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韶诗去见柯先生, 地点在市内，不远。
她想过了, 就算设计图要更改，以柯先生效率为上极少聊天的性格, 也不会让交设计图的事情耽误一天, 她完全可以上午早早地去，搞定后直接去跟闺蜜妻妻会合看婚纱。
约好了时间地点，她终于能缓口气, 跟闺蜜说声拜拜，重新回到客厅往沙发上一靠。
出外勤又急急赶回家, 真累。
谭韶诗打了哈欠, 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脑海中重现之前见到邓烁雨的场景。她是随意放空, 想到哪儿算哪儿, 一不小心让思绪飘到了邓烁雨那件白色礼服裙上。
她甚至不懂那是不是婚纱，就觉得第一眼被吸引住了, 洁白如雪, 款式典雅, 裙摆大而不厚重, 蕾丝质感轻盈, 看起来很仙很漂亮。
如今回想，乍一见到的惊艳感淡了些, 她现在开始考虑更多东西, 比如她穿上去会是什么效果, 比如她对婚纱一无所知，是否真的能挑好。
谭韶诗有了做挑婚纱功课的迫切感，拿起手机和纸笔，开始搜索婚纱的款式。
令人心动的求婚场景里，婚纱就是没有细节的白白一团，落到现实里，能在款式上玩出不少花样。
谭韶诗看得眼花，看久了麻木了，缓口气又去考虑发型、捧花、灯光等有的没的。
等余芷发了条信息说下班，她才回过神，揉揉眉心，想着买菜做饭时间不够就点个外卖。
选外卖就轻松多了，余芷追求肉质和口感，只对几家店情有独钟。
谭韶诗点好了，算算时间，将自己的求婚记录小本本放回柜子深处，扎个头发，泡个茶洗个水果，准备迎接老婆回家。
今天有点堵车，她把外卖拎回来，换了身轻便的家居服才等到余芷。
“回来啦。”谭韶诗守在客厅，一听到声响就去开门。
余芷习惯了，久而久之连掏钥匙开门的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笑眯眯张开手臂等着她投怀送抱。
谭韶诗乖乖扑过去。
“嗯？”余芷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好香。”
谭韶诗被轻蹭的鼻尖弄得痒痒，赧然，“哪有。”
“真的，有肉味。”
“……”谭韶诗松开怀抱，面无表情说，“是啊，我点了外卖，趁热吃。”
余芷笑了，补偿地在她唇角亲一口。
谭韶诗是个好哄的人，消了气，跟着余芷去洗手吃饭。
她点的是余芷喜欢的酒店，红烧肉，尖椒牛柳，排骨汤再搭个素菜，放在桌上色泽红艳，香味馋人。余芷心情好，顾不上坐，拿了筷子夹一块肉给她喂到嘴边，“试试。”
谭韶诗吃了，牛柳滑嫩，辣味不重，正好是好下饭的程度。
如果是平时，她肯定坐下来，捧着那一碗严实的米饭开始吃。
今天不大一样。
谭韶诗刚搜索过婚纱，看着图片里身材曼妙的模特一袭白纱像个仙女，再看看眼前自己大鱼大肉的饭桌，顿时吃不下去了。
她是不胖不瘦正好的体型，知道设计师的工作常常日夜颠倒，饮食不规律，在吃的方面向来是随心所欲，减肥靠边，以前想着单身无压力，后来遇上余芷，开头就是喝醉酒乱脱衣服让人看了个遍。起了这么一个头，她想害羞也来不及了。再后来，余芷跟她同居，总是有新花样，让她根本顾不上害羞。
现在多了婚纱，她就多了一层顾虑：脱光了没什么，余芷常看，穿着婚纱可是头一回，让身材缺陷毁了还得了？
谭韶诗越想越觉得严重，筷子不怎么往肉上碰了，扒拉着排骨汤里的冬瓜和素菜在吃。
“你不喜欢吃吗？”余芷注意到她不怎么动筷子。
谭韶诗摇了摇头，象征性地夹了一小丝牛肉，“没有啊，我觉得今天的菜不错。”
余芷不大相信，给她添一块排骨。
谭韶诗心里那个慌。
她想着转移余芷的注意力，主动说，“我今天去见客户了。”
“邓烁雨吗？”余芷对数次捧场、参加过晚宴的vip有印象，“感觉怎么样？好不好说话？”
谭韶诗点点头，“挺好的。一开始态度一般，保持礼貌而已，后来她看到童淼淼拍的照片好，一下子就变得热情了。”
余芷疑惑，“拍照？”
“我们设计的珠宝用来搭配邓烁雨的旗袍，拍下来方便找找灵感。”
“嗯。”余芷点点头，“你有灵感吗？”
穿婚纱来求婚的灵感算不算？
谭韶诗在心里答着，但为了给余芷惊喜，不得不略过去，隐瞒到底，“还行，对邓烁雨的整体风格有点把握了。”
余芷欣慰一笑，“老婆真厉害。”
说罢，余芷又给她夹了两块肉以示鼓励。
谭韶诗瞧着油亮的红烧肉，心里苦。
酒店厨师手艺好，做的菜吃起来肥而不腻是一回事，肥肉和油实打实存在，会给她加上多少斤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喜欢吃这个。”谭韶诗想要摆脱红烧肉，一计不成再来一计，夹起自己碗里的肉肉玩喂食play，“啊~”
余芷给面子地吃了，然后礼尚往来，也给她喂一口牛肉。
谭韶诗惊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你吃吧。”谭韶诗破罐破摔，直接说了，“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余芷抚了抚她的额头和脸颊，“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谭韶诗扯了个谎，“邓烁雨去的店里提供点心，我等得无聊，就多吃了一点。”
这个理由挺合理，余芷没怀疑，体贴说，“饱了就不要勉强自己吃了。”
“嗯嗯。”
谭韶诗名正言顺不用碰红烧肉了，心里美滋滋，一不小心放飞自我说多了些话，“我今天才知道，童淼淼好厉害，拍出来的照片很好看。”
余芷轻轻“嗯”一声，“你没拍吗？”
“我一个小手机，怎么跟别人的专业相机比。”谭韶诗叹气，“而且我也不会教邓烁雨摆姿势啊。”
“童淼淼教人摆姿势？”
“对。”谭韶诗摸摸下巴评价道，“品味不错，态度温柔……要是童淼淼用这种状态去撩妹，一撩一个准。”
“是吗？”余芷微笑，“会拍照就能撩妹？”
谭韶诗没注意到余芷“和善”的微笑，“是吧，我看了一个问题，说是有会拍照的女朋友是什么体验，里头全是秀恩爱的。”
余芷点点头不说话，专心吃碗里的饭菜。
谭韶诗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默默闭上了嘴。
9点，谭韶诗还在查资料画参加比赛的设计图，余芷早早从书房归来，不知打哪儿找出了相机，对着专心思索的她按下了快门。
“嗯？”谭韶诗惊讶，“哪来的相机？”
余芷不答话，将相机定在支架上，伸手拿走她手上的纸笔
谭韶诗有点慌，“你做什么。”
余芷欺身而上，逼到眼前给了个吻，“你不是说会拍照能撩妹吗？”
“……”谭韶诗脸红，“你这不是拍照。”
余芷轻笑，灵巧的指尖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用带了一丝诱惑意味的声音在她耳边呢喃：
“我不仅会拍照，还会摄影。来，我教你摆姿势。”
——
谭韶诗随意说了一句话，余芷就有了兴致，时不时用摄影撩一把。
谭韶诗千算万算，都计划少吃点饭瘦上两斤了，偏偏忘了自己睡眠不足的气色问题。昨晚，她又跟余芷玩了一次摄影游戏，又困又累，去见柯先生是拖着脚步、抱着包包在地铁上犯困的疲累模样，深刻意识到她在求婚前要跟余芷隔离才行。
柯先生如她想象中一样好说话，对于按照要求修改的设计图很是满意，敲定了最终方案。
谭韶诗喝了杯茶，给柯先生聊聊天就回了家，放好东西，去找闺蜜妻妻会合。
“韶诗~”又是好一段时间不见，卓微澜觉得想念，奔过来给个抱抱。
这段时间要上班要准备求婚，谭韶诗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没顾得上看莫霜的脸色多么不好看，一搂闺蜜，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居然是：
真瘦。
她神色恍惚，卓微澜看在眼里，感到担心就关心了一句，“韶诗，你的脸色不大好啊……工作这么忙吗？”
“还好。”谭韶诗抿抿唇，把实话咽下去。
主要是跟余芷在一起很忙。
“辛苦了。”卓微澜听不到她的心里话，带着她往里走，“快进去休息一下。这家店的服务态度很好的，椅子也舒服~”
“好。”
进了店面，谭韶诗才发现一板一眼的大厦外表下藏着这么一个温馨精致的地方，主色调是淡淡的粉红，搭上婚纱的洁白，一眼望去是令人舒服的颜色，像是夏天草莓冰淇淋的清凉沁甜。
“这家有成品婚纱，也有定制。”卓微澜看着糊里糊涂的，却帮她考虑不少，“定制要花的时间要长一些，我的建议是你先挑一件合适的成品小婚纱用来求婚，到时再跟余芷来定制婚礼用的婚纱。”
谭韶诗的想法差不多，“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样会不会少一点诚意？”
后面沉默许久的莫霜冷不丁补了一句，“你买套性感内衣就补足诚意了。”
谭韶诗：“……”
“对哦！”卓微澜恍然大悟，兴奋说，“等下我陪你去买！”
跟闺蜜看婚纱没什么，跟闺蜜看性感内衣就有点微妙了。
谭韶诗骨子里有一点保守，不敢看莫霜，垂眸盯地说，“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去也行。”
卓微澜摇着她的手软糯哼唧，“让我去嘛，我们好久没一起逛街了。”
谭韶诗心软，同意的话都到嘴边了，没来得及说被莫霜抢了先。
“不算是陪你。”莫霜淡定说，“我们也要买。”
“……”
除了答应，谭韶诗并没有别的选择，点点头，换来卓微澜开心说耶的小小蹦跶。
谭韶诗打心底里认为卓微澜嗲嗲甜甜很可爱，偷摸着观察，打算学一学，免得自己求婚的时候傻愣愣杵在那里。
莫霜还想说话。
谭韶诗注意到了，马上移开视线，将店员给的饮料先给到了莫霜手里，“别醋，喝点甜的中和一下。”
莫霜轻笑，“我没吃醋，我想说余芷喜欢的是你，你做自己就好，不用刻意模仿别人。”
谭韶诗惊讶。
向来是吐槽担当的莫霜居然会跟她说这样温情的话？
她心里一暖，真心实意道了谢，“谢谢。”
“不客气。”莫霜以平常的态度对待，从钱夹里拿出了两张卡递过来，“这是你要的a大图书馆卡。”
“两张？”
“嗯，”莫霜给了老司机的建议，“三楼的f区书架人少，四楼的阅览室卫生间基本没有人经过，最上边的自习室也不错，就是有的凳子一动就会发出嘎吱响得提前晃一晃。你和余芷可以试试。”
“……”
果然，她刚才感受到的温情是个错觉。
“哎呀，今天是来看婚纱的。”卓微澜看她们聊跑偏了，等谭韶诗喝了水缓过来，马上拽着人往前走，“来来来，我们从架子前面开始看起。”
谭韶诗一路走一路看。
在网上，她盯着屏幕琢磨半天，已经感到了婚纱的复杂。
在店里，一件件悬挂陈列的婚纱，精心布置的灯光打下来衬得如梦如幻，她更是看得眼花缭乱，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你打算订岚月酒店吗？”卓微澜一边挑一边问。
谭韶诗点点头，“到时候，我找个借口先出门，带上东西过去，穿上婚纱布置好等余芷。”
“噢~”卓微澜抓住了重点，“找一个人能穿的款式。”
谭韶诗补了句，“最好方便携带。”
“这家店可以送过去的。”卓微澜说，“时间肯定不会太准确，多半是交到酒店手里。岚月酒店的服务好，能帮你保管，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穿上啦。”
谭韶诗没想到店里有这服务，点点头，“听你的。”
“积极点~”卓微澜以为她又成了逛街时有气无力被人拖着往前走的懒洋洋状态，“你说要穿婚纱的~”
谭韶诗诚恳说，“我很认真啊，但我真的不会选，昨天查了一下直接看晕了。”
“为什么？”
“不了解嘛。”谭韶诗叹气，“想穿婚纱是昨天突然有的主意。”
卓微澜好奇，“你原来想穿什么？”
谭韶诗有点不好意思，回头确认莫霜在不远处玩手机，小声答了，“公主裙。”
“哈哈。”卓微澜甜甜一笑，“挺好啊，为什么改主意了。”
“买不到想要的裙子。”
“然后就想到婚纱了？”
“不是。”谭韶诗回头再确认了一遍莫霜离得远不远，压低声音说，“想扮成女王。”
“哈哈哈哈哈。”
卓微澜这回毫不客气地爆笑出声。
谭韶诗嘴角一抽，轻拍笑弯了腰的闺蜜，“喂，有你这样的吗。”
“对、对不起……”卓微澜笑得差点喘不过气，“太好玩了。”
谭韶诗委屈，只能在心里默念三遍“微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打不过莫霜”来压下涌上来的怒火。
她们的笑声不小，一下子传遍了婚纱店。
莫霜被吸引过来了，“怎么了？”
卓微澜瞧着谭韶诗的脸色，不敢瞎说，谭韶诗莫名冒出了一个找友军支持的念头，问了老司机莫霜一句，“我想穿女王装，很奇怪吗？”
莫霜平静答，“不奇怪。”
“你看！”谭韶诗有了人支持，立即嫌弃不给面子的闺蜜，“莫霜都说不奇怪了。”
卓微澜扁嘴，“莫霜，你真的觉得不奇怪吗？”
“真的。”莫霜的语气很认真，“女王受很有意思的。”
谭韶诗：“……”
卓微澜没憋住，又一次大笑出声。
“好了，我也没打算穿了，挑婚纱吧。”谭韶诗斗不过闺蜜妻妻，干脆投降逃跑，一头栽进婚纱堆里。
卓微澜适时打住，陪着她挑选款式。
谭韶诗想到要自己布置自己穿上，比较倾向于短款，卓微澜尊重她的选择，一个劲地选前面看着平平无奇，大方简约，后面是露背小心机的款式。
“你喜欢这样的吗？”她有点纳闷。
卓微澜摇头，一本正经说，“我觉得很符合你闷骚的性格。”
“……”
谭韶诗又默念了好几次“微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打不过莫霜”。
“对了。”谭韶诗想到了一个关键，转头问莫霜，“你求婚的时候说了什么？”
卓微澜也看了过去，眼眸晶亮，期待等着莫霜说话。
“我在房间里点了蜡烛，用玫瑰花瓣在床上拼出爱心，里面放着戒指盒。”
“对啊对啊。”卓微澜忍不住插嘴，“那是我设计的作品呢~”
谭韶诗忽而发现自己问这个问题是愚蠢的决定，没问到怎么求婚的干货，反而吃了一嘴狗粮。
不过，她也明白每一对情侣之间的感情不一样，无法参考，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求婚是常人眼里的浪漫，而是余芷想听什么。
她紧张的时候总是心跳加速，舌头打结，根本没法说太多的好听话，
“你们说这样好不好，”谭韶诗换了个角度考虑，想出其他点子，“我做个牌子，上面写‘嫁给我吧’，然后穿婚纱举牌子给余芷看？”
卓微澜眨眨眼，“呃……”
莫霜比较直白，“你确定要写‘嫁给我’吗？”
“……”谭韶诗一看到莫霜的认真脸就想起方才说的“女王受”，严肃反问，“不行吗？”
“行~”卓微澜连忙圆场，“很好很浪漫啊~”
莫霜还是直白，“你高兴就好。”
谭韶诗十分后悔。
她昨天怎么就被莫霜一句话给唬住，同意这个吐槽担当跟了过来呢？
卓微澜生怕莫霜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惹她生气，转开话题，带着她去转悠。
谭韶诗看了看时间，发现自己不能跟闺蜜妻妻瞎唠嗑下去了，好好地挑选，最后还是选定短款婚纱，试来试去，选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上身简约大方，没有太多装饰，一字领，能最好地凸显她准备的项链，亮点是别致的腰带和柔滑纯白布料营造不规则感的裙摆，后面……露背。
卓微澜真的了解她。
她就是个闷骚。
婚纱要改一改，谭韶诗不嫌麻烦，约了时间下次再来试一次。
“你真的很认真啊。”卓微澜捂心口，一副“你长大了”的欣慰表情，“以前都不爱试衣服的。”
她的衣服向来是网购解决，在商场看的都是熟悉的牌子，心情好试一下，犯懒就直接按着印象要自己穿过的尺码，幸运地没出过错，形成了懒洋洋一逛街就困乏的性子。
谭韶诗也被自己试了几小时婚纱、吃饭都是随便凑合的举动吓着了，“婚纱嘛，不一样。”
试完了婚纱，谭韶诗又去内衣店转悠一圈，在闺蜜妻妻的推荐下买了两件，一件是布料少，半透明，一看就不和谐的睡衣，一件是分了好几片，用力点能够制造出破碎错觉的有趣新品。
她买后一件的时候觉得太羞耻了，一度想拒绝，卓微澜坚定说，“买吧，余芷也是闷骚，表面温温柔柔的，实际上……”
谭韶诗最是明白余芷晚上会多么崩人设，哭笑不得，细细一品“也是”两个字又感到释然了。
嗯，她们俩都闷骚，挺配的。
逛了一天，谭韶诗在四点钟拖着脚步回家，将今天的收货藏到柜子深处，看了下时间，基本上确定在周末求婚了。时间逼近，她期待，忽而有了点画牌子的感觉，翻出纸笔小小设计一下。
她自信满满地开始，写第一个字却卡壳了。
真的要写“嫁给我”吗？“
她犹豫，将手里的笔放下，扫视房间，想了想余芷让自己摆过的姿势，再想了想向来强势的余芷看到“嫁给我”三个字的反应……
谭韶诗抖了一抖，盯着空白的纸片刻才落笔再写。
“跟我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