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的都城,仍如往年般的春寒料峭,几朵早冒的桃花也被昨天那场春雨浇得无影无踪。从路人裹衣紧行的身影中大概可以推断,‘春光明媚’的好日子,怕是迟些时候才会眷顾到此。不过,阴冷的天气丝毫没有打搅都城贵妇们的好心情,她们正一如往昔聚在家名为‘雨榭’的脂粉店中,谈论着一切她们感兴趣的话题。
“啊呀,这不是尚书夫人吗?她们说您昨天到东宫去了,怎么样,太子妃的身体还康健吗?听说就是这几天了,我心里好担心哪!”
“哦,原来是京兆尹李夫人呀,有十数位御医随侍在侧,太子妃的身体当然康健啊!我告诉你哦,昨天我悄悄看了太子妃的肚子,那形状,那位置,不会错的,这次绝对是男孩!”
“真的吗?不是说太子妃她不能……”
“李夫人!”尚书夫人狠狠瞪了瞪对方。
“啊,抱歉,是我多言了。可是尚书夫人,太子妃这次要真生个男孩,那不就……”
“要真是男孩,那就是天佑我西藜,皇室总算后续有人了。”
“可是昕殿下,昕殿下不就太可怜了吗?”
“哼,什么可怜,明明只是内事房洗衣女生出来的小杂种,却能在皇长孙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四年,眼下太子妃终于要临盆了,他那个皇长孙,也该风光够了吧。”
“可听说陛下很中意昕殿下,陛下说昕殿下长得像他小时候。”
“你又知道什么?我可是昨天才进过东宫的,昕殿下,哈,他那样子哪有一点陛下的风范?人长得又干又瘦,只会窝在嬷嬷怀里,连人都不敢见哪!都四岁了,可还没断奶,杂种就是杂种,能成什么气候?”
“哎,尚书夫人,可不敢这么说,昕殿下的生母身份低下是没错,可昕殿下打生出来就过继给太子妃了呀,都四年了,就算不是亲生的,这母子感情也该……”
“什么母子感情!当时是太医诊断太子妃她不能生育,娘娘这才咬着牙认了昕殿下这个儿子,可心里,仍是把他当作太子殿下不忠的证据!”说话间又一位夫人加入了话题。
“是啊,太子殿下,他可是西藜惧内的表率呢!不过,太子也好可怜,这么多年了,就太子妃一个女人,就出轨了一回,还被攥住了把柄。听说现在,在东宫,实际做主的是太子妃,尚书夫人,这是真的吗?”
“当然了,告诉你们,我亲眼看到的,昨天太子妃只是因为太子说话啰嗦稍皱了皱眉,太子啊,竟差点要跪下认错呢!”
“咳咳!”随着一位着宫装妇人的一声轻咳,刚刚一切对皇室不敬的言语就如同昨夜早冒的桃花,瞬时间消逝得连一丁点味儿都闻不到了。不过眼尖的尚书妇人还是发现宫装妇人身侧立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这男孩虽粗衣麻布倒也整齐干净,端正白净的面庞一看就知将来必定非属凡品,杏核般的大眼眨也不眨盯着刚才开口的贵妇们,不过,在孩童特有好奇目光的掩饰下,已经有了属于少年的成熟光芒正悄悄涌动。
“女史大人,又是哪家揭不开锅,求您把孩子送进宫做公公了?这么漂亮的孩子,唉,可惜了!”贵妇们此时显然找到了更合心的话题,围着男孩品头论足。
“尚书夫人,这哪是要送进宫的呀?这么周正的孩子,就是他们家里舍得我也舍不得!他呀,是昕殿下乳母魏嬷嬷家的儿子,才十岁。前儿,他弟弟没了,魏嬷嬷哭得死去活来,偏还让太子爷给瞧见了,您也知道,咱们那位爷,比菩萨还心软呢!这不,让我领他大儿子进宫住两天,也好让魏嬷嬷心里好受些。”
“哦,是魏家的孩子啊,叫什么呀?”尚书夫人听说是魏家的孩子兴趣更大了。
“快,夫人问你呢,快说。”女官催促的推了推男孩,岂料男孩非但没开口反而静静地将头别到了一旁。
“哼,这小家子养的孩子还真是见不得世面,行了行了,快带走吧,招人烦!”尚书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当即不耐烦的拜拜手,让女官快走。
“是,临来前,娘娘吩咐过要我给您传个话:明日城外碧螺司作大法,请您务必替娘娘将心意送到了。”
“回去请娘娘放心,我几时忘过?”
“那我这就回了,诸位夫人,幼卿告退了。”说罢手牵男孩走出门去,留下一屋子仍旧叽叽喳喳的贵妇们。
“女史大人,昕殿下,真是她们说的那样吗?”走出‘雨榭’很久后,一直沉默的男孩终于开了口。
“什么女史大人,我不是说过的吗,叫卿姑姑就行了,我和你阿娘就像姐妹一样的。怎么,很在意昕殿下的事?”
“嗯。”
“为什么?你并不认识他呀!”
“小弟他也叫辛,可与昕殿下不同,小弟的‘辛’是辛苦的辛,所以,他早早的就走了。阿娘进宫时就对我说过,为了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些,她要替人家去照料一个和小弟一样刚出生的孩子,可是这家的门槛很高,进去了就是一辈子。阿娘让我们就当她死了,不要再惦念,而她也会将对我们兄弟三人的爱全倾注到那个孩子的身上。现在,魏家的小辛没了,可东宫里的那个昕还在啊,四年了,阿娘把他当亲子相待已经四年了!所以,我总觉得,在感情上我们和他,就像是兄弟一样……”男孩说话声越来越小,到最后还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好孩子,你是在难为情吗?来,抬起头,看着姑姑。”女官轻轻抬起了他的头,脸上还挂着赞许地微笑。
“我告诉你,昕殿下虽然年纪小,可却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是和你一样的好孩子。”
“当然了,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你们都是由同一位好阿娘教养的,对不对?”
男孩的回答是微微点了点他那已经涨得红扑扑的小脸。
“可是姑姑现在要告诉你,你的这些想法决不能表现出来,知道吗!吃你阿娘四年奶水的可是皇长孙,就算你心里再把他当弟弟可嘴上也得喊‘昕殿下’,就连你阿娘也要跪着喂奶的。他是君,咱们是民,孩子,这道理你懂不懂?”
“嗯,姑姑,我记下了。在东宫里,阿娘是昕殿下的嬷嬷。那在东宫里,姑姑就是女史大人了,对吗?”
“真是聪明的好孩子,怪不得你阿娘总在我面前夸你,好了,咱们快些走,别让你阿娘等急了!”
“好!”男孩随即加快脚步跟着女官往东宫而去,但此刻在男孩心里,东宫已不仅是阿娘的象征了,在那里,还有一位叫作昕的弟弟,一位他一生都不能叫出口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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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全西藜最接近权力中心的地方,也正因为如此,无论何时它都显得暗潮汹涌。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近来由于太子妃待产务需静养,让这座向来喧嚣的宫殿也终于与静谧一词有了些许联系。此刻,在夕阳有一搭没一搭的温柔触碰下,全东宫的人仿佛都沾染上了柔和的色调,他们焦虑却又极富耐心企盼着太子妃的分娩,企盼着一位真正意义上皇长孙的降临。
玄崇殿是整个东宫距太子居住的尚德殿最远宫殿,同时也是太子目前唯一的一位皇子的寝宫,平日就鲜有人往的玄崇殿此时更显得孤寂萧瑟,除了必要的十几个护卫禁军剩下的人全被调去伺候太子妃了,诺大的殿堂内只有一个瘦弱的身影,细细看来,他竟生得貌如良玉,质比精金,眉目天然,风华俊雅,这就是玄崇殿年轻的主人,只有四岁的昕。
“昕殿下,您在做什么?”随着声温柔的呼唤,笼罩在寝室内的沉闷终于被打破了。
“是这样的,母亲就快要临盆了吧,可我又帮不上什么,所以只能叫人摆好香案,祈求上天能让母亲生个弟弟,就是不知道上天能不能听到,幼卿,你从哪来,尚德殿有消息吗?”
“奴婢刚从宫外回来,您要是担心娘娘的情况,那奴婢这就到尚德殿走一趟。”
“也好,呃?他是谁?” 忧心养母的昕此时终于发觉到温柔的女史官身侧还有一个比自己大上几岁的男孩,从衣着到举止都不像是宫中之人,他望向自己的清澈目光中还显现着无限疼爱,像亲人般的疼爱。
“噢,他呀,他就是魏嬷嬷家的……”
“我知道了,是江群哥哥,对不对?”昕未等女官说完,就已经自己喊出了男孩的名字,还几步蹦上前去亲热地拉起男孩的手,不停的晃啊晃。
“殿下!可不能这么叫,我叫江群,魏江群。”
“对呀,不就是江群哥哥么,嬷嬷总说起你的,快,跟我来,我留了好东西呢!”边说边拉着江群往内室走。
“昕殿下,奴婢教的话您又忘了吧?您是主子,老这样可不成啊!”一旁的女官轻轻皱眉,面露难色。
“知道,知道了,我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还不行吗!幼卿,你还是快去尚德殿吧!”还未等女官答话,昕已拉着被叫得晕晕乎乎的江群入内室去了,只留得一脸无奈的女官幼卿,摇摇头转身去了。
“昕殿下,您这是要带我干什么啊?”被像自己弟弟般可爱的孩子拉着在宫殿里转来转去,江群这时候还真是有些找不着北。
“什么昕殿下,叫昕儿!嬷嬷私底下都是这么叫我的。今天中午用膳时,我藏了好大一块西瓜,本来想留给嬷嬷的,可偏她要伺候母亲回不来,江群哥哥,多亏你来了,不然就糟糕啦!”
“糟糕?”江群一时还弄不懂这个‘糟糕’的含义,但可以确定的是,江群此时已把女史的交待统统抛诸脑后了,什么‘殿下’‘主子’,全都是胡扯,他的名字是昕儿,多好听的名字。
“对呀,你要不来我就只能和臭司马一起吃啦,那昕儿可不爱!”说着昕还生气的撅起了嘴。
“那个什么司马的,他很臭吗?”看着昕的别扭样子,江群忍不住对那个叫司马的人产生了兴趣,不过还没等从昕那里得到答案,就有人迫不及待的叫嚷开了。
“臭不臭,你自己过来闻闻啊!”说话的是个七八岁的孩童,锦衣玉带,英眉秀目,丰采如神,只是此时掐着腰虎着脸,一副要上前与江群拼命的样子,料想这人就该是昕口中的臭司马了。
“江群哥哥,他就是司马家的孙子,司马盎,他爹爹送他进宫给我伴读,谁知这臭司马没事就跟在我身后念叨着要当大将军,烦都烦死了!走,咱们不要理他!”
“江群哥哥!!殿下,你,你叫这小子什么?”如果说刚才司马盎只是想从气势上压倒江群,那么现在,这位西藜未来的大将军显然是动了真气,要不是顾忌自己的身份,这会儿恐怕早和江群扭成一团了。
“好了,好了,不是有西瓜么,现在就不要藏了吧!”看到眼前的紧张情势,江群只得抬出西瓜来和稀泥。
“这不已经拿来了么,喏,江群哥哥,最大的这块给你!”昕双手手捧着块西瓜笑得甜丝丝,江群接过却不急着品尝,他回身看了看还在赌气的司马盎,静静地将瓜递了过去。
“你这是干什么,想收买我么?!”
“哪里,我只是想让司马公子先用啊!你请!”
“哼,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说罢一把夺过江群手中的瓜,连瓤带籽的胡乱咬起来,还恶狠狠的瞪着江群,最后连啃到了瓜皮竟也毫无察觉。看着毫无善意表现的司马盎,江群胸中不由激起一股热浪,再看看身侧一脸不甘心的昕,‘一定要好好整治这小子!’的想法就越发强烈起来,至于方法嘛,江群眼珠一转,已有了主意。
“哎呀!哎呀呀!司马公子,你,你可大不好了!”江群忽然猛地朝前一跳,指着司马盎极具攻击性的吃相叫嚷不已。
“怎,怎么了?”被江群的一惊一乍吓到,司马盎也有些心里突突。
“你吃瓜,怎么把籽也吞进肚子里了?”
“对啊,司马,你怎么都不吐籽?”一旁的昕也加入了话题。
“我,我今天不高兴吐籽,不行吗?”其实司马盎吃那块西瓜也不过是为了气气江群,至于那瓜什么味道、有籽没籽他才没空理呢!
“唉,司马公子,你可真……唉,算了,算了,我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群一脸担忧的看着司马盎长吁短叹,可就是不说明白为了什么。
“怎么了,你说呀,我怎么就不好了?小子,你说是不说!”暴脾气的司马禁不住几句话,到后来他干脆上前一把薅住了江群的领口。
“那好,你先放手,我说,说还不行么,可有一条,我说归说,要是真应了我的话,司马公子,你可不能动气。”
“行,你快说!”
“唉,司马公子啊,这吃西瓜不吐籽可是要出大麻烦的,这你竟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每次吃都有人事先把籽剔掉了,今天我是第一次自己吃。大麻烦?什么麻烦,我怎么不知道?”
“是啊,江群哥哥,我也不知道,吞下西瓜籽有什么麻烦呀?嬷嬷从来都没和我说过。”
“他们怕吓着你们,当然不会说啦。我告诉你们,我家邻居大哥,前年就是因为不小心咽了一粒西瓜籽,结果啊……”
“结果什么?”昕和司马全都瞪圆了眼睛,全神贯注的听着江群讲故事。
“结果没出三个月邻家大哥的肚子居然鼓了起来,一开始就像是肚子里放了颗球,可后来那球居然越长越大,到了五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一口锅那么大啦!”
“这,这是为什么啊,那邻家大哥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昕好奇的小声问道。
“可不是吃坏了肚子吗,这都怪大哥自己不小心,好端端的竟吞下了那粒西瓜籽,弄着这样子,连医生都没办法啊!”
“西,西瓜籽怎么了?”这次开口的是司马,看得出,他很紧张,说话都有些不利落。
“医生说啊,其实大哥肚子里根本就是结了个西瓜,三个月时西瓜还没长大,所以看起来只是一个球,等到五个月时西瓜就熟了,自然就长成像锅子那么大了。医生还说啊……”
“啊!司马,你真的不好了,邻家大哥只吞了一粒就结了一个瓜,可你,你到底吞了多少啊?”还没等江群说完,昕就跳了起来,拽着司马询问着。
“我,我吞了,哎呀,谁知到多少粒,反正我就没吐过籽。”
“那怎么办?江群哥哥,怎么办啊!司马的肚子是不是要变成西瓜地了?邻家大哥是怎么医好的,你快说,救救司马啊!”
“本来嘛,这种病到最后就只能划破肚子将瓜取出,邻家大哥也是这么治好的。不过,司马公子眼下的情形嘛……”
“眼下我还有救吗?你快说,我不要长西瓜,也不要划破肚子,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办法倒是有,可就不知道司马公子能不能吃得了苦了。”
“能啊,我能吃苦,小,哦,不不,江群,你教我这法子,多苦我都不怕。”
“是啊,江群哥哥,救救司马,他虽然臭,可昕儿也不想让他改名叫司马瓜啊!”
“晤,那好吧,看在昕儿的面子上,我就帮你一回,不过,我这个秘方可是不外传的,司马公子,你用完后可不能到处说去,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只要能治好我,我全听你的!”
“好!我告诉你,西瓜籽现在刚刚到你腹中,还没来得及扎根发芽,要治病救得趁现在,不然,就来不及了。司马公子,你现在赶快去找一壶刚烧开的滚水,一口气灌下去,只要把你肚子里的西瓜籽全烫死,它们就发不了芽啦!”
“滚热的开水?”司马盎一脸茫然。
“对对对,江群哥哥说得有道理啊,烫死它们,你就不用做司马瓜啦!”
“可是,那我,那我会不会也被烫死啊?不,不行,这太危险,太危险,就没有别的法子吗?”看着司马盎一脸愁苦,江群忍不住暗暗发笑,心里盘算也让司马吃够苦了,正当他想说出实情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司马盎居然忽的窜了起来,朝着玄崇殿中间的蓄水池飞奔而去。
“司马,你干什么?小心啊,别上瓜籽生了根!”昕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叫着。
“殿下,您放心,我已经想出解决的办法啦!我这就喝干蓄水池里的水,不就是西瓜籽么,我司马盎烫不死它们,我淹死它们!!!”
“啊?淹死?哈哈哈~~!”江群听到司马的豪言壮语,终于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这可让一旁的昕看得一头雾水。
就这样,上天竟如此轻易得将三人的命线粘在了一起,在此后的几十年中,他们都曾试图挣脱命运的安排,然而宿命就像一只在网中屏息而待的蜘蛛,无论被粘上的猎物如何挣扎反抗,但到最后,它们只能悄无声息的被吞噬。
还有些话:新坑,新坑!再度挑战勾心斗角的古代宫廷文,已经写了一些了,估计每天更新不成问题,所以大大们就安心跳吧,而且我保证这不会再是大长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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