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遥动了胎气, 回府后大夫开了几服药,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才被允许下地走动。
皇上得知此事,将林修调回了京城,近来没什么大事, 林修除了上朝便日日陪着她。
宫宴那日刺杀楚遥的另一伙人还在追查, 楚长乐最近也没什么动静, 不知道什么原因, 听说被皇上关了禁闭。
楚遥腹中孩子很乖巧, 并未怎么折腾她,食不下咽反复孕吐大概五六天就过去了, 之后一直食欲很好, 如今已能感觉到胎动,只是肚子越发大了,走两步就累的不行, 夜里睡觉也时不时腿抽筋。
每次她刚刚一动,林修就立刻起身帮她揉腿, 半夜小解林修也会抱她过去,完了再抱回来。
楚遥一开始羞得不行,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这日夜里,她做了一个噩梦。
准确来说,应该是以前发生的事。
那是母妃生产小皇子的时候, 电闪雷鸣, 大雨滂沱, 她坐在母妃寝宫外面, 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皇上为何还未来,太医,叫太医……”
那晚皇后也同时生产,皇上去了皇后宫中。
梦境中一团乱,到处是乱糟糟的声音,一盆接一盆血红的水从寝宫中端出来,照顾她的嬷嬷和奶娘不知道去了哪里,没人管她,她缩在角落,耳朵里全是母妃的尖叫。
“遥儿,遥儿……”
一个声音将她从梦中唤醒。
楚遥睁开眼,浑身大汗淋漓。
林修满脸担忧,“做梦了?”
楚遥平复了一些,依偎进他怀里,“我有点害怕。”
“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母妃生产的时候,她差点儿死了,父皇一直没来看她,小皇子生下来便夭折,母妃日日以泪洗面,父皇也没来看她……”
林修抱住她,手掌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脸,“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我会一直陪着你。”
楚遥心里暖融融的,“夫君,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只要是你生的。”
“我想要男孩。”
“我知道。”
“还想要女孩。”
“那便生女孩。”
“你怎么什么都依着我。”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
……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不知道何时睡着了,醒来已是辰时,刚用过早膳,管家便匆忙跑进来。
“侯爷,皇上命您和夫人即刻进宫。”
楚遥一愣,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他们到永和殿的时候,皇上一人扶额坐在上首龙椅。
“儿臣给父皇请安。”
“臣叩见皇上。”
闻声,皇上抬起头,一脸愁容,视线落在楚遥的肚子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情。
“近来身体可还好?”
“挺好的。”
“孩子呢?”
“孩子也好,谢父皇关心,”楚遥道。
皇上眼神复杂的看了看她,又看向一旁的林修,问了几句军政之事,话音一转。
“小五,你母妃……”
楚遥心中一紧。
就听皇上道,赵美人今日天蒙蒙亮时,不知怎么从朝霞宫跑了出来,在延英殿外碰到了去上早课的九皇子,突然发疯的抱住九皇子,口口声声说九皇子是自己的孩儿,死活不撒手,宫女侍卫们不敢擅动,怕伤着九皇子,便去禀报了皇后,皇后为救九皇子,命侍卫射伤了赵美人,当时场面混乱,赵美人受伤后不甚落水,如今危在旦夕……
林修眼眸微动。
“小五,你去看看你母妃吧,”皇上叹气道。
两人告退出来,楚遥面色苍白,脚下一个趔趄,林修稳稳扶住她,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墙守在她身边,紧握的手默默传递给她支撑下去的力量。
朝霞宫内静悄悄的,宫女嬷嬷跪了一地。
楚遥入内,正见太医收了药箱起身。
“五公主,侯爷。”
老太医行礼道:“老夫尽力了,娘娘能否撑过去还很难说,只要过了今夜,应该就能保住性命。”
“有劳太医了。”
林修送太医出去,楚遥缓缓近前,坐在床边,看着无知无觉的母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林修的手按在她肩膀上柔声安抚。
嬷嬷将楚遥之前住的寝殿收拾了一番,林修让她去房里休息,等赵美人醒了立刻叫她,她怀着身孕,不能这么熬一个晚上,便听话的去了。
一夜梦魇,醒来就见林修拉着她的手趴在床头,不知何时回来的。
她手指刚微微一动,林修瞬间清醒。
“你怎么睡在这儿?”楚遥心疼道。
他撑起身子坐在了床沿,面色憔悴,唇边带着和煦的笑意。
“遥儿,母妃醒了。”
楚遥激动的落泪,忙收拾了一番去看她,一进殿内便见母妃靠坐在床头,一口一口喝着嬷嬷喂得药,乖巧得像个孩子。
“五公主。”
嬷嬷看见她起身行礼,楚遥接过药碗,示意自己来。
赵美人脸上毫无血色,胆怯地往后缩。
楚遥心中像是被针尖刺了下。
“母妃,我是遥儿。”
赵美人眼神空茫,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目光移向她的腹部。
“孩子。”
她慢慢靠近,手掌轻轻贴在了她肚子上,感受到腹中孩子胎动,高兴的笑了,轻声哼起怀楚遥和小皇子时常常哼的曲调。
林修站在门口望着她们,眼里盛满了柔情。
“侯爷。”
旁边忽然一道声音,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皇后娘娘在西华苑候着,请侯爷现在去一趟。”
“本侯没空。”
“娘娘说,和赵美人的事有关。”
西华苑在九皇子所住的延英殿旁边,离朝霞宫有点远,一炷香后林修才到了那里。
皇后神情不宁,看来已等候多时。
“小侯爷,听说赵妹妹醒了?”
林修没心情与她打太极,直接道:“娘娘叫微臣来,不知所为何事?”
皇后目光转为犀利,也不再绕弯子。
“侯爷不是想接赵美人去侯府吗,本宫可以帮你。”
林修拧眉不语。
“只要你娶长乐过门,让她做侯府主母,本宫定将赵美人毫发无损的送到侯府,”皇后道,略微停顿,看了一脸嘲讽的林修一眼,阴阳怪气地继续,“本宫知道侯爷爱重五公主,而且五公主怀了身孕,若是生下男孩,便是侯府长子,自然不会让侯爷为难,小五好歹是公主,位份断不能太委屈了她,不过终归是替嫁的,这侯府主母的位置本也不是她的,总不能让长乐一个嫡公主在她一个庶公主之下,依本宫看,便以平妻待之,侯爷以为如何?”
林修讽笑,“娘娘凭什么认为,微臣就一定会娶楚长乐?”
“侯爷是聪明人,长乐能给你的,侯爷心里自当清楚,皇上疼爱九皇子,册封他为太子是早晚的事,孰轻孰重,相信侯爷知道该如何选择。”
“那恐怕要让娘娘失望了,”林修表情冷肃,“微臣能娶到五公主为妻,已是莫大的福分,什么正妻平妻,微臣的妻,这辈子只她一人!”
皇后面色微变,意味深长道:“侯爷既然如此在意小五,就不关心赵美人的死活吗?”
“本宫倒是很好奇,倘若小五知道可以救自己母妃,不知道会不会劝侯爷答应呢。”
“娘娘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林修意味莫名的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
皇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拂袖将案上杯盘扫落在地,叮铃哐啷的响声中,一屋子宫女惊惧跪下,噤若寒蝉。
楚遥喂母妃吃完药,看着她入睡后便出了寝宫,未见林修身影,问过嬷嬷方知被皇后叫去了。
她有些惴惴不安,让飞云去打听打听,坐在殿外候着,未几,飞云惊慌地跑进来。
“公主,不好了。”
楚遥忙起身。
“刚刚侯爷在西华苑外和三公主起了争执,闹到皇上那里去了。”
楚遥赶到永和宫的时候,皇后、楚长乐都在那里,九皇子居然也在。
“九弟何时醒的?身体可好些了?”
楚遥行过礼之后问了句,皇上眸光闪动,敛容未语,九皇子奶声奶气道:“五姐姐,轩儿好多了,”停了一下,又笑着问,“五姐姐,赵娘娘的伤没事吧?”
楚遥摇头,“已经没有大碍了。”
“赵娘娘没有伤害轩儿,还给轩儿吃糖……”
九皇子说到一半,被皇后一个眼神瞪得闭了嘴,委委屈屈的不敢吭声了。
楚遥看向跪在殿中的林修,走过去想跪在他身边,她挺着肚子很不方便,林修眼神制止,紧接着就听皇上道:“小五不方便,别跪了,林侯爷也起来吧。”
“父皇,不知夫君犯了何事?”楚遥问道。
皇上揉了揉额角,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楚遥目光移向旁边泪水涟涟,衣衫凌乱的楚长乐,大致有了猜测。
林修刚从西华苑外出来便被楚长乐拦住了去路,他与皇后的对话楚长乐听得一清二楚,满心不甘,拉着林修非要让他遵守父亲的承诺,老侯爷为他定下的亲事是她楚长乐,不是楚遥,并扯出林修被蛇咬伤时她救过他一事,林修懒得与她多费唇舌,拔腿要走,她火气上头,不管不顾地竟然扯了自己衣裳,大声哭嚷,指责林修对自己图谋不轨。
楚遥知道楚长乐一向是个没脑子的,从她敢大白天在宫中对自己下毒便可见一斑,不过仗着父皇恩宠,只是万未料到,她竟然不惜毁了自己名声来陷害林修。
也是,她如今哪还有什么名声,破釜沉舟破罐破摔罢了。
之前皇后就去求过皇上,想让楚长乐下嫁林修,皇上未同意她们所请,楚长乐哭闹不休,惹怒皇上关了她禁闭,没想到闹出这等丑闻。
皇上心里对这个女儿的怜爱,此刻早就磨的所剩无几了。
“微臣未碰过三公主一根头发,微臣之妻品性容貌都远远胜过三公主,三公主未免太高看自己,”林修冷冰冰道,“当时九皇子亲眼所见,皇上一问便知。”
九皇子那会儿刚醒来不久,去西华苑找皇后,想帮赵娘娘求情,让她不要为难赵娘娘,正好经过那里看到。
皇后眼神暗含警告,九皇子哪敢说话。
皇上扫了那对母女一眼,招手让九皇子坐到自己腿上。
“轩儿,父皇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看到什么就说出来,别怕,有父皇在。”
九皇子这才小声道:“轩儿看见是三姐姐自己脱了衣裳,拉着小侯爷不让走。”
“轩儿!”
皇后一声厉喝,吓得九皇子咯噔一下。
楚长乐还要狡辩,皇上愤怒拍案,重重一声,她立刻脸色发白地跪了下去。
一室寂静,皇上深吸了几口气,正要开口,林修上前一步道:“皇上,微臣还有一事启奏。”
“说。”
“微臣已查实,中秋宫宴那日,行刺五公主的那群杀手乃皇后娘娘所派,当时巡防营未及时赶到,亦是娘娘提前授意……”
“放肆,本宫何曾做过那种事,林侯爷休要血口喷人!”皇后脸色骤变,色厉内荏。
林修仿佛未听见,接着道:“微臣自然是有证据,本打算等五公主生产后再禀明圣上,奈何娘娘一再相逼……”
话至此处,侧头看了眼楚遥。
“皇上,微臣还查到……九皇子并非皇后娘娘所生,而是赵美人所出,当年夭折的小皇子才是皇后娘娘的孩子,娘娘怀孕之时太医便已诊出孩子胎死腹中,娘娘不肯引产,提前安排,和赵美人同日生子,换走了她的孩子,并给赵美人下药,致其失心疯……”
“胡说八道!”皇后仪容尽失,声音尖细又刺耳,“林修爷从哪儿道听途说的流言,竟敢如此污蔑本宫!”
林修幽幽看向她,“娘娘当年暗中派人杀那位太医满门灭口时,怕是不清楚太医有一位义女……”
皇后面如土色,双唇抖动,扑通跌坐在地上。
那位太医医术高超,为进宫之前,四处游历悬壶济世,救过一个孤女,后来收了那女子做义女,皇后隐瞒怀死胎一事时,太医便已料到大难将至,将此事从头到尾告诉了自己的义女,并留下亲笔手书为证,那位女子,便是郭通和郭青的母亲。
郭通父亲是边境一将官,母亲怕此事牵连到他们,一直守口如瓶,郭青到死都不知道,母亲去世后,郭通整理遗物无意发现,劫走楚遥那日得知兄长死的真相后,没过多久便偷偷将手书送到了侯府。
林修暗中派人调查,当年的稳婆、宫女大都被皇后处理了,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点把柄都没留下,林修查了一个多月,找到了其中一个死里逃生的稳婆,所言与太医手书中的皆能对上。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桩陈年旧事,令朝野上下振聋发聩。
经过多日查证后,终于在楚遥生产前一日定了案。
皇后被废移居冷宫,三公主被送去了静安寺,将与青灯古佛常伴一生,九皇子由皇上亲自抚养。
三年后。
老夫人八十大寿。
九皇子代皇上前来祝寿,他如今已是太子,少年老成,温润有礼。
在前厅见过老夫人后,随着下人来到后宅。
赵美人坐在凉亭里,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低头喂他吃糕点。
“外祖母也吃,”小孩乖巧可爱,肉嘟嘟的小手捏着糕点往她嘴里塞。
赵美人含笑咬一口,眉目柔和。
“母妃,”太子在亭外行礼。
赵美人三年前便来了侯府,皇上自觉对她亏欠太多,同意了林修让赵美人假死的提议,正好她那时候重伤,也不难办到。
在侯府这几年,赵美人好转了许多,不再疯疯癫癫的,不过仍然心智不全,只认得楚遥、小世子和林修。
她望着面前的少年,眼神空茫,半晌没有反应。
“太子舅舅,太子舅舅抱抱……”
怀里的小孩高兴大叫,朝他伸长手。
太子近前,将他抱过去坐在了赵美人旁边,顺手帮赵美人拂了拂身上的点心碎渣。
楚遥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上,望着亭子里的一幕,不自觉弯了唇角。
“遥儿。”
她回头,看向拾阶而上的男人。
林修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狐裘披风,走过来帮她披上。
“当心着凉。”
起了风,桥边的柳枝纷纷扬扬。
楚遥靠在林修怀里,突然小声道:“夫君,我们会白首到老吗?”
林修笑了声,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斩钉截铁,“会,我们会白首到老,生生世世在一起。”
亭子里的小世子看到了他们,胖乎乎的小手朝他们挥舞。
“爹爹,娘亲。”
林修和楚遥不约而同露出笑意,牵手朝着凉亭走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愿用一生来完成这个承诺,相信我,下一世我仍然会来娶你。-林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