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被贺连拉走的一娘又回到了韩夫子家,还叫上了小夫子。她本来是打算请两位夫子在外边商讨一下学堂事宜的, 先找到了韩夫子, 夫子见到一娘一个人在过来了还特别开心。
“不错不错, 一娘, 下次就把那小子一个人扔下。”
韩夫人听一娘想找地方谈事情,不见外的说道:“嘿, 找什么地方,在我这就好,我们这平时也没什么人过来, 你们过来一块陪着夫子吃个饭,再喝个小酒。”
韩夫人背着夫子又悄悄对一娘说:“把小连也叫上,不碍事的。”
一娘笑笑,点头应下。等出了夫子家门, 准备再跑一趟冯昌黎家。
贺连在夫子家拐角处等着一娘,“夫子没见着我是不是很开心?”
“是是是, 开心。你在外头等着不也挺开心的,觉得自己又赢了夫子一会?”
贺连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这是当然。不过,冯夫子那我帮你去请一趟不就好了, 你带着康康走这么远的路。”
“我人都在这了, 哪还差这点路, 总感觉你对冯夫子态度怪怪的。”一娘仔细盯着贺连的表情, 一副怀疑的样子, 要不是知道这两人之前并不认识,都要怀疑他们之前有什么嫌隙了。
“哪里怪怪的,就平常态度啊。”贺连不想冯昌黎成为两人之间的话题,赶紧岔开了,“闹事那几个带头再给关一阵子?”
“关几天吧,别让人遭太多罪就好。”
……
晚上,韩夫子对出现在餐桌上的贺连百般嫌弃,自己给介绍每一个菜,叫人给一娘和冯昌黎布菜斟酒,唯独不管贺连。
好待贺连早就习惯了这待遇,自己倒是吃得欢,知道夫子爱吃酱猪蹄,筷子就专往那碗里夹,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只是碍着自家夫人在旁边,不好太过分,只能眼睁睁看着贺连大口大口吃着猪蹄。
韩夫子也顾不上给一娘他们介绍菜色了,跟贺连拼速度去了。
一娘见酱猪蹄快吃完的时候才开口。
“学堂那边还是要两位夫子多费心。过两天再次上课之后,得麻烦夫子们注意一下孩子们的学习进度,来年开学以后,也改调整孩子们的班级了。有些年级大一点的孩子接受能力还是快很多。”
韩夫子趁贺连仔细听一娘讲话的空隙,把最后一块猪蹄夹到自己碗里,才说道:“这是自然,当夫子的职责。”
冯昌黎也点头同意,“我倒是发现了几个读书的好苗子,咱们学堂可以多开一个班了。”
“有爱读书的就好,对那些在读书上没有天分的孩子也不用过于苛求,他们以后也不用拘泥于读书做官这条路子。”
“这个倒是真的,整个学堂能出几个会读书的就不错了,其中能有一个适合做官也不错了。”韩夫子教的学生多,对这些情况倒是清楚得很。
“还有就是,我希望学堂能再多一门课程,孩子们学礼知礼是很重要的。”一娘又提议到。
“这是自然。”
韩夫子等了一小会,看着一娘不说话了,嘴里嚼着酱猪蹄,因为是最后一块的原因,在嘴里品味了一会,才慢慢咽下去,又夹起一粒花生米,呢喃着,“现在要是有好酒就好了,唉,来了客人,不上点酒,这要是说出去多丢人啊。”
韩夫人看着夫子这样,就知道他是馋酒喝了,冲婢女紫霞使了个眼色,“行了行了,不就是少让你喝了一次酒?反正你们也谈完事了,喝吧喝吧,尽情喝个够。”
韩夫人又拉着一娘的手说道:“一娘,咱们快点吃,等会去外边带你转转我的院子,最近的菊花开得不错。咱把这地方留给这几个酒鬼,让他们闹腾去。”
“好勒,我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好一块出去消消食。”
一娘自己早就吃得差不多了,康康也给喂饱了,她正愁怎么找借口带着康康离开饭桌呢,已经给康康喂了不少东西了,肚子也圆鼓鼓的了,但他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饭菜看,就像还没吃饱一样。一娘担心康康吃得太多伤了肠胃,听到韩夫人的提议,立马就同意了。
“那行,咱就出去赏赏花?”韩夫人说道。
“那敢情好。”
一娘在现世也见过不少精巧别致的花园,或是异国风情,或是曲径通幽,或是乡村小调,但都比不上一娘眼前见到的而这一个。
奇形怪状的假山,在一块矮石当中突然出现一块高耸怪异的奇石也不觉得突兀,反而让人觉得别树一帜。流水是一处有生命力的院子当中必不可少的,但韩夫人的院子里,绝不是江南水乡常见的小桥流水景色。
韩家宅子外边的溪流,顺着地势蜿蜒流进院子,溪流之间的落差带起的水流的冲击力,韩夫人不仅没有去除这种落差,反而将之放大,在其中放置大块怪模怪样的石头,增加水流落下的丰富程度,水流撞击石块的声音愈发震耳欲聋。
夜幕已经降临,灯笼遍布整个院子,楼阁下边,岩石旁边,树丛之中。散发出的暖色灯光,与院子当中粗狂的配置形成一种绝妙的反差,不仅没有让人觉得格格不入,反而相得益彰,深处当中,才能发觉其中的主人家的巧妙心思。
“一娘,”韩夫人开口问道:“你们村的事情,你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略过去了?”
“夫人玲珑心思,想必理解我的做法。”一娘走到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足以俯瞰整个院子。
“想来就跟夫人的院子差不多吧,那些闹事者再猖狂,就像这些粗狂的异石,也终究会被水流磨平棱角。我需要扮演的角色,只是黑夜当中的暖色灯光,被磨平棱角的异石,黑暗当中,只能显现出个大概模样,模糊了眼睛作用的时候,反而耳朵会更好使。听,这些水流声多么响亮。”
韩夫人用力的鼓了鼓掌,“之前夫子一直在我面前夸你聪慧过人,我一直觉得他言过其实。一娘,还希望你不要见怪,他向来不怎么靠谱,他对做饭好吃的地方一向是称赞有加。今日见到真人了,才知道他这人也有靠谱的一天。”
“哪里配得上夫人和夫子如此称赞,要我说,夫人才是蕙质兰心、女中英杰。夫子更是少有的通透心思。”
“这样互相夸捧就没意思了,”韩夫人大声笑笑,忽又正色说道:“一娘,不用太过顾忌那些挡路的石头,水流经过的阻碍越多,反而声音越发响亮,我们让自己的发声越来越大就好。”
“谨记夫人教导。”
“哪能担得起教导两字,你不要嫌我啰嗦就好。”
第二天,学堂放出了消息正式开学。闹事的人家一直呈观望状态,那些一直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干活的人们就没这些顾虑了,知道学堂开学,立马就送孩子过来了,顺便找一娘问一下作坊开工时间。
“一娘啊,这孩子以前天天在学堂的时候,每天回家总是抱怨学不会书上的知识,逮着空就溜出去玩去了。这几天,学堂放假的时候,反而知道在家好好复习功课了。”
带着孩子过来的家长,先跟一娘聊聊孩子的事情铺垫一下,接下来才进入正题,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唉,孩子们都进学堂了,反而是大人空下来了。孩子待在家里还能复习一下功课打发时间,我们这把年纪了,闲在家里还真不知道要干什么。”
一娘也很有耐心,每个这样问过的家长,最后都会回答一句类似的话。
“那你就好好享受一下最后几天的空闲时间,再过几天,作坊开工的时候,可就没有这么多的休息时间了。”
“是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娘跟家长的谈话,都会在双方之间满意后终止,皆大欢喜。
遇上家里还有女孩的家长,一娘还会旁敲侧击的多说几句。
“哎呦,你家在学堂有两个名额,只送了一个孩子过来,浪费一个名额多可惜。”
“我家没有小子了,就只有一个闺女在家,还指望着她剁猪草干家务呢。”
“剁猪草干家务要多少时间,把孩子送过来,学堂还给管一顿饭,不是更划得来,让孩子吃过饭再回家干活也好啊。”
若是碰上一家腼腆重情的,往往这时会满脸通红,说道:“这怎么好意思,我家闺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多呢。我和我家男人也为作坊出不了多少力,一家四口都让一娘你管饭,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这样的也好解决,他们都是站在一娘的角度上为她考虑,她多说几句话,孩子的事情基本上就解决了。
还有一类更好解决,那就是以为学堂招女学生的话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当真。
“女娃还能上学?这世道倒是变了,我还以为香红家的孙女是走了她的关系才进的学堂呢。我家两个在作坊干活的,让我的小孙女也来学堂也好。”
陆陆续续的,一娘给学堂招了不少女学生,杏花终于不会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