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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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定侯气得又想骂人。

    “我让拜月转达得很清楚,父亲回去吧,您有您的一家人,我有我的一家人,您只管回去等和离书,等您和母亲和离了,儿子自会改姓,周宋两家,从此再不相干。”

    “胡闹!”安定侯浑身发抖,“本朝……本朝从未有此荒谬之事,你外祖一代大儒,天下儒生无不以他为礼仪典范,你怎可做出此等忤逆之事?”

    院子里的下人都悄悄散去,没人有那个胆子在这里看父子两个吵架,生怕听了什么不该听的去。

    “陆兄。”宋虔之拽了拽陆观的袖子。

    陆观让开到一旁。

    安定侯面上一喜,迎上宋虔之的冷脸,不禁头皮发麻:这个龟儿子到底是谁生出来的,脾气又臭又硬。

    “现在东南面大军压境,文武百官都在忧心国事。陛下命我即刻启程,到前线颁旨监军,若是父亲等不及,此刻就随我进宫,与母亲将和离一事办妥,也好免儿子的后顾之忧。”宋虔之手揣在袖子里。他想到的是除夕之夜,整个宋府上下团团圆圆,席间却没有他娘的位置,这一家子人,将前朝大儒的嫡女扔在病榻上,外室鸠占鹊巢,连想要一起守岁也不能。

    周婉心的病,又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人的感情如同聚沙成塔,而其磨灭也非一日之功,那是一点一滴一年一岁一朝一夕的冷漠,将周婉心整个人都啃噬干净,一个明艳动人的女人,如今将青春都耗尽了,只剩下一把枯骨和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宋虔之必须为他娘争过来。

    “还是等你回来再说,不急,不急,我们父子很久没有谈心。等你回来,找个机会,为父跟你好好聊一聊。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能光听你母亲一面之词,女人有时候就是看不开,心胸……”狭隘二字险些出口,安定侯好不容易刹住,心乱如麻地打量宋虔之,只觉得他和离京之前大不一样了,虽然宋家一直是靠这个儿子里外打点,但安定侯只是觉得,他因为在秘书省做官,得要早些独当一面。现在细细看来,眼前的儿子太陌生,而且令他心里发怵。

    “这些年为父冷落了你娘,是不该。”安定侯顿了顿,眼光漫看四周,试探地问,“你娘在何处?身子可好些?带为父去瞧一瞧。”

    “我与陆大人就要启程,请侯爷回去。”

    安定侯微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强迫自己狼狈不堪地挤出一句:“那你们一路当心,外面乱……”

    宋虔之转身就走。

    陆观也走了。

    阳光照得安定侯须发泛出白光,他看了看这所院子,太小了。这么小的院子,让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当上侯爷之前,刚在工部任职时,他购置的第一间院子,比这也差不多。

    陆观帮忙收拾好东西,宋虔之先去看了周先。

    房间里瞻星在照顾,正在桌边打盹儿。

    周先醒了,要坐起身,被宋虔之按了回去。

    “你觉得怎么样了?”宋虔之问。

    说话声让瞻星也醒了,倒来温水,要喂周先。

    宋虔之接了过来,说:“我来喂,你先出去。”

    周先一口一口喝着水,边听宋虔之说在宫里的情形,皇帝让他们去给白古游颁旨,听到宋虔之向皇帝提出了裁撤麒麟卫。

    “陛下同意了?”周先嗓音沙哑。

    “喝水。”宋虔之让周先喝下最后一口,说,“陛下说要考虑,估计八|九不离十。但陛下不可能不培植自己的亲卫,也许会让旁人顶上。这一队麒麟卫问题很大,你应该很清楚,否则你不会被人抓起来,闫立成也跑不掉。我和陆观的行踪一直被人泄露,一举一动仿佛都在对手的监视之下。”

    周先神色复杂。

    宋虔之道:“这个人不是你,但在麒麟卫之中。高念德很有问题,随他一起到容州来的也有问题,麒麟卫之中更不知道哪些人是谁的人,索性全裁了。况且麒麟卫自建立之初,就只效忠君主,如果不能做到这一条,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良久,周先点了点头,眼神十分黯然。

    “你身上伤口虽多,但没有内伤,失血养一养也就好了,只是伤口暂时不能碰水。嗓子也得慢慢养。脸上这道疤暂时是没法治,等朝廷回京以后,我再去太医院找人。你得跟我们一起去白大将军的军中,以免再被人抓住逼问那把剑的下落。”

    周先嗯了一声,嗓子干哑,他咳嗽道:“都听大人的。”

    宋虔之本还想问周先是否能联系上高念德,想了一想决定先跟陆观商量一下,太后的吩咐,总有原因,在想明白为什么那么做之前,他还不能先联系苻明懋。

    当周太后说出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秦禹宁和李晔元时,宋虔之意识到一个问题。

    朝中有鬼,还不止一只。

    ☆、妙女(柒)

    出发前夜,夯州下雨,小院没有地龙,房里生了两个火盆,一个放在桌下。

    宋虔之抠着头皮,叼着笔杆,想了又想,终于下笔。

    陆观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明天出发的行李,收拾完了,拧帕子过来给宋虔之擦脸擦脖子,把宋虔之收拾妥当之后,陆观又就着宋虔之洗脸的水洗脸洗手。

    等陆观再回来,宋虔之已经写完了,他把和离书吹干,起来伸懒腰,已经困得不行,陆观走近时他便用手环住他的脖子。

    陆观抚摸宋虔之的腰,吹了蜡烛,把人抱上床去。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要上路,陆观不折腾宋虔之,只是把他抱着,嘴唇轻轻磨蹭他的耳朵和颈项,沉沉入睡。

    周先伤势未愈,只能坐马车,瞻星自己请命随行,宋虔之的娘说带个丫鬟伺候也放心。

    瞻星与拜月本就会武,身手不弱。从周先回来,小丫头片子成天围着他打转,宋虔之也看出来些意思,就许瞻星跟着了。

    马车到京城附近时,碰上不少豪华富丽的马车,跟宋虔之他们的方向相反,都是往西边去的,不用问,也知道是往夯州避难。

    这关头要出京,都得拿秦禹宁亲手批的条子,兵部一下就有钱了,还可以送去前线。

    宋虔之想岔了,一时有点乐。

    去孟州前,一行人先进京,宋虔之要去找杨文,陆观跟着一路,进城以后,宋虔之本来想要先找客栈给周先住下,谁知京中客栈大多关门不做生意了。

    这下只好回去侯府住。

    兵部里里外外忙得像是连轴葫芦,看到宋虔之来,秦禹宁疲倦的脸上挂起一丝嫌弃的笑,连忙挥手:“去去去,又来?!”

    宋虔之压根不把秦禹宁赶人的话放在心上,上去就是一顿揉。

    “看来秦叔心情好些了,战况有转机了?”

    秦禹宁长吁出一口气,一连数日没有能从心里纾出的浊气都在这一口里。

    “镇北军去了,已将黑狄人撵得退出洪平县,现在跟黑狄人在风平峡僵持不下。你知道风平峡是个易守难攻的要隘,现在风平峡在黑狄人手中,只要把风平峡抢回来,此战必胜。”

    这消息听得宋虔之也很高兴。

    “总算把他们撵出去了!”

    秦禹宁摇手道:“还不能太乐观。”他朝宋虔之身后的陆观点头,看宋虔之,“找我所为何事?希望是件好办的事。”

    “好办好办,我听说杨文杨大人先回来京城坐镇了,来不及见他,我给他写了封信,秦叔回头帮我送给他。”宋虔之从袖子里掏出信封。

    秦禹宁把信拿在手上,看上面的火漆,苦笑道:“我说你是来讨债的,果然没猜错。”

    “还不都为了黎民百姓有口饭吃,秦叔也知道,万民所求不够是有一口热饭,有两件穿得暖的好衣裳,有片瓦陋室遮风避雨。既然当了官,该办的事总要办。”

    秦禹宁神色莫名,道:“宋逐星,算我受教了。”

    “不敢不敢,秦叔给我写一道往东的批令。”

    “你不是带着圣旨么?”秦禹宁猜到,宋虔之这样的国戚,这时候又转回来,还要往东边去,只能是奉旨出京,恐怕还是去做钦差的,说着话,秦禹宁已经写下批令用印。

    宋虔之谢过,带着陆观就走,想到什么,刚转过身去。

    秦禹宁就一脸头疼。

    宋虔之:“……”

    “秦叔,夯州那个妙女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可听说过?”

    秦禹宁眉头拧起想了一会儿,骂道:“献给皇帝的女人你也打听,还不快去办事!”

    全国最为繁盛的京城,家家闭户,街上行人少了一大半,路口坐着满脸风霜找不到活做的大汉,裹着黑色旧棉袄在抽烟。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摇摇晃晃冲进他怀里,大汉将儿子揽住,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满是褶皱的脸露出了笑容,走进了巷子口。

    陆观牵住了宋虔之的手,将他裹在自己的袍子里。

    整个街头从天到地笼罩着一层灰蒙,行人纷纷断魂,无暇顾及旁人。

    晚上周先来宋虔之的房间,越过他看见陆观在里面铺床,宋虔之回头看了一眼陆观,说:“我出去一下。”

    陆观头也没抬。

    宋虔之关上门,跟周先走到院子里,树上的水珠啪嗒滴到宋虔之的额上。

    “霸下剑……”周先刚起了个头,宋虔之摇了摇手阻止他。

    “你知道在哪儿就行。”

    “不用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