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140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走出山的第一晚就到了祁州州城,谁也没有想到,会在祁州碰上龙金山,他一身黑甲,威风凛凛地带着一队手下人经过。

    而宋虔之他们坐在路边的茶摊歇脚。

    龙金山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祁州整座城都显得整肃,天黑以后,城中就很安静。所有住店客商都要登记真实姓名、原籍,留下一枚指纹。

    房间不大,还算整洁,宋虔之总体而言比较满意。他先把手洗干净,然后招呼李宣过来洗手,李宣年纪比宋虔之大一轮,眼神却是全心依赖和信任,每当被李宣看着,宋虔之就觉得心里一软,像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看着。

    跋山涉水八天了,宋虔之抬起袖子闻,眉头皱得死紧的,都有味儿了。

    “陆观,谁给李宣洗澡?”这事儿宋虔之还是得问清楚,别他动手洗了,老陈醋打翻了。

    “我来,等一会,铺完床就去。”

    结果客栈里洗澡都得到角房去,一排六个大木桶,没有单间。陆观给李宣洗澡的时候,李宣怕得要死,浑身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嘴唇都咬出血来了。

    陆观实在没办法,没法下死手虐待一个疯子,只得让贤。

    宋虔之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一面小声安抚李宣,一面从水里出来,围了块毛巾在腰上,一身白皙肌肉,看得陆观别过脸去,逮着自己的身子一顿瞎擦。

    给李宣洗澡的时候,宋虔之发现他腿上好几块青青紫紫,屁股墩也摔出一大块淤青。李宣不会完整连贯地表述,碰到他腿上的淤青,他也知道皱眉,眼眶里氤氲起泪雾,却不知道要叫疼,也不知道要躲宋虔之的手,反而呼吸急促地忍住不让自己躲开。

    洗完澡宋虔之想出去街上买伤药,掌柜的硬是不让出去,说是祁州天黑以后就宵禁,家家闭户不能出去,出去会连坐店家。

    宋虔之还从未听过有这种宵禁,便问掌柜,有些住得近的亲戚朋友,也不能在晚上串门子吗?

    “您这开小的玩笑,你们不是京城来的吗?再说有亲戚朋友也不至于投店来了。”掌柜的看宋虔之年纪不大,没有放在心上,手指把算珠拨得啪啪响。

    宋虔之想着不让我出我不知道翻墙吗,脚步刚换了个方向。

    有人拍客店的大门,拍得震天响。

    宋虔之挑眉道:“你们不是宵禁,夜里不让出门的吗?”

    掌柜的也觉奇怪,跑过去打开门,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军……军……军爷……咱们家可没犯事……”

    身形魁梧的大汉直接推开掌柜大步走进来,冰冷头盔下冷漠的双眼与宋虔之撞了个正着。

    “龙金山?”

    龙金山已经不在李奇麾下,被白古游亲自要了过去,现在白古游的麾下领一队右先锋。

    店家切上来一盘猪头肉,片片半白半红,晶莹剔透,卤味浓香扑鼻。

    龙金山不客气地撕下一只烤鸡腿,边啃边说:“晚上就吃了一个馒头,饿死了。”

    宋虔之给他倒了一杯酒,问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让人跟着你们的,没发现?”

    宋虔之心中一凛,还真的没发现。

    “你们警惕性太差了。”龙金山道,“到祁州来做什么?要是找白大将军,我带你们去。”

    “只是路过。”眼前的龙金山已经不是一身匪气的山贼头目,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一身戎装,充满英朗的彪悍感。

    “路过去哪儿?”龙金山啜了一口酒,发出享受的声音,笑了笑,“偷着喝点儿,今晚应该没事。”

    陆观:“在白大将军手下,你还是按规矩来。”

    龙金山笑着打哈哈抹了过去,只是大口吃肉,挥舞着筷子,示意宋虔之和陆观也吃。

    他乡遇故知,龙金山很高兴,在孟州也是匆匆一见,索性他把自己怎么从了军,跟着李奇怎么立功,救了白古游手里一员重要的将领,说起白古游把他要过来,龙金山满脸惊奇,他说这件事让他深受鼓舞,愈发觉得应该好好干,他不再是惹人痛骂,朝廷喊打的山贼,而是保家卫国的军爷,自豪与骄傲跃然于龙金山黝黑的脸盘子上。

    “好好干,报答白大将军的知遇之恩,小弟敬未来的大将军一杯。”宋虔之食中二指托起酒杯,先干为敬。

    龙金山不好意思地一哂:“酒我喝了,大将军就不敢当。”他目光有一瞬的凝滞,很快恢复,继续道,“每次出战,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下战场,只有拼尽一口气,永远不回头,战至最后一口气,你看这里。”他头一偏,露出颈上一道箭伤,伤痕泛红,是才愈合不久的新伤。

    “讨媳妇了没?”陆观神色随意地问。

    龙金山脸红道:“讨什么媳妇,亡命之徒。”

    “你现在已经不是亡命之徒了。”宋虔之道。

    “一样,身份变了,说白了也是一样,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干嘛还拖累别人好姑娘。”龙金山紧着吃了几片肉,一整只烧鸡都被他啃得干干净净,酒足饭饱,又问了一遍宋虔之他们有没有事要他帮忙。

    宋虔之本想去看看白古游,犹豫间问了一句:“白大将军身体好吗?”

    “好。”提到白古游,龙金山满脸掩饰不住的钦佩,“以一杀百,他是咱大楚货真价实的战神。”

    “那就没什么事,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了,不用惊动大将军。”宋虔之道。

    陆观送龙金山出门,宋虔之坐在位子上,自斟自饮一杯,祁州的酒酒液是黄的,如同稀释的蜂蜜,味儿也带一点甘。

    宋虔之慢慢地喝一口酒。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穿过后院的途中,陆观视线看着前面,也没有停下脚步,低沉的嗓音说:“宋、循二州真的要舍了?”

    龙金山背脊一震,地上的影子随之透露出紧张。

    “这是军中机要,你怎么知道……”龙金山压低着嗓门,快速地说。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军队是人组成的,不是一根根木头桩子。”陆观道,“真的假的,谁的命令?”

    龙金山稍有迟疑,道:“皇帝下的旨,一个老太监送到军营里来,排场摆得不小。都他娘的守不住城了,还要隆重接待那个老阉狗,真他娘的……”龙金山往地上呸了一口。

    “二州不管了,但是白大将军说,如果有百姓逃难过来,验明身份就可以放进城。”

    “逃难过来的人多吗?”

    “不多。我也觉得奇怪,循州几乎没有人逃过来,宋州的也才零星地过来了十来户人。对了,宋州知州潘林桂被白大将军以临阵脱逃杀了头。先斩后奏,杀得真他娘的漂亮。”

    听了这话,陆观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龙金山倒没有注意,已经走到了前堂,他朝陆观略一拱手,就离开了客栈。

    当啷一声宋虔之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前襟湿了一大片,陆观用袖子给他擦,责道:“当心。”陆观当然知道宋虔之是为白古游先斩后奏之举担忧,宽慰道,“白古游还有用,还不到算账的时候。”

    宋虔之心急如焚,夜里根本睡不着,急出来一嘴的燎泡,第二天起来连早饭的馒头都咽不下去,嘴里疼得没法说话。

    李宣还要过来嘴对嘴给他吹,陆观提着李宣的后领子,把人扔给周先,彻底怒了:“这个孩子你带,回去给你记头功。”

    周先:“……”

    ☆、正统(拾肆)

    赶路一整日,夜里下大雨,一行人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落脚的村子很小,全村不到五十人,外来客特别引人注目。宋虔之他们借住在村长的家中,村长的儿媳妇负责烧饭,晚餐是一大锅杂煮的乡野蔬菜,一碟金黄色的炒鸡蛋,一大盆野菌汤。主食是一簸箩玉米馍,最后没吃完,带了一些作为干粮。

    晚上睡在摇摇欲坠的茅屋中,湿气很重。

    宋虔之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一个炸雷惊醒。

    陆观的手在宋虔之汗津津的脸上抹了一把,手贴着他的腹肌,唇贴着宋虔之耳畔细软的头发蹭了蹭。

    “做噩梦了?”

    宋虔之:“没有,你睡。”

    “你不睡我怎么睡?别动了,明天还要赶路,大腿不疼?”

    宋虔之不满道:“我没动。”旋即心中一凛背后是汗,忍得辛苦,却真忍住了一点儿没动。

    小半个时辰后,宋虔之听见雨停了,吁出一口气,听见陆观的声音:“还没睡着?”

    早知道身后人也没睡着,他就不用忍得这么辛苦。宋虔之翻了个身,面对面抱着陆观,被子里热得要死,陆观体温比寻常人高,时时像个火炭,宋虔之却舍不得松开他,南方天气潮,蚊子多,也不敢光腿睡,只得忍着热。

    凉悠悠的风吹拂到宋虔之脸上,宋虔之睁开一只眼,看到陆观在扇一把蒲扇,心说他什么时候上哪儿搞的扇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朦朦胧胧的睡意乘着凉风袭来,宋虔之双手抱着陆观的胳膊,手掌贴着他的手臂,一条腿压在陆观身上睡着了。

    东明王的封地就在祁州州城西北一百二十里外的林城,仍在祁州地界以内,是三面环山的一片平原。

    原本宋虔之以为陆观说的认识东明王的母妃只是随口一提,兴许就是一面之缘,不想他是真的认识,门房进去通报了名姓之后,管家亲自来迎。

    众人在前厅等了不到盏茶功夫,就有一名素服的女子走出。东明王的母妃容貌明丽,眉黛细细描绘过,肤色极白,面颊未施胭脂,绛色点唇,身量纤瘦而高,如同一杆容易被风摧折的竹。

    “多年未见,恩公风采如昨。”妇人点一点头,笑道,“似乎长高了一些。”

    听到东明王母妃的话,宋虔之立刻想到,陆观与她认识的时候,年纪应该不大。早年间陆观浪迹江湖,估计干了不少游侠行侠仗义的事,要不是苻明韶这一番蠢事,也许这辈子陆观和这家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