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训导法则

分卷阅读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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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舞察觉,他对“远星社”的所有了解,其实都是粗浅的。

    他对薄晚的了解也是,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从不知道薄晚竟然还知道这些事情。

    电梯开启,席微韵带两人步入走廊。在自己的办公室前面,席微韵拦住了薄晚:“薄老板,不好意思,接下来是我和屈舞单独相处的时间。”

    薄晚看向屈舞,屈舞瞥他一眼,把背包甩给他:“帮我拿着。”

    薄晚得到他这句话,如蒙大赦,连忙承诺自己会好好保管他的财物,乖乖在外面等待。

    席微韵的办公室大约十平米左右,堆放了许多制作工具和杂物,与一旁整洁干净的仪器室用一扇小门相连。她清理出一张干净的椅子让屈舞坐下,并未说任何废话,抓起屈舞的左臂就开始细细察看。

    义肢五年一换,屈舞打算今天先看看调整情况再定。席英为他制作的神经义肢价格不菲,质量极好,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没有任何损坏,功能性也不见降低。

    “嗯,保护得很好。”席微韵摩挲着义肢冰凉的外层,外层上几乎没有任何磨损,她笑道,“不过几处关节是需要调整了。”

    更换和调整都不需要额外付钱,这也是屈舞放心过来的原因之一。席微韵捏了捏他的肩膀,有些责怪:“我爸应该提醒过你,不能勉强自己。”

    屈舞一愣:“我……我没有勉强。磨合期过了之后就没再疼过了。”

    “你不应该使用这个手臂去抬重物。”席微韵摆动义肢,凝神细听声音,许久才继续说下一句,“它始终不是你的躯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屈舞不应声,低下了头。

    “义肢是一种补偿工具,如果你过分使用,它会让你的身体也受到伤害的。”席微韵又问,“传感器还正常吗?”

    “正常,温度、触觉,和以前基本都一样。”屈舞回答。

    席微韵看着他笑了笑。她知道不可能一样。但在长久的与义肢相处的过程中,义肢所传递的感受,已经在屈舞大脑里定格:那就是他的左臂真实的感觉。风的速度,水的温度,动物的毛发,紧握的手,所有感受以一种转译过的方式,在数年时间里成为了屈舞信赖的触觉。

    短暂的唏嘘并不影响席微韵的工作。她做好了一切准备,把工具摆放好,坐在屈舞左侧。“需要麻药吗?”她问,“拆卸的时候有点儿疼。”

    屈舞:“不需要。”

    席微韵想了想:“你确定?你还记得当时装这个什么感觉吗?”

    屈舞一惊,脸色发白。席微韵笑道:“没那么强烈,大概……一半吧。”

    “……不用了。”屈舞说,“我能忍住。”

    席微韵沉吟片刻,又一次提醒:“可能还会有一点儿不舒服,随时告诉我,别忍着。”

    屈舞看着席微韵把监测仪器的贴片贴附在义肢上,肌肉和神经渐渐有了一种麻痹感,就像睡觉时一直压着手臂引发的感觉,他开始感受不到左侧的手臂了。

    “忍一忍。”席微韵说,“我知道,这很可怕。”

    刀割一样的痛感忽然从接驳处传来——屈舞浑身一颤,压不住自己颤抖的低喊。他判断错误了,疼痛是直接在脑中炸开的。他几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可能只有一瞬间,他回到了手臂被轧断的瞬间,左边身体霎时间空了轻了,他持续不断地发颤,连同骨头和神经都在颤抖。

    他又一次失去了手臂。

    这一回一切的感受都如此清晰,席微韵几乎是以切割的方式让他和义肢断开了联系。肌肉和神经再次断裂了,他感到自己正在分崩离析,眼泪涌出来,但在一声痛喊之后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堵塞在他的喉头,把他往那唯一的、最恐怖的深渊压下去——永恒地压下去,他无法摆脱,无法反抗。

    屈舞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回,他的意识终于缓慢回到身体里,这时候才察觉席微韵正抱着他,抚摸他的头发,像母亲一样。

    他在席微韵怀里流泪,但惶恐不安:“不……没有那么疼……师姐,我只是……这是条件反射……”

    席微韵温柔地告诉他,这很正常。屈舞的声音始终是颤抖的,带着惊悸和恐惧。

    神经义肢是用接驳神经与肌肉的方式模拟人类的真实躯体。每次拆卸,神经和肌肉的断裂,都会让人回忆起躯体脱离自己的时刻。这是无可避免的,而且这是屈舞第一次拆卸神经义肢,他的反应完全在席微韵预计之内。

    “你能控制自己,对吗,屈舞?”席微韵看着他,“别想过去的事情,它已经过去了。你拥有了一条更好的手臂,我要检测它的情况,你可以自己在这儿呆一会儿吗?”

    屈舞点头:“我可以。”

    他脸色惨白,眼圈发红,看上去实在太可怜。席微韵再次询问:“我让薄老板进来陪陪你?”

    屈舞的反应愈发激烈:“不行!不要他……”

    “好,好。”席微韵连忙安慰他,“没关系,他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我们这儿的隔音很好,你放心。”

    席微韵拿着义肢走进相连的仪器室,屈舞打量着自己。古怪的冷意还在他身体里窜动,他已经不觉得痛了,但惧意仿佛爬虫,咬在他的骨头上。

    长大成人,每一次意识到他自己失去了左臂,他都会产生陌生的疏离感。20岁的他站在门外,而在医院打滚大哭的他被紧紧关闭在门内。他把痛苦隔离开了,但原来是不能遗忘的。他的身体和大脑永远记住了恐怖的一刻,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而他努力接受现实,却还未能连痛苦也一并接纳。

    他扭头看着席微韵的办公桌,用上面的书籍标题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半丧尸人生理结构详解”“辅具制作高等教程”“辅具的生态变化”“全国特殊人类辅具案例集”……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一切都被浸泡在水里,化成了朦胧的一团。

    走廊上,薄晚拎着屈舞的背包,站在紧闭的白色房门外。

    两只狼耳朵翕动着,敏锐地捕捉房间内部的声音。

    他很慢、很轻地抚摸那扇冰冷的门。浓密的枫树在走廊的窗子上投下阴影,叶片在风中厮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开始憎厌昨天的自己。

    第95章 义肢(3)

    调整和检测的过程大约花了一个小时。把义肢接驳上的时候, 薄晚又听见了屈舞的声音。

    他很难形容那种带着痛苦的呻吟给自己造成了什么影响, 他不忍听,但始终站着没有移动, 仿佛这样自己就和屈舞经历着同样的痛楚。

    席微韵记录下所有的数据, 她需要花大约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做好新的义肢。把屈舞送出门的时候, 两人都看到了拎着包站在门外的薄晚,和他的狼耳朵。

    屈舞:“……”

    他脸色剧变:狼人的狼耳听觉比人类耳朵要强得多, 薄晚说不定已经听到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了。

    重新装配好的义肢忽然间也变得不够灵活起来, 他觉得浑身沉重不堪,一把从薄晚手中夺走背包, 转身大步往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走去。

    薄晚想追赶过去, 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他看着席微韵:“我们可以单独谈一谈吗?”

    席微韵很遗憾:她觉得薄晚这样英俊的狼人脑袋上冒出狼耳, 确实有趣得不得了,方才那一瞬间实在太短暂了。“谈什么?”她笑着说,“和屈舞有关系吗?”

    薄晚:“不,我想和你谈谈你父亲的事情。”

    幸运的是, 因为从事与特殊人类需求相关的工作, 席微韵对“远星社”的名字并不陌生。在她们接触到的罕见特殊人类中, 确实有许多得到了远星社的帮助,甚至连活下来的机会也是远星社给的。

    但遗憾的是,席英不可能再回到国内了。

    “我父亲会因为工作偶尔回国,但他和我妈妈已经在国外定居,而且他们的整个研究团队都在国外,为远星社出力的机会基本是没有了。”席微韵说, “不好意思,薄老板,他是视研究为生命的人,我也不可能说服他。”

    薄晚的心很沉重。无论是在六叔和怪财那儿听到的拒绝,还是无法得到席英的帮助,他重启远星社的计划都似乎遇到了重重阻碍。老人们不愿意回来,因为薄晚不是薄云天,没有薄云天的号召力。这是他无法改变的事实。

    席微韵看着他,把他的失落和不安尽收眼底。

    “薄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人招揽?”她笑笑,低声问。

    薄晚一愣:“什么?”

    “席英不回来,但我在国内啊。”席微韵看着他,“而且恰好,我对你的远星社很感兴趣。”

    薄晚一时间没有应声,他被席微韵的话震惊了。

    席微韵继续说了下去:“我不会离开国内的,我的伴侣在这里,她的事业也在这里。你有没有考虑过让我加入你的远星社?”

    薄晚紧紧地盯着他,脑中霎时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眼前笑意盈盈的半丧尸人,令他醍醐顿开。

    无论是六叔还是怪财,或者那些已经离开远星社的成员,所信赖的都是薄云天的远星社。

    他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让旧人回归?

    他明明可以寻找新的人,寻找那些信任他的人,他可以组建一个更新、更蓬勃的远星社。

    薄晚眼中渐渐溢满激动之色。他急切得忘记了审视自己,固守过去的荣誉并不是好事。“新的……远星社?”他喃喃道。

    席微韵点点头:“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

    薄晚告别席微韵之后匆匆下楼。他运气很好,屈舞在接待处那边遇到了熟人,正在聊天。

    直到屈舞与几个同龄人挥手告别,薄晚才敢上前。屈舞又瞥他一眼,发现他情绪比方才要亢奋许多,像是与席微韵的谈话令他莫名地振作了。

    “我送你回去。”薄晚说。

    屈舞生硬拒绝:“不必。”

    不顾此处人来人往,薄晚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左臂冰凉,屈舞条件反射地一颤,气恼回头:“干什么?”

    重新装配的义肢需要大概一周左右的适应期才能灵活使用,被薄晚这样拉着,屈舞其实觉得有些不切实的疼。

    路过的半丧尸人和地底人吹起口哨,一个金发蓝眼的漂亮青年拎着吸血鬼的血袋走过,举着手机对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