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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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侯爷远道而来,今日不谈正事,稍事休息,再说不迟。”

    宋虔之直勾勾看着东明王妃。

    东明王妃先将目光移开了,睫毛闪动,拿手帕沾了沾唇角,复抬起眼:“小侯爷若是饿了,我让人传膳。”

    “不必。”宋虔之了然地站起身,将匣子用包袱布绞紧,重新背到背上,喝干还烫的茶水,那温度烫得他清醒了些,本要冲口而出的恶言被这盏茶打住。

    “听说王妃为祁州做了不少实事,晚辈敬服。”宋虔之向东明王妃一揖到地,感激之色毫无作伪。

    东明王妃扶他起来,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况乎祁州一地,本就是我儿封地,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拜访东明王府前,宋虔之想好将遗诏的内容向王妃和盘托出,他还是想得太天真了,以为东明王妃称陆观一声“恩公”,必定会问起陆观为何没来,一旦东明王妃关心陆观的下落,他便能顺势将京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东明王妃,再讲遗诏,请东明王妃坚定不移地站到李宣的队伍里来。

    客栈入夜之后,便就吹灯,四处静悄悄,祁州州城十日前发布的熄灯令,城中天黑半个时辰过后,再点灯的人,就通通抓起来。

    一是防着有人以灯火为信号,二是让百姓早点睡觉,漫漫长夜,最是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候。

    狭隘的小屋子里,几个人都是高手,彼此呼吸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许瑞云:“说动白大将军,咱们就有最硬的后盾,区区东明王,要不要又如何?他手里没有兵。”

    宋虔之小声道:“没兵,但有钱。东明王妃是个经商好手,祁州连接中部与宋、循二州,这两州有多少好东西源源不断运进来,随随便便倒个手,做了十年的买卖,放眼全大楚,东明王妃不仅是最有身家的女人,她的私库,富可敌国。”

    “你怎么知道的?”发问的是吕临。

    “我查的。”周先道。

    吕临讪笑道:“不愧是麒麟卫出来的人,藏得再深,也会被你们闻到。”

    禁军与麒麟卫多有不对付的时候,周先对吕临话里的讥讽置若未闻。

    吕临说了这话也有点后悔,低声道:“我嘴说顺了,周兄弟勿怪。”

    “我们现在一条船,周先比你懂大局。”宋虔之道,“许兄的想法不错,今日先去找东明王妃,确实仓促了。我们手上只有一封真伪难辨的遗诏,一把威严大减的宝剑,我要是东明王妃,也不会贸贸然上船。这船有多大,会不会翻,能否扛得住内忧外患,什么都不知道,傻瓜才跟着干。”

    众人:“……”

    宋虔之忙道:“咱们情况不一样,都是过命的兄弟,我们一起干,不图这些个……”

    “嗯,是这个理。”许瑞云道,“碰个杯,散了。”

    众人举起茶杯,清清脆脆地碰了一下。

    “四海无战事。”

    宋虔之目送其他人离开,关上门,胡乱用冷水擦了把脸,沾上榻,他浑身的肌肉和骨骼就碎成了一片片渣。

    连日奔波劳累,今夜又吃了点药,几乎立刻就睡熟了。

    不远处的东明王府。

    祁州州府顾远道正在叨扰。

    “卑职听闻,今日有外乡来客,打扰到王府上来,为了王妃和小王爷的安全,下官特来拜访。”顾远道生得一般身材、一般样貌,只是留那点儿长胡须,配上瘦精精凹陷的双颊,像极了山羊。

    “是我老家的侄儿,年成不好,他们几兄弟,来打秋风了。顾大人有心,只是近来,王府向军中捐了饷,在城里设粥棚,还让人给军中赶做了上万件夏衣。顾大人……”

    顾远道举袖拭汗,慌乱道:“既然无事,卑职就不便多打扰了。”

    东明王妃起身道:“本来府上已经都收拾妥当,打算安置,大人您一来,府上才不得不掌灯,这也算破了大人的禁令,不知道大人如何处置?”

    顾远道大声道:“什么禁令?什么违令?王妃与小王爷何等尊贵!都是皇亲,法理不外乎人情,令可以行,也可以撤,以后东明王府夜里可以点灯!想点到什么时辰就点到什么时辰!”

    “那便谢过顾大人了。”东明王妃前脚将州府送出客堂,嘴角笑意倏然冷淡,让人端她的安神汤药来,吃了便去榻上躺着,离入睡尚早,让几个丫鬟陪坐着,丫鬟们替她捏肩捶腿,直至王妃打了哈欠,才伺候着让她睡下去。

    顾远道回到州府衙门,发了好大一通火,搞得师爷们鸡飞狗跳。

    “点灯!都给我点!把衙门里所有的灯都点上!”顾远道吼下人去办事。

    下人不知所措,熄灯令才颁下去不到十日,竟就要废了。

    “废什么?!只有州府衙门,和东明王府准点,其他的,点一个抓一个!”

    “那白大将军军营里……”钱谷师爷这话才起了个头,劈头盖脸挨了个耳刮子,打得他是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抓住桌案才站住脚。

    顾远道被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

    钱谷师爷捂着脸:“小的多嘴、小的多嘴!小的这就去写新告示!”

    顾远道:“写个屁!让人去街上巡察,谁点抓谁!”

    下面人这才会过意来。

    城内外两尊大神,东明王府惹不起,镇北军防线惹不起,顾远道憋屈,这才憋出一个“熄灯令”来。

    结果把自己方进去了,正在气头上,只能抓几个平民泄愤。

    于是州府衙门的人,出动了三十个,抓进来十几个老弱病残。刚关进牢去,老弱们给衙门当差的人磕头。

    “多活两天是两天,出去不许瞎说。”牢头近来饿瘦了,二百来斤的大胖脸都瘦得凹了进去。

    黑漆漆的牢门外,老树枯藤昏鸦,牢头晃着胖身子,找了个地方方便,往回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曹头”。

    “干哈?”牢头姓曹,被手下叫曹头。

    “抓的都是鳏夫,还有几个光棍,城里头还有好几家寡妇,有几个养儿养女的……”

    曹头冷笑道:“你想怎地?”

    “寡妇门前是非多,家里没个男人。曹头您看啊,咱牢里吃的都是糠,吃不死人,也不金贵,咱们手里多的是,匀点儿出去?”

    “收多少?”

    “十个铜板二十斤。”

    曹头一巴掌拍在手下头上,怒道:“你这畜生,发人命财,想死了是不是?!”

    “又不让她们出,我来出。”

    那牢头默了一会,小声道:“过不下去的,悄悄匀一点儿,多几个兄弟去盯着,跟她们讲明,谁要是告诉了别人,大家都别想吃。”

    “是是,是,谢谢曹头。”

    一样东西被塞到曹头的手里,等人走远了,曹头抬手一问,是獠人产的烟丝,登时嘴里口水急切溢满。曹头啐了一口,把烟丝收好,回牢里值夜。

    宋虔之睡到半夜,被外面潮水一般的人声吵醒,有人推门而入,宋虔之摸到枕头下的长剑,听见周先的声音。

    “孙逸攻城了,快起来。”周先从木架上摸到宋虔之的衣袍,上前给他穿上。

    宋虔之穿好鞋,整个人已清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

    “南面突然攻进来,城中俱是谣言,不少百姓拿着锄头菜刀,进攻北城门,想破开镇北军的保护圈,北上逃亡。”

    吕临点齐了自己人,问宋虔之怎么办。

    客栈里稀稀拉拉地有不怕死的商人穿好袍子,挂上褡裢,从客栈马厩匆匆牵马拽货车出来。

    就在宋虔之想说话时,整个客栈一下子涌入手持火把的数十人。

    “这是……”周先话声顿住。

    吕临沉声道:“不是客栈的小工。”

    “是祁州城里的百姓。”宋虔之轻声道,一股寒意沁入心脾,“他们要让这些商人带他们出城,祁州收到的圣令是不让住民离开。南部的珍稀香料、珍奇异宝,从来没有断过给达官贵人的供给,不过要价越来越高,有钱赚,就有人干。这些百姓留不住了,如果不开城门放难民北上,他们会转而向镇北军泄愤。”

    “怎么可能?镇北军是忠义之师,他们不知道没有镇北军的保护,祁州早就已经被战火烧没了吗?”吕临愤慨道。

    宋虔之木然道:“我们没有在此地扎根,不知道数月间祁州发生了什么,如果不是日子苦得熬不住,这些底层平民绝不会乱。”他头皮一阵紧似一阵。

    楼下吵闹的话语传来:“军队吃人了!他们杀人!吃人肉!根本不是人!你们必须带我们走,否则谁也别想出城!”

    尖锐的女声刚吼出来,就被客栈外疯狂疾奔的人马淹没,有几个人不放心地看客栈门,那扇小木门,尚未被冲破。

    街上奔跑的都是镇北军,孙逸的军队,还在南城门强攻不下。

    正是这些人口中的恶人,他们踏破长街,也不曾敲开一间民户。

    敲锣声不断从外传入,人声嘶吼:“全城警戒,关好门窗,不准出门,传将军令,全城平民,不准上街,关好门窗,禁止出门——”

    已过了三更,祁州夜深,却无一人能够安睡。

    大战在即,人如蝼蚁,黑夜如同再无尽头。

    直至一簇火焰,在城外西南的河面上点燃。

    一柄长剑直指上空,镇北军旗帜迎风飘扬,显示着此刻的风向,正适合火攻南面的孙逸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