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琛拉着韩臻依在公司附近的广场漫无目的地转了三圈, 两个人都是墨镜口罩帽子加围巾，全副武装, 也是难得的有机会这样肆无忌惮地逛。
俩人始终保持沉默，什么都没说。
良久, 韩臻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季琛，男人脸上的怒气刚刚散去, 微微塌陷的眼窝, 还有被风吹到现出干纹的唇角, 让他看上去无比沧桑。
韩臻依双手插兜，安慰他说：“阿琛，你知道我拍戏不要命, 这几年身上也留下不少伤痛。”
季琛蹙起眉，紧张地问：“是不是又疼了？”
季琛低头，视线落到她纤细的小腿, 这个月份，是最冷的时候，她却只穿了一条黑色打底裤，“是不是膝盖又开始疼？”
刚开始拍戏那年, 拍了一个清宫戏, 演一个小丫鬟，有一场戏需要她跪在雪地里哭，正好是冬天, 实景拍摄, 一整天她都没哭出来, 导演一气之下让她跪了三个小时，跪到哭出来才能拍，韩臻依个性要强，说跪就跪，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结果就跪出了毛病，季琛因为这个，还跟那导演干了一仗。
“不是。”韩臻依否定。
“不是什么不是，少蒙我。”季琛不听她解释，把驼色大衣脱下来围在她腰上挡风，韩臻依给推开，“丑死了，我宁可冻死，也不能丑死。”
“你做什么这么怕丑，怕嫁不出去？你放心，你丑成什么样我都娶你。”
“…………”
韩臻依皱眉看他，“季琛――！”
每次都是这样。
季琛转身目视前方，心田里像被中满荒草，干涸枯萎。
“不是的。”韩臻依叹口气，“我是想说我累了，我想歇歇了，所以不想演什么女一号，就这么简单。”
他顿住，“撒谎。”
她皱眉，“好啊，就算我真的拍戏，我也不准备跟锋锐继续合作，更不想有任何关系，你明白吗？”
他不解地看着她，眼底难过成一片汪洋，韩臻依狠下心强调，“你以后都不要再为我的事操心了。”
韩臻依的话像一个个钉子，被锤子一下下砸进他的肉里。
他攥紧手心，“为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
她眼神闪烁，她的犹豫他全看在眼底，一股怒意袭上心头，“怎么，还要说什么不想跟我扯上关系？不想跟我闹出绯闻这样的话？还是你根本就是想告诉我，陆子钦回来了，你完全不需要我了？我们的绯闻沸沸扬扬近十年，你的厌恶从没表现得这样明显，现在是为什么？就是因为陆子钦回来了？”
韩臻依深吸一口气，“你怎么就不能……”
“陆子钦但凡对你有一点感情，他现在就应该不遗余力的帮你渡过难关，但是他为你考虑过什么？你不要忘了他的御用女主角是金雨，他如果为了你把金雨换掉，那我就服他。”
“他可能，还不知道我的……”处境。
季琛嗤笑，“你平时就是这么骗自己的吗？”
“我又没有求过他，他当然……”韩臻依继续辩解。
“你也没有求过我，我为什么会一直帮你？一个男人不遗余力去帮助自己喜欢的女人，还用女人开口求吗？韩臻依，你是不是傻？”
不得不承认，这些话像一根倒刺，刺入韩臻依心脏。
韩臻依哑口无言。
“你自己想吧，想好来找我。”
季琛大步走出广场，消失在街口。
韩臻依愣了一会儿，站在原地。
朱浩然开车过来接她，下巴点了点副驾驶，示意她上车。
韩臻依把车门摔得叮当响，朱浩然心疼自己的车啊，“你能不能轻点？”
韩臻依脑子里都是季琛的话，没理朱浩然。
“这是怎么了？”见她脸色不好，朱浩然安慰她：“刚刚在朱莉办公室，我觉得你做得很好，似乎变成熟了。”以前的韩臻依，必然会指着朱莉说一些只能撒气没有任何用处的气话，这次，她竟然能忍下这口气。
“想吃点什么，我请你。”朱浩然说。
韩臻依回过神，扫一眼他，嗤一声，“干嘛让你请我，我现在请不起你？”
“这又在哪生了一肚子气？”
“去nobu。”
朱浩然点头，“听说新换了一个来自挪威的主厨，哎呦喂，深眼窝，高鼻梁，络腮胡，长得很帅。”
韩臻依打趣，“我说，为什么从来没在你嘴里听说过哪个姑娘漂亮，一起合作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好奇，你的性取向到底是什么样的？”
朱浩然翻了一个白眼，一拍方向盘，鸣笛两秒，幽怨之气冲顶而至，“老子像个娘炮一样天天在你耳边叨逼叨，那还不是被你气的，我告诉你老子没问题，一切正常。”
韩臻依一副了解的表情，“公司里言传某制作人说过，你五分钟，这事你要是认了，我就信你。”
“靠，别给我下套――”
实木质地的桌椅、开放式的厨房，可以看见穿着白色制服的厨师，餐厅环境雅致简洁，红色中式古典氛围，韩臻依在这里常用的位置在窗边，能看到北京城不错的夜景。
前菜，寿司，生鱼片，甜点一样不少，朱浩然还点了牛排，开了两瓶红酒。
“我这次真的是低声下气了。”
韩臻依拿叉子戳着沙拉里的虾肉。
“我知道。”
韩臻依怅然若失地叹口气，放下叉子，“其实我挺感谢锋锐的，就算朱莉没有虚情假意地说要帮我，我今天也不会对她怎么样，我心里始终记着当年我没出名时，她是怎样维护我的。”
朱浩然将鲜美多汁的生蚝放在嘴里，假装认真地听她讲话，韩臻依倒了杯酒，指尖托着高脚杯底座，缓缓摇晃，剔透的亮红色液体挂着杯壁，她笑着问：“你是不是都觉得我会闹得没完没了？”
朱浩然根本不理会韩臻依的煽情，将生鱼片沾酱汁扔嘴里，腮帮里鼓鼓囊囊地咀嚼。
韩臻依闷头喝了一口酒，没有因为他的敷衍而感到任何不高兴，自顾自地说：“这么多年了，我把她当做我的后盾，我信任她，我依赖她，无论什么事，我都给她面子，就拿拍的这部《雨季》来说吧，我韩臻依啊，我火的不要不要的，我多少年没拍过电视剧了，我为什么答应拍？”
韩臻依拍桌子，义正言辞，“还不是因为是朱莉自己投资的第一部电视剧？当时她找我帮忙，好哇，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我想我得帮她呀，我得帮她把这个钱赚回来，可是呢？我拿真心换来的是什么？”
韩臻依红着眼圈托腮看他，“你说，我是不是挺失败的？”
朱浩然吞了嘴里正咀嚼的牛肉，正色，“是。”
“…………”
“朱浩然——”韩臻依吼。
“那就不是。”
朱浩然低头继续吃寿司。
韩臻依扫一眼桌前，虽说这里的菜品都很袖珍，但也不至于横扫的这么快吧，只剩下几口沙拉和一小块牛排。
韩臻依在桌子下边踹了他一脚，“我和锋锐就快没关系了，你打算怎么办？”
朱浩然放下食物，突然认真地说，“你演戏我就给你当经纪人，你开店我就给你卖咖啡，你沦落到给别人擦鞋，我就给你递鞋油，你看怎么样，哥们够义气不？”
韩臻依托腮看他，眼里充满柔情，“朱浩然，你今天真是帅爆了，酷毙了。”
朱浩然冷漠脸，“说人话。”
韩臻依，“嗯，事实证明，一声不叫的狗，会咬人。只有平时爱跟我掐架的狗，才是最衷心的。”
“所以你把我比喻成狗？”朱浩然突然开始怀疑人生，抓心挠肝，“老子果然还是爱听你骂我，我特么是不是有病啊？啊啊啊――”
惊恐状。
“所以你告诉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朱浩然正色。
“我要成立个人工作室。”
朱浩然倒不是很惊讶，“现在你在圈里的名声，恐怕……”
“事在人为。”
按照跟公司的经纪合约，一般情况下，韩臻依的片酬和通告费，要分给公司五成，这还是看在季琛的面子，才拿到这样的合约，有些签约的新人，经纪公司要拿走九成，艺人是十分弱势的。
她今后，拒绝成为这样的弱势群体。
“如果有可能，你可以跟季老板谈谈，依托锋锐的资源成立工作室，对你会有很大帮助，你在圈内虽然八年，但人脉方面不占优势，依托公司的话，你仍然具有很大灵活度，在分成方面也会更加有优势。”
“都说了，不想再和锋锐有关系。”
“你这又是何必，我看季老板，为你做什么他都愿意，你又矫情什么？你要知道，女人比男人在人际关系上本身就要多一层优势，有优势却不好好利用，你会后悔的。”
“不会。”
“那要不然，跟陆总谈谈？”
韩臻依叉子狠狠插进肉排里，提到陆子钦，莫名其妙地不爽起来。
朱浩然叹口气，“你现在自己都没戏可接，成立工作室，谁敢来签约？目前首要任务是，挽回形象。”
几杯酒喝完，韩臻依有了一点醉意，趴在桌子上看着外边的灯火阑珊。
恍惚间，听到红色实木隔断后边有人说话，似乎是金雨的声音，“这个吧，听说陆总比较爱吃清淡的，酒就算了，他不饮酒。”
韩臻依回头朝隔断看了看，镂空的雕花缝隙里，能看到后边坐着的两个女人，正是金雨和朱莉。
嗬，什么叫冤家路窄？
韩臻依敲敲桌面，“所以成立工作室之前，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金雨给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