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剪影里, 她幸福地闭上眼, 窝在他的怀里。
家徒四壁, 对他们而言万般温馨, 好像回到了曾经。
谢舒采拍了拍床单,说:“现在时间都是我们的, 让我为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叶宝不解地圈着腿坐在他面前, “做什么?”
他让她背过身去, 然后手指滑过柔软的长发梳理,“我记得婶婶跟我说过, 小叔生前最喜欢给她梳头发, 还喜欢给她画眉, 其实婶婶这人不爱打扮,可是小叔就喜欢让她每天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我都没听说过你的婶婶。”
“嗯, 那是前年的事情了, 我去了谢家遇见了婶婶,她过得淡泊, 自从小叔癌病变离世后,她整个人像是丢了灵魂一样, 也是可怜的。”
叶宝听到什么癌, 心里有些害怕的抓住他的手。
他懵住,“怎么啦?”
“你, 你还好吗?”
“啊, 我很好, 谢舒采福大命大, 不会轻易被你扎死。”
叶宝心头一震,急着捂住他的唇,白着脸欲言又止:“不要说死不死,你说过,要死一起死的。”
他拿开唇上的小手,把玩在掌心,蹭了蹭下巴,宽慰道:“傻瓜,现在可劲儿心疼我吧。”
——
当她签署离婚协议书,徐哲那双悲戚的目光让人迟迟无法直视,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还是夏姨开了口,“怎么说你们也是夫妻一场,以后还能好好做个朋友。”
徐哲嗤了一声,背过身去,不在看叶宝。明明只需要让秘书办理这件事,可是为了再见到她,还是亲自来了民政局。
不然他担心自己会克制不住,撕毁那份协议,已经被逼到这样的份上,他爱的人始终都是别人的,想拥抱她的心蠢蠢欲动,可连这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叶宝垂下睫毛,思量半刻,说:“谢谢你,徐哲。”
有无数个念头先要逃离他,现在大家真的互不相欠。往事过云烟,该抛弃的就不要再留下来,唯一感谢的是他终于放过了她。
抬眼之际,身体被他拥抱住,环在有力的臂弯,紧的快要喘不过气来,隔着单薄的衬衫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
“真想弄死你,叶宝,可我爱你,如果可以再选择一次,希望被执行死刑的是我,就不会这样逼迫的活着。但我不会祝福你们。”
她僵着身子,讶异住。
良久,一道细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她拂上他的背脊轻轻地拍了两下,低低道:“好好活着。”
夏姨站在前面望着拥住的两人,低咳了几声,提醒道:“哲儿,该走了。”
他们的故事在这个夏日拥抱中结束。
叶宝站在原地目送徐哲离去的身影,转身走出了民政局。
刚走出民政局,一把太阳伞便遮住她头顶的炎日。
她扭头一看,微微地笑:“你怎么来了?”
谢舒采将伞交给她,“别晒黑了,奔三的女人一定要好好保养,懂不懂。”
“快奔三的男人怎么还这么幼稚。”
“我还不是大老远的从运动会回来看你,再生气可要长皱纹了。”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我比你老,所以去找你的年轻女弟子吧。”
他们之间已经习惯这样斗嘴互嘲,想到家里还放着些从国外买回来的美容大宝典,她只差没将那些贵妇用的营养液砸在他脑门上。
爱情这回事,就是你爱她多一份,她比你付出的多两份,公平是永远不存在的,只要你们相爱,注定会有一个吃亏。
“跟我一起去个地方吧,顺便带你去见见我的婶婶。”
对于他口中的婶婶,叶宝只知道对方叫唐璨,是一名中医,丈夫叫谢敏度,两人有个女儿叫乔昱。
路上,她好奇道:“为什么姓乔?”
“因为小叔离世后,婶婶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谢家老头担心她脑子不正常会做出什么傻事,就把小丫头过继排给了一个亲友抚养。”
“你的小叔一定是个很优秀的男人。”这句话发自肺腑。
——
谢舒采摸了摸她的头发,给她编了个辫子斜斜的缠在后央,看着她温婉的侧脸,满意地笑了笑:“嗯,我的杰作还不错。”
“你们谢家人一个个都那么奇怪,你也是。”竟然喜欢做女人家都懒得做的事,不过手这么巧值得褒奖。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勾去耳边的发丝,腼腆地眨了眨眼睛。
“走吧,婶婶跟她的女儿住在山上,开车比较陡,所以我们要走一段路。”
市里不住,偏要跑山上去,难道真是脑子有问题。
不过他们这次来不虚此行,看见了一条蛇,听见了很恐怖的虫叫,踩死了只软体动物,一路惊心动魄。
然而山上那个破屋没有人,门关着。
猜测主人家去采草药了,谢舒采的一些药也是她配出来的,听他说是个非常有学识,两袖清风的中医,喜欢自由而居。
叶宝不禁对此人很感兴趣,当他们站在石头砌成的房子外,头皮发麻地听着树林子里的吱吱的虫鸣,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的木凳上。
“我们走吧,你婶婶好像没来。”而且这杂草丛生的地方真的怪恐怖的,一个女人住这里会不会太挑战自我了。
“来都来了,这么快走做什么,再等等,正好我还要带几贴药回去。”毕竟吃唐璨配的中药有一段时间,他的心绞痛需要中西结合才能好转,当初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唐璨带到医院。
小叔不在了,她对中医学越来越执着,抱着治疗疑难杂症的宏愿,可惜癌症这东西碰上了,真的很难根治。
前面有个人影晃了晃,叶宝以为自己眼花,让谢舒采瞅瞅,当人影越来越近,他们互相对视一眼。
“……大哥哥。”那个人影可终于开口说话了,往他们这边跑,一不小心磕到木头摔了个狗吃屎,手上还挎着个篮子,赶紧爬起来,看着他们两。
“你……”谢舒采一时没能认出他是谁,这个他是个男生,矮小,单薄清瘦,穿着脏不溜秋的衬衫,头发脏,衣服脏,感觉从泥土里滚上来的,脸上还有几个被虫子咬的包,手上也是口子,一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样。
“小采哥哥,你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男生说话的声音柔柔软软,像风一样的轻,还……那么娘里娘气。
“我……我认识你吗?”谢舒采脱口蹦出这么一句,把面前的男生愣住了。
“我是阿昱,你不认识我了吗?”
阿昱?乔昱?
怎么变成这德行了,穿的还是男生的衣服。
谢舒采双手插兜,仔细瞅了瞅,这才从她泥巴里露出来的眉毛间找到几分熟悉的影子,要不然真的男女不分了。
“阿昱,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乔昱看着旁边的陌生女人,有些怯懦,说:“妈妈去看爸爸了,我去山里面采药材送给店铺。”
“你妈过得还好吧?”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嗯,除了脑子里装了爸爸跟她的中医学,其它的时间就是犯傻,不过我会陪着她,暂时哪里也不会去。”
“你穿成这样……不会也是你妈干的吧。”漂亮的女孩穿得跟个男生一样,这怎么出去。
“这样也好,妈妈说我穿男生的衣服很像爸爸小时候,她一直想在我身上找到爸爸的影子,想爸爸真的快想疯了。”有时看着爸爸的照片一直流眼泪,虽然她不懂深情是什么感觉,可是看着妈妈痛苦的样子,她想还不如就这样让她去找爸爸,也好过这样混混沌沌的度日如年。
“大哥哥,我给你拿药,这几贴药配了好几天,你没来所以搁着了。”乔昱拔腿往屋里走,他们的住处小而简陋,里面有张缺了个腿儿的木桌子,上面摆着很多书籍,桌上则是分割的药材,地上更是一片狼藉,简直不忍目睹。
她拎着一个大袋子里装了不少中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小脸被汗水糊的脏成锅底。
平时妈妈会教她把脉看病,从她四岁就开始学习医学,爸爸在世则教她哲学,怎么说她也算是个山寨小中医。
谢舒采接过一大袋药,摸了摸她脏兮兮的脑袋,说:“谢谢你,这里太简陋,你就跟着我还有这位姐姐一起走吧。”
乔昱这一次好好地看了那个温柔的女人,失笑地摇了摇脑袋,“我想留在这里陪陪我妈,他们都以为她是个痴傻的疯子,只有我觉得她活在了爸爸的回忆里。”
“你呀,哥哥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叶宝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才明白谢舒采来的用意,原来他想带这个孩子离开。然而在亲情面前,谁愿意抛弃自己的亲人呢。
谢舒采只带了药草跟叶宝下了山,回头看着乔昱脏兮兮的手在半空中挥舞,怯怯道:“下次要来看我呀。”
“一定。”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本想带叶宝见见唐璨,不凑巧她不在家,可是他们谁也没算到,这一回去,真正永别了。
第二天的新闻报道让叶宝震惊不已。
谢舒采看着这份新闻,心绞痛当场发作,吓得她急红了眼。
据今日新闻报道。
在东郊一座公墓,有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在一座墓前自杀了,已经死了超过十二个小时,次日才被清扫工发现。
后来警方侦查得知,死者正是墓碑主人的妻子,一名医学者——唐璨。
听说那一天是个阴雨天,雨水冲刷着台阶上的血水,一层不染地墓碑照片上的俊美男人,微微一笑,两酒窝纯善无害,那双迷人的桃花眼似是看着躺在碑前的女人,一直一直的注视着,直至天荒地老。
碑上刻着主人的生辰:谢、敏、度。
墓碑台阶上摆放着一束纯白的百合花,一阵疾风刮过,百合花脱离了枝干随风缱绻,飞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