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129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船上的被子带着一股潮味,被面却是簇新的缎子,算很有心了。宋虔之和陆观一起泡了个热水澡,把松松垮垮披在外面的袍子一脱,就往被子里钻,他脚背忍不住绷直,感受肌肉和骨骼里的酸痛,这两天实在不是人过的,眼皮跟着就沉甸甸往下耷拉。

    陆观坐在宋虔之背后,替他松骨,捏他的肌肉,揉得宋虔之直哼哼。

    就在陆观的手顺着腰往下滑时,宋虔之反手捉住了他的手,整个人翻过身,不让陆观再往下摸。

    陆观低下头亲宋虔之的脸,宋虔之正是将睡未睡之际,困得要死,被陆观这么亲,就像脸边有蚊子在飞。宋虔之嘟嘟囔囔地往被子里缩,陆观将被子掀开,把宋虔之压在身下,吻他的鼻梁,继而亲他的嘴,只是吻这唇瓣,怎么也不够。

    陆观呼吸粗重起来,一手抚着宋虔之才洗过的头发,鼻息之间俱是宋虔之身上好闻的淡淡干净的气味。这人,就像一块上好的宫廷点心,从味道到款式,无一不精巧绝伦,让人想吃,又不忍吃,待要下嘴,又不知应当从何下嘴,才不辜负名厨一番巧心思,又怕碰碎了,又恨不能将他揉碎了和在骨血之中。

    “嗯嗯嗯……”宋虔之倏然睁开眼,恨得要死,好不容易一场酣睡给人打断,然而下一刻便顾不上睡觉,眼神变得迷离,从枕上抬起汗湿透了的颈子,抱住陆观的头亲他,边亲边咬,一面泄愤,一面享用。

    桌上亮起一盏灯,船行无论再稳,也会自然有所颠簸,那灯光便随之轻轻摆荡,如同微羽。

    “白天的冷茶,喝不喝?”陆观随便把单衣披在身上,衬裤在这样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加上他腿出汗。

    宋虔之移开眼,脖颈潮红未退,只想喝口凉的。

    陆观却只许他喝一杯,出外去找水。

    前脚陆观走出去,后脚宋虔之猛一拍脑门,后悔没叫陆观带点吃的回来,他现在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都要叫了。

    片刻后,陆观一手拎着茶壶,另一手托着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八样各自不同的小点心。

    宋虔之先喝了口“水”,入口甘甜,香气充盈在唇齿之间,他舌尖在牙齿上一扫,回过味来。

    “怎么有花汁子味儿,不是一种。”

    “不知道,我看厨房有个小瓶子,让厨娘滴了一点儿。”

    宋虔之捧着杯,笑道:“你这不是一点儿,让人抖了半瓶子吧?”

    陆观脸色微红。

    宋虔之含了一口,瞥陆观。

    陆观:???

    宋虔之跨坐在陆观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手掌贴着陆观的后颈上下摩挲。

    陆观眼睛微微睁大,眸光带出一股狠劲,他唇舌尝到宋虔之渡过来的那口花汁,甜得发腻,腻得发慌,手便伸进宋虔之的单衣里,用力抱住他的身躯。偏偏宋虔之比他坐得高,他得仰着头,才能乞讨到那一点甘霖。

    迷蒙的灯光照着宋虔之唇色红润,半眯起的眼尾中噙着三分醉意。

    唇分时刻,陆观脸色通红,迷恋地看着宋虔之,手指在他的眼角不断摩挲,近乎着迷地以食指逗弄他卷翘的睫毛。

    宋虔之将头低下,抵住陆观的额头。

    “到床上去。”宋虔之语音含糊而柔顺。

    陆观却不松手,只顺着宋虔之的腿,手贴着他的腰,轻轻将他整个人向上抱了抱。

    船桨有规律地捣碎一江的夜色,水声不是响,反倒是静,与山间过早开始催促日出的鸟鸣、猿啸组成漫透天地山野的别一种静谧。

    在宋州码头,宋虔之三人与柳知行道别。许瑞云让他的二十来个兄弟护送柳知行去循州,自己却跟着宋虔之他们下船。

    宋虔之一脸莫名其妙,正想把人挡回船上去,病恹恹的柳知行却出现在了船头。

    柳知行一手提着袍襟,踩着木板上岸来,他有些咳嗽,他手放进袖子里。

    陆观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一步,把宋虔之挡在后面。

    柳知行从袖中摸出宋虔之给他那把匕首,双手捧给陆观,陆观用手握住刀鞘,让开来。

    柳知行朝宋虔之拱手:“承蒙大人相助,下官感激不尽。”

    宋虔之看了一眼周先,接到周先的眼神,知道昨天周先可能告诉了柳知行一些事,顺便周先也从柳知行那儿估计问了一些事情。

    “柳大人多礼了。”宋虔之不欲与柳知行多客套,柳知行说到循州以后会好好整顿循州军务,就回到船上。

    官船起锚,风帆鼓涨起来。

    “等一等!”船上突然有人叫喊。

    宋虔之觉得耳熟,还没想起来是谁,许瑞云已经先一步走到码头边缘,只见船上一个瘦弱的身形小心地提着自己的袍子,着急地皱眉往船下张望。

    柳平文眼一闭,心一横,两脚向外踏空,耳朵里倏然都是风声倒灌。

    “啊啊啊啊——”

    柳平文平安无事落在了官船旁的一艘小船上,渔夫笑呵呵地拉了他一把,将他推到另一艘船上。

    素日无事的渔夫一个推他一把,一个用篙戳柳平文的腰眼,眼看年轻人站不稳要栽入水中,又有一只手提住他的领子,将他向着另一艘船上推。

    最后,柳平文一头撞进许瑞云的怀里,连忙站直了身,脸红到耳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

    “我跟你们一路去。”柳平文喘着气说。

    宋虔之犹豫地蹙眉:“不跟你爹去循州?”

    柳平文转头向船上看去。

    宋虔之的目光随着他的眼,看见柳知行站在船上向他们挥手。柳知行的声音中气不足,在风里散去,隐约能听见一句:“小儿拜托给宋大人了。”

    柳平文兴冲冲地把包袱背好,迈开脚抢在众人前头就走。

    宋虔之一个头两个大,小声对陆观说:“甩掉他们俩吧?”他们要去查吴应中和李宣,带两个无关紧要的拖油瓶,案子还要不要查了。巧了,有个许瑞云歪打正着,否则柳平文这么文文弱弱清清秀秀的,真把他扔在宋州,也不太妥当。

    于是进入宋州当天,傍晚恰逢集会,宋州人信猫神,每月初五要在神庙供奉本月州城中捕到的最大的一条鱼。全城老少男女都会上街,趁着城中人抬着那条大鱼穿街走巷、花车上有人表演时,柳平文与许瑞云一道,“意料之外”地和宋虔之他们走散了。

    夜里未及亥时,街上人群便已散去。

    一间极不起眼的民居旁,散落的垃圾竹篓散发出阵阵恶臭,黑色的爬虫和老鼠,个头比其他城镇所见的都要大。

    空气里飘着一股河鲜的腥臭味。

    白天里热气腾腾的煮食,将近子夜,却变化为令人作呕的臭气。

    院中高大的阔叶植物伸出墙头,那是像树又不像树的东西,连树干都是绿的,仿佛被层层树叶包裹,完全不像京城的大树,树干总像一层老人脸皮,干枯粗糙,皱纹深刻。

    “是这儿?”宋虔之从陆观掌中把手抽出来,“你手出了好多汗。”

    周先拿手往脖子里扇风,皱眉道:“二月这么热,咱们这也算是被流放出来了。”

    宋州、循州向来是高官流放之地,与大楚北部边境一样,也是皇帝处置看不顺眼的官员的地方。只不过北地苦寒,南方气候虽让人受不了,却是真正的富庶之地。

    “待会一起洗。”陆观轻声说。

    宋虔之脸一红,低声嘀咕:“谁跟你一起洗,你还是自己洗吧。”多一起洗两次,腰都要断了。

    陆观没听见宋虔之的嘀咕,上前去敲门。

    门敲过三下,再三下。

    脚步声从门内传出。

    “谁啊?”一个老人的声音。

    “吴伯,是我。”陆观低声应道,“青山客。”

    木门纹丝不动。

    陆观又道:“青山无限路。”

    门吱呀一声,继而缓缓打开,门内现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老人须发已全白,手持一根拐,佝偻着背,凹陷进去的双眸却不失风采,精神矍铄。

    他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回应陆观:“白首不归人呐。进来说吧。”老人向陆观身后的宋虔之、周先看了一眼,那目光只如同清风,打了个转,不留一丝痕迹地回到陆观脸上,空着的那手,握住陆观的手,像牵着自己的儿子一般,拉着他进了院子。

    灯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玩弹珠,他手中捏着五六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一次次将手提到离开桌面一掌距离的高度,虎口倾斜向下,松开的力度刚好能够让弹珠掉落下来。接下来,便是弹珠滚落到木盘中哒哒哒的响声。

    他嘴角带着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和自己作这样的游戏。

    “没什么好东西,齐婶蒸的米馍,你们尝尝。”开门老人便是当年享誉京城的吴应中大学士,他穿的是露指草鞋,进了屋更是将鞋子脱掉,打着赤脚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动。

    “他还是那样。”陆观推着宋虔之到桌边,撕开一个馍上裹的大片绿叶子,热气腾腾的米香混杂着不知名的草木香,宋虔之捧着馍开始啃,腮帮一鼓一鼓,边吃边听吴应中说话。

    “是啊,老样子。”吴应中挽起袖子,露出生满老人斑的手臂,“都吃,好吃呢。”说着他自顾自先咬了一大口,眼睛满足地眯起,那条缝隐匿在丛生的睫毛中。

    宋虔之真心赞道:“好吃!”

    吴应中哈哈大笑起来,随手抓起一个给宋虔之。

    里屋突兀的弹珠声打破了众人和谐说笑的气氛。

    这里只有陆观认识吴应中,显然,他已不是第一次找吴应中了。

    以陆观的年纪,他和吴应中认识不会太久,要是在先帝驾崩前后,那便有十年,那时候陆观也才十三四岁。当时,陆观应该已经认识苻明韶,且和他同门求学了。

    宋虔之吃完一个米馍,撕开第二个的皮,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