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的路多了,地方多了,宋虔之也觉得自己心胸宽阔了许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陆观。
有陆观在,无论身处何地,他都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像昨天晚上,蚊子那样惹人烦,早晨宋虔之迷迷糊糊的时候,居然发现陆观一只手盖在自己侧脸上,手背被蚊子叮出好几个包。这个男人,笨得令宋虔之心中温暖。
“我来洗。”不知道什么时候,陆观已经走到宋虔之身后。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宋虔之险些叫出来,他湿着手嚷道一边。
陆观的手浸到水中,洗衣服时,不断不自觉去挠手背的包。
“咱们明天就启程吗?”宋虔之问陆观。
“不出意外是明天,下午我去码头雇船。”
宋虔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的太后姨妈还让他查清刘赟被贬到南部来的几个旧部。
陆观边洗衣服,一抬头,看见宋虔之痴痴傻傻的样子,拿湿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想什么?”
“忘了一件事。”宋虔之道,“现在还有办法找到许瑞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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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您不知道咱们这儿做生意的规矩,都是夜里开张,白天睡觉,要到傍晚才接待客人。要不您上别处先坐坐?”老鸨一张嘴,抖落一地粉。
许瑞云粗声粗气道:“开个青楼这么多规矩,大爷我想什么时候睡姑娘就什么时候睡,你不做生意?”许瑞云伸手向柳平文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来,柳平文生得细皮嫩肉,又没练过武功,成天子曰诗云只等有朝一日把功名考取,长到十五岁上,从未逛过青楼。
“许将……”被许瑞云狠狠瞪了一眼,柳平文脖子一缩,鼓着胆子怯懦道:“大哥,我们该去找宋哥他们了,要是他们离开宋州……”
“他们今天一定不会走,再说昨晚不是已经找到地方了?这儿过去就三条街,先把你的事儿解决了。”
柳平文还想说两句,被许瑞云打断:“少废话,来都来了。”
在许瑞云的拳脚威逼之下,鸨儿领他二人上了楼,辟出一间雅间,且先叫丫鬟上酒上吃的,把这彪形大汉稳住。
柳平文全程如坐针毡,不好意思多看为他斟酒的丫鬟一眼。
许瑞云毫不避讳那黄毛的丫头,淡道:“不好意思什么,要是在京城,你孩子都该有两个了。”
“我父亲不是京城人。”柳平文低垂着眼睫,小声向丫鬟道谢。
丫鬟满脸绯红地飞快瞟这俊秀小生一眼,磨蹭过去为许瑞云斟酒。
“哦?你家是哪儿的?”许瑞云坐没坐相,以肘支着席,歪坐着。
“黎州,许大哥去过吗?”
许瑞云乐了:“我刚到南边带兵的时候,就去过了黎州,不过比起循州,黎州也是地地道道的北方。”
“嗯,我们那里男人要到十八九岁才会成家。”
“那多少岁可以逛窑子?”
“……”柳平文脸颊微微发红。
许瑞云咧嘴笑道:“这总没有年龄限制了吧?那鸨儿也没拦着不让你进。”
“喝完酒,我们就走吧。”柳平文抿了抿唇,他唇色自带红润,动不动就脸红,看得许瑞云心中如有一头猛虎,总想要脱笼而出。看来太久不泻火,迟早憋出毛病来。
许瑞云的初衷是带柳平文开开荤,也好驱除他在獠人部落里留下的阴影,眼下自己却先火起来,许瑞云调整坐姿,不动声色地令裆部以下都藏在桌案后,眼神游移地瞟来瞟去,不耐烦地喝令丫鬟去找老鸨催姑娘。
“你就安安心心乖乖地给我在这儿坐着,大哥今儿请你做一回真真正正的男子汉。”
柳平文听了这话心里不大受活,却在数日相处中知道得很清楚。许瑞云就是这么古道热心肠的一个汉子,他明着虽没提在獠人那里发生的事,却处处都在照顾他,柳平文耳根子发红,他自己更不可能去说破,最后小声嘀咕道:“那是我爹给的银票。”
许瑞云大大咧咧没听见,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碗筷杯盏叮叮当当的一阵响。
鸨儿哎哟一声推门而入。
“爷再等等,姑娘家这才起身,总要梳洗一番才好见人。”
许瑞云不满地捏起杯子往桌上杵:“这什么酒,马尿啊?上好酒,五十两银子,你就给我喝这个?”
老鸨心虚地一愣,连忙扬声叫小厮进来去打好酒,对着许瑞云好言相劝,觑准机会即刻抽身,去催那两名才叫起来的楼里的姑娘。
喝上好酒,许瑞云脸色和缓下来,开始和柳平文吹嘘当年自己征战沙场英勇杀敌的事儿,吹了两三句,见柳平文毫无反应,想是不感兴趣,许瑞云便讲起来南征北讨见到的风土人情,拣着好玩的小事说,柳平文总算肯看他。
许瑞云见柳平文那两只清清澄澄的眼珠子巴巴儿不转地盯着自己,笑容愈开,心中得意,话匣子也打开了,倒豆子一般绞尽脑汁地想些有趣的与柳平文说。
“许大哥。”柳平文神色中夹杂着一丝急切。
许瑞云闭起眼。催吧,催哥哥给你讲更多。
柳平文却道:“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我跟爹说好是和宋大人一路,要是找不着我人,我爹会找宋大人,这本来就是我跟丢了人,回头我爹会骂我……”
“这不是已经知道他们在哪儿了嘛。”许瑞云不悦道。
“我不喜欢这里。”
“这儿有什么不好?”许瑞云眼睛一鼓,颇有点吓人,见到柳平文可怜的样,许瑞云按捺住怒意,尽量放平眉眼,柔声道,“你是不知道女人的好处,软玉温香,尝一回你便懂了,就不会再做噩梦,听话。”
柳平文脸色难看起来,低下头,也不说话,他嘴唇紧紧抿着,一杯接一杯喝酒,俱是一口见底。
“生气了?”许瑞云挥了挥手,让丫鬟出去。
柳平文不答话,喝了五杯还是六杯,自己也没细细数,只觉脖子上那脑袋,重于千钧,身上发热,眼睛发花,隐隐约约听见许瑞云的声音在叫他“柳弟”。
许瑞云又叫了一声“柳弟”,对面柳平文脑袋都杵在了案上,真是醉了。许瑞云站起身来,走了过去,喉头上下滑动,脖颈与脸俱是通红,他眼醉心不醉,向来许瑞云是酒量不差,喝酒不上脸的人,此时面皮却红得如火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跪坐在柳平文身侧,刚毅中透着悍勇的脸上透出一丝柔情。
许瑞云手掌摸了摸柳平文的脸,将他半抱半扶起来,拽到自己背上,一摇一晃地背着柳平文离开包厢。
五十两银子就这么白打了水漂,许瑞云下楼时一摇一晃,感觉自己身如浮云,怎么眼前的楼梯与路面都似飘在空中。
老鸨在后面喊他,说的什么他也没听清。
许瑞云认着他在墙上做的标记,背着柳平文去找宋虔之,弯腰走在街上,才不至于让人瞧见他男人嚣张的欲望。
许瑞云心头暗道:命苦哇,白花了银子没泻成火,还好钱是背上的小子的,否则真是气死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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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伯的小院。
齐婶上好蒸笼,从厨房出来,问过吴老哥,便和吴应中两个人,将痴痴傻傻的李宣就着一张大椅子,抬到院子里。
艳阳天,阔叶之中漏下碎金一般的日光。
陆观出去雇船,宋虔之在和周先说话,看见李宣坐在椅子里格格直笑,嘴角不由弯了起来。
李宣是疯了,却也疯得快乐。宋虔之想,要是他和陆观猜测的没有错,是李宣间接害死太子,那清醒的每一刻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事情还没完,得找到许瑞云。”宋虔之收回目光,跟周先说,“千方百计把他甩掉,现在又要找回来,跟你们俩待在一起久了,我脑子猪多了。”
“要找许瑞云?”
“嗯,我姨母让我查清刘赟的旧部都有哪些,现在何处。我们在獠人寨子时,许瑞云和我提过几句,他对循州的事情仿佛知道得很清楚。找到许瑞云,我也不必去循州了。”宋虔之抬头看了看天,“要尽快回京,我娘的身子,我不放心。”
“你娘吉人自有天相。”周先也不知怎么安慰人,只有把话引开,道,“许瑞云不用找,他会来找我们。”
宋虔之眉毛动了动。
“你瞧这个。”周先顺着腰上拴的一条黑绳,捋到下端,抓起一个布囊来,朝霞一般五彩斑斓的绣囊下端,开了一个小小的洞,现在布囊干瘪,细孔上沾着闪闪发光的粉末,在阳光下不太明显。
宋虔之用手指沾了点儿,搓开,手指上便留下明显的光粉。
“这是……”宋虔之一时无语,“看来许瑞云早知道我们要把他甩开。他怎么这么人精呢?”
周先哈哈大笑起来:“小侯爷可不能随便把人当傻子,像我这么傻的没有几个。”
“……”宋虔之对许瑞云还真刮目相看了起来,叹道,“一个循州军曹,敢孤军深入十万群山,他是个看淡生死的人。勇夫,什么也不在乎。”
“这样的人如果能收为己用,关键时刻,兴许能有用。”周先道。
宋虔之想到许瑞云说过,他不仅知道镇北军的消息,还知道今上派人去接刘赟。一个远在循州的军曹,怎么会知道远在风平峡的镇北军的消息,甚而知道皇帝已经重新启用刘赟。
除非许瑞云在兵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在许瑞云到循州之前,他是从何而来,有什么朋友兄弟?
一片乌云遮过来,太阳阴了阴。
正在洗头的李宣眉头一皱,不高兴起来,嘴里呜呜咽咽地念叨什么,谁也听不清。
哗啦一声。
宋虔之与周先顺着响动望过去,看到李宣一脚踹翻盛放清水的木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齐婶一身的水,齐婶惊叫起来。
吴应中喘着粗气,求助地看宋虔之两人。
宋虔之和周先跑过去,周先把从椅子上跌坐水里的李宣抱起来,刚刚放到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