报复她，可万一有一天这些人要报复她了呢？”
“你的意思是说——”江暮染眼睛一亮，像是懂了顾倾城话里的精髓，一脸兴奋地说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我们应该立马给方景跃打电话通风报信，告诉他薄玉要去废他的腿，让他赶紧藏起来。这样以来，方景跃不就跟我们是一伙的了吗？”
顾倾城没点头赞同，也没摇头反对，只是问道，“你觉得方景跃这个人怎么样？”
“长得还不错，智商嘛差了一点————你问我这个干什么？”江暮染说道。
“那意思就是他蠢。”顾倾城不客气地说道，又问，“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江暮染说道。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方景跃那么蠢，你还想拉他入伙，究竟是他蠢还是你蠢？”
“————”
“回家洗洗睡吧小妹妹。”顾倾城笑得灿若春华，嘴里吐出的话却恶毒万分，“方景跃的腿不断也得断，必须断。”
“为什么？”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方景跃恨薄玉可没什么用——他父亲，方国兴才是我们要找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