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跨前一步, 弯腰平视迎春, 眸子里尽是戏谑:“敢问这位漂亮的小娘子,却是在等谁?”
迎春与他俊彦相对, 黑瞳犹如水潭,让人心肝乱颤, 有些吃不住。迎春很快退缩,调开脸,想要退开些。
九爷伸手拉住迎春, 再次与迎春四目相对,慢慢展开笑颜:“小娘子好无礼, 竟然不理人?”
九爷面颊近在咫尺, 似乎就要贴上来。
迎春手足无措很尴尬, 双手挡住面颊:“噢, 我接到宝玉的信笺,说是已到通州,今晚借宿绮春园。“
九爷闻言得意一笑,胳膊靠在马鞍上:“哦, 我下半晌在通州倒是瞧着一个俊俏小子, 被几个花枝招展的暗门子拉扯, 他吓得圈圈作揖叫人姐姐……“
迎春侧目:“必定是宝玉, 你没帮他?”
九爷勾唇:“我看他左拥右抱,乐哉乐哉呢!”
迎春气恼:“他都作揖求饶了, 哪里来的左拥右抱, 你这是隔岸观火, 幸灾乐祸!”
九爷一哼:“没良心的丫头,你怎知我没救他?”
迎春闻言,忙着朝远处张望,狐疑的看着九爷:“九爷的随从呢?我二哥哥呢?”
九爷闲闲的笑:“哦,你二哥把那小子救出来,教训一顿,拧着他提前回京去了,说是你们家老太太想他都想病了。”
迎春心里嗤笑,必定又是九爷使坏吧。
这是小混蛋忽然跑了来,见了九爷,十分惊喜,高头大马,金冠银袍,这就是他心中幻想的将军啊。
小混蛋笑看九爷:“你是将军吗?这马是你的?我可以坐坐吗?”
迎春正要让小混蛋叫人,不料九爷却抢先一笑:“哟,好漂亮的小家伙!”
小混蛋的容貌,典型的贾府人的长相,修眉俊目白肤鸭蛋脸。九爷接连几次差点做爹,几次落空,心里却对孩子很有好感。见了漂亮可爱的小混蛋顿时来了兴趣,他蹲下身子,与小混蛋平视,逗他玩儿:“一般两个人交战不是要报自己的名字,然后才问对方的名字吗?你怎么不说自己的名字,就先问对手?”
小混蛋回想一下平日跟小伙伴们干架,似乎是有这好事情,正好对方是一位将军,小混蛋顿时来了精神,双脚一并,肚子一挺,双手一抱:“我是贾荘,来将通名?”
九爷却耍赖:“你猜猜,猜中了,我让你骑着这马转一圈?”
小混蛋看了下迎春:“妈妈?”
九爷却道:“你妈妈说的不算!”
小混蛋委屈的回头,看看九爷,歪着脑袋思忖一下,记得妈妈叫他来接二舅舅,因此抿嘴一笑:“你是我的二舅舅吗?”
九爷食指晃动:“错了,再猜!”
小混蛋皱眉思忖,似乎妈妈说大舅舅也出门去了,一声惊呼:“我知道了,你是我的大舅舅吗?”
九爷再次否认:“不是,再猜?最后一次机会哟?”
小混蛋看看高大的骏马,好想骑一骑啊。挤眉弄眼,扎耳挠腮,半晌一拍手:“噢,我知道了,准不会错,你是我的我的外祖父!”
迎春抿嘴偷乐!
九爷有些气恼:“小家伙,我很老吗?”
小混蛋知道又说错了,双手捏去,十分苦恼遗憾的样子:“老是没有很老啊,可是,我们家再没有别人了啊?”
九爷看眼迎春,追问小混蛋:“你妈妈没再给你说起过别人?比方说你的父亲?或者,你的叔叔?”
小混蛋很惊讶:“我没有父亲,我妈妈说我是从园子捡来的,估计是小鸟从别处叼来的,然后叼不动了,嘴巴一张,我就落在园子里了,就被我妈妈捡到了!”
九爷闻言忍不住嗤笑,这丫头真会胡说啊:“别听你娘瞎说,人怎会没父亲呢?”
迎春闻言十分气愤:“九爷……”
九爷摆手:“我错了,不说啦!”他弯腰抱起小混蛋:“这一次啊,是咱们第一次见面,你认不出我不怪你,现在我带你骑马去,下次记不住我可就不能骑了,可记住了?”
小混蛋很是高兴:“好哟,可是,你还没说你是谁呀?”
九爷信口胡说:“我啊,我是你的师傅啊,今后,我教你骑马射箭读书写字,你乐意不乐意啊?”
迎春这时插嘴:“九爷,办不到的事情不要瞎说,失信了无异就是撒谎,对小孩子不好!”
九爷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办不到?你如今也是内务府九品官员,这小家伙可以在官学府学的,到时候咱们爷们天天见面,我教教他还不是顺手而为?”
迎春皱眉:“九品?我没收到吏部公函啊?”
九爷道:“嗯,吏部那些老东西犟着呢,放心,太后会替你讨下来。”
迎春闻言有丝丝窃喜,自己竟然可以混成公务员了!
小混蛋见九爷忽然不理他了,拉拉九爷,问道:“师傅,是不是我教您师傅,以后就可以常常骑马?我以后长大了,就可以骑马射箭当将军啊?”
“当然!”
九爷轻轻一拍马肚子,白马就轻快的跑起来,小混蛋兴奋的大叫:“噢噢噢!”
九爷带着小混蛋很快在管道上跑得没影了。旋即,九爷自己个哒哒哒跑回来了。
迎春十分惊愕:“小混蛋呢?”
九爷笑道:“在那边跟着周青学骑马,放心吧!”
迎春凝神,余晖中传来小混蛋欢快的笑声。
迎春笑骂:“这个不靠谱的小东西,什么人都敢相信,也不怕人家拍花子!”
九爷满眼戏谑:“我拍花子才不会拍他!”
迎春不想跟他瞎白话,因问:“九爷是路过?”
九爷挑眉:“真是没良心啊,九爷千里迢迢给你送礼物来,一顿饭也不招待?”
九爷说着一拍手,后面哒哒哒跑来一排四挂马车。黄铜锁背的箱子搬下来十六口。
九爷笑道:“看看啊?”
迎春揭开箱子,顿觉幽香扑鼻,好香,迎春在此深深吸了一口:“这是什么,这么香?”
九爷抿嘴笑:“这是金丝楠木,据说装衣料不用熏香。”
迎春一笑:“这些箱子是给我的?”
九爷颔首:“嗯,本来给你买些江南的小玩意儿,结果,买多了,没地儿装,只要又去定制箱子,这是一个朋友让与我的。”
迎春愕然:“十六口箱子都是根雕,小玩意儿?”
九爷摇头:“我也不会挑,他们说好,我就一样买了一些,有江南的丝绸,小插屏,炕屏,还有乌镇美人扇,羽扇,折扇,还有八副丝绸绣屏,哦,还有大阿福,据说是送福气的,都是江南驰名的东西。”
迎春一一开箱,真是琳琅满目:“好多啊?”
九爷一笑:“是有点多,若是喜欢就自己留着玩儿,不喜欢就送人!”
迎春笑道:“我都喜欢,不过,我送人礼物就是要自己喜欢才会送人,自己就不喜欢,说明有瑕疵,别人怎会喜欢呢?”
九爷颔首:“好,你高兴就好!”
迎春忽然顿时,看向九爷:“知道吗?我爹……我娘死的早,从来没人这么重视我,我爹也没有!所以,我习惯要什么自己去争取。你这么纵容我,我怕要被纵坏了,变成一个只想着不劳而获,胡吃海喝的懒人。”
九爷拍拍胸脯:“懒就懒呗,爷不差钱!”
迎春睨眼九爷:“可是,你的钱不是我的钱啊?”
九爷勾唇:“我送给你!”
迎春纠结的看着他:“我凭什么要你的银子呢?”
九爷冲口而出:“你做爷的人不就成了?”
迎春之前对九爷没意思,最近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个事情。因为迎春自己对九爷有些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故而,迎春觉得应该把自己的思想跟九爷说清楚。
迎春定定的盯着九爷:“九爷应该知道,当初柳尚书封尚书,还有孙绍祖,都想逼着我作妾,我宁愿自请下堂。还有,九爷知道我为什么要利用封翎的肚子保住自己的孩子吗?因为我对男人失去了信心,我留下孩子既是想老了有个依靠。也是我觉得人生漫长,没有个亲人太孤单。“
九爷拧眉:“你什么意思?不想嫁人的意思?”
迎春一嗤:“干什么不嫁人,我也不想要牌坊,我的意思是,遇不到合适的姻缘,我宁愿跟儿子相依为命!”
九爷眼眸蓦地一冷,冰凉凉的看着迎春:“你觉得我不合适,不想嫁给我?”
迎春一笑:“怎会?我觉得你很合适,我家估计也觉得你合适,不然,我二哥哥就把宝玉这个没眼色的拧走了?”
九爷狐疑的看着迎春:“既然合适,为什么不要我的银子,又说什么跟儿子相依为命?”
迎春皱眉盯着九爷:“你真的不明白我说的什么吗?不管是平民,还是官绅,还是你这样身份高贵的王爷,或者身份更高。在我眼里都一样,我是不会作妾的,也不会给谁做外室,我要嫁人就要做平等的夫妻,做正室。这是我做人的底线,你明白吗?所以说,你本人我觉得很合适,但是,你的家族与我的家族不合适!所以……”
九爷闻言冷哼:“所以说,你以为我不是认真的想娶你,只是想占你的便宜,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花心浪子?”
迎春愕然:“你什么意思?”
九爷鼻子一哼:“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想要娶你,不是什么你说的什么那些乱七八糟作妾做外室,你明白吗?”
迎春震惊了:“你是当真的?可是,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还,还是弃妇,还有个拖油瓶的儿子,坐监牢的父亲?”
九爷抱着胳膊,睨着眼:“我娶老婆是为了过日子生儿子,门第对我何用?你爹坐牢又怎样,我也不娶你爹?你有儿子正好,我正好缺个儿子!”
迎春心中惊喜像的波浪一般,滔天而来。
迎春宜喜宜嗔的睨着九爷:“可是,太后不会答应的。而且,我知道太后娘娘而今一直在不停的召见各路闺秀,意图替你保媒。那些人家我都知道,至少家里也是四品清贵,家从前或许勉强。如今,我父亲获罪,你不在乎,太后肯定在乎。我不是束手就范吃亏的人,若是我跟太后杠上,你站谁一边?太后势大无边,你不站我,我或许就死了,你要站我一边,你能承受母子反目吗?”
九爷伸手揉揉迎春脑袋:“这个小脑袋想什么呢,太后很慈祥,怎么会轻易要人脑袋呢?爱屋及乌,她也不会怎么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陷入这般境地。不然,我为什么配合选妃,又悄悄把她们吓退呢?”
迎春讶异:“什么?你自己装神弄鬼?你竟然干这种事情,我还以为你那些王妃真的死得冤枉,回来复仇呢。”
九爷讪讪一笑:“嘿嘿,从前我厌恶那些莺莺燕燕,看着我位高权重就绿头苍蝇一般围着你嗡嗡,一旦知道我克妻,比兔子跑得还快些,弄得我看见她们就浑身不自在,只想作呕……”
迎春想了下当初自己跟九爷初次见面,他那个嫌弃的样子,顿时怒目:“你当初看见我,冷眼冷脸,撇着嘴,莫不是觉得我恶心?”
九爷马上笑着撇清:“哪有,我那时候正在闭目养神,忽然间一个香喷喷,软绵绵的美人投怀送抱,我惊呆了,以为是老天爷看我可怜,这才送我一个美天仙的老婆呢,后来又一想,不对啊,哪有这种没事儿呢?莫不是在做梦?做梦娶媳妇?”
迎春抿嘴:“真的?”
九爷也学着迎春,抿嘴笑:“当然是真的。”
迎春睨着眼笑:“我信你才有鬼!”
九爷摸摸肚腹:“信不信的你以后就知道了,先顾眼前吧,我这几个月没吃一顿饱饭!”
迎春转身走了:“越发说得不像了,你这样的钦差大臣下去,人家怕不要吧龙肝凤胆挖出来捧给你,你还不满意?”
九爷忙着跟上:“真是,哎哟,每每想起在你这里吃的美食,哪怕是一盘子青菜,那滋味也是鲜美无比,跟你的手艺比起来,江南那些大宴小宴合该去喂猪。”
迎春闻言回头笑问:“后来果然喂了猪?”
九爷摇头:“那当果然不能!”
“哦!”迎春抿嘴一笑,脚下加快速度。
九爷一愣之下顿时惊醒:“你这个坏丫头,你给我站住!”
迎春脚下如风,回头跟九爷撩闲:“凭什么站住?我也不是傻子?有本事你自己个追!就怕你腿脚不灵追不上我!”
九爷气道:“坏丫头,竟敢嫌我老?好,你给我等着。”
迎春不开异能也能跟九爷跑个平手,异能全开,九爷八辈子也赶不上她。
不过,迎春为了照顾九爷的颜面,没有用异能,跑了一阵自动放缓脚步,举手告饶:“我错了,九爷大人大量,原来那个则个?”
九爷十分得意,伸手抬了老高,最后落下时,在迎春额上用食指轻轻一弹:“给你一个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迎春从善如流:“不敢了,九爷您去沐浴,我去炒几个小菜给你赔罪好不好?”
九爷笑道:“我给你打下手吧?”
迎春摆手:“别家,您还是去沐浴更衣吧,别把菜熏了,还怪我手艺不精!”
九爷咬牙:“你这个坏丫头,不能说的隐晦点!”
说的隐晦您也听不懂啊!
迎春抿嘴暗乐,不光女人生孩子会变傻啊,思春的老男人智商也堪忧!
八月的时令菜就多,迎春这里采摘了一堆灵水浇灌的私家菜,小菠菜,小萝卜菜,豌豆荚,小黄瓜,莴苣,竹笋。荤菜,迎春做了一个麻辣宫保鸡丁,木须肉,小鱼儿酸菜汤,一早炖好飞龙汤,再来个五嫂子特特给迎春做的三丁爽口菜,十分下饭,又不油腻。
九爷这种人是不缺大鱼大肉,这一席看似清淡,九爷吃得滋味十足,心情大好,直接干掉了三碗米饭,一斤竹叶青。
竹叶青是迎春亲手配制的中度酒,二十七八度吧,故而,九爷喝完一斤只是微醺。
旬日九爷来都是司琪招待他,如今,司琪备嫁,没有合适的丫头伺候,迎春只得亲自前来收拾碗碟。喝醉的九爷再见迎春有些不规矩,伸手就摸迎春的面颊:“你晚上擦胭脂啊?”
迎春一躲:“又胡说,我白日也不擦,晚上到擦胭脂干什么?”
九爷嘿嘿笑:“我以为你打扮漂亮特特来看我呢!”
迎春一啐走了:“美得你,早些睡吧!”
九爷倒还记得自己是主子:“周青他们呢?”
迎春撇嘴:“小混蛋招呼他们呢,在那边作坊里,吃酒划拳,上蹿下跳,又笑又唱,不知道高兴什么呢!”
九爷闻言嗤嗤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告诉他们了,若是九爷大婚,每人送他们一批菊花青,一把火遂枪,如今有希望了,怎么能不高兴!”
说着又捞迎春,迎春的身手自己不就范,九爷岂能捞得着?
若是九爷清醒,迎春或许能让他捞一捞。
如今九爷醉了。
思春的醉汉不好惹!
不知为何,这一次,九爷竟然带着十二个侍卫在昌平驻扎下来了。
当然,九爷住在皇家别院他自己个的院子里,只是每日到绮春园来蹭饭。迎春炒菜,九爷打下手递盘子接菜,还会很耐心的跟小混蛋交流,教他扎马步打拳舞刀弄剑。
小混蛋如今成了九爷的崇拜者,竟不住家里,小尾巴一般跟着九爷还有那一班子侍卫。夜晚也跟着周青他们跑去皇家别墅睡觉,迎春期初日日夜半把他抱回家。
到了下旬,青梅成熟,迎春又开始忙碌,遂懒得管他,随他去跟周青几个混。
尤氏再次带领家族宗族的采摘女工前来昌平,带来了一封贾芸的密信。
迎春这才知道,最近十日,京都掀起了血雨腥风。
荣府隔壁的三皇子被圈禁了。
却原来,九爷这次下江南,明着查探这次院试的舞弊案,其实还顺带查了江南盐茶走私案。
三皇子竟然是江南盐茶走私案的保护伞。
这一次,京都倒了一大批皇亲国戚,三皇子倒了,三皇子的拥趸自然跑步了。之前就因为放纵豪奴勒索盐井的修国公府,这一次再次卷入谋逆案。却是那一次侯伟之所以会出现在宁府,就是因为与三皇子秘密签订协议,修国公府答应拥趸三皇子登基,三皇子则答应将来登基会恢复侯家的国公爵位。
三皇子之所以拉拢侯家,皆因侯伟的二叔正是江南新任的巡盐御史,掌管着江南盐引与茶引。同时倒霉的还有英亲王的岳丈-杭州巡抚。想要在江南走时盐茶,没有巡抚的配合是不可能的。
乾元帝气得七窍生烟,他还没死呢,三皇子就开始私立小朝廷了。
这还了得?
乾元帝雷霆震怒。
三皇子圈禁宗人府,吴贵妃贬为宝林,打入冷宫。
吴贵妃的娘家吴家也被抄家,男子发配,女子官卖。
修国公府收回府邸,男子发配,因为侯家的子女有皇家血统,女子发还乡下。
侯伟大病初愈,收监的时候因为暴虐殴打囚犯出气,夜半被人摁进马桶里淹死了。
英亲王岳丈以谋反罪论处,腰斩示众。
据说英亲王并未求情。
浙江巡抚一系的官员则全部收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