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禹宁手顿住,抬眼看他,神色严肃,端着如兄如父的口吻,语气带着命令:“你又不会打仗,回来作甚?那日你请命去做按察使,已经很是不妥。”顿了顿,秦禹宁感觉这么说兴许有些伤害年轻人满腔的报国热情,柔和下声调,道,“将来你还有大用,逐星,你还小,将来有的是鹏程万里的机会,不要栽在这儿。”
陆观一直没有说话,秦禹宁再度看他时,陆观道:“尚书大人一直看我做什么?”
秦禹宁没料想这人如此没有眼色,直接说破,脸上好不尴尬。
宋虔之忙道:“真是我哥,秦叔,要不是我这个长官在,我都没法回来见您,你是不知道我在外头过的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数次险些被杀。”宋虔之胡天乱吹,唯恐不能凸显出陆观于他是一道保命符。
秦禹宁叹气摇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宋虔之的外祖父是他的老师,得他敬重,管教宋虔之是他的分内,然而宋虔之是谁的管都不曾服过,平日里都是周太后亲自管教。自己要说什么,又总觉哪里不对。
“我不跟你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个数。这场仗必须赢,你留下来不过是做个旁观者,没什么意思。打仗不好玩,都是死人的事儿。你要是像李奇在战场上长大,不用你说,我都把你留下来领兵。”
这时,宋虔之不经意地说:“苻明懋找我了。”
啪叽一大团墨汁浸在纸上,毁了。
秦禹宁一愣:“你说谁?”
“苻明懋。”宋虔之把出道观下山的事朝秦禹宁一说。
秦禹宁烦躁地把笔一撂:“他怎么会找上你?你又不管兵。”
宋虔之道:“他想通过我,让你们知道,他就在京城附近。我有预感,他还会找我,苻明懋要什么?他要的是……”
“宋逐星!”秦禹宁适时打断了他,警惕地扫了一眼陆观,嘴角冷肃地下拉。
他重新铺上一张纸,以双手抚平,执笔,给宋虔之写出西城门的批文,又写下放他从西回京的通行令,叫人拿去用印。
秦禹宁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外看一眼,无声叹了口气,转过来看宋虔之。
“上次见你,还是宫里的中秋宴,当时你坐在陛下身边,羡煞旁人。”
宋虔之眨了眨眼,眼含狡黠:“那不一样,陛下是给姨母面子,秦叔现在是兵部尚书,莫非吃我一个从四品小官的醋。”
秦禹宁被他说得笑了,他眉毛与眼珠极黑,肤色白而润,唇上留着细髯,一直是朝中头号的风流人物。娶妻以后,与妻子举案齐眉,膝下有个女儿,连官员们设席来往,他也很少去,在京中被传为佳话,都说嫁人当嫁秦家儿郎。
“这几个月,宫里不太平,京城,也不太平。苻明懋要什么我们都知道,但绝不可能让步。他现在是庶民,已经不是大殿下,名不正言不顺。”秦禹宁沉声道。
苻明懋要什么,这屋里的三个人都清楚。
把陆观也带进来,宋虔之心里是忐忑的,要是换在洪平县那日两人交心以前,他断不会让陆观听这些。宋虔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想瞒陆观,也不想让自己忐忑不安。是感情用事了,中间还有点惹人发笑的小儿女心思,显得小鼻子小眼睛。
可他就是想这么做。想看看陆观对苻明韶到底是只有忠心,还是有别的什么。
宋虔之思忖片刻,道:“原本是名正言顺的。”
“你、我、李相,挂在你外祖门下的数十位朝中五品以上官员,还有宫里的那位,甚至那些靠着周家吃闲粮的皇亲国戚,都是陛下身后的力量。为了让陛下的位子坐稳,宫外的这位,绝不可能再恢复皇子的身份。”有一件事在秦禹宁心里压了许多年,他眼现踌躇,没有全说,只摘了半截。
“如果苻明懋再找你,你就直接杀了他。”秦禹宁神色中的恶毒,令他俊美温和的脸有些扭曲。
宋虔之苦笑道:“秦叔以为我不想吗?”
秦禹宁使劲按住额间,放下手时,满面疲倦。
宋虔之:“苻明懋手下有不少高手,完全不输于麒麟卫,在容州查案时,我们与他的手下交过手,都是死士。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豢养死士?”
秦禹宁神色复杂地注视宋虔之。
“这个我不用知道。”按宋虔之的设想,如果苻明懋的手下是来自黑狄皇室还好说,否则按大楚律令,天子以下,明令禁止豢养死士。他要是在苻明弘意外坠马之前就养着一大批死士,那周太后在苻明韶登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拔除苻明懋。因为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威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而苻明懋暗害皇帝和太后,是从周太后中毒开始,现在闫立成的招供,他是被人陷害的。
假设,使得苻明懋被发配北关的谋逆案,并非罪有应得。那么,幕后黑手到底是苻明韶还是周太后,就难以判断了。
宋虔之仔细观察了秦禹宁一会儿,默不作声。
良久的静默过后,秦禹宁才道:“如果苻明懋再来找你,立刻传话给我或者给李相。”
宋虔之点头:“我回京之前他应该不会再找我,他会潜伏在京城附近。”
“一旦局势有变,他会在京城露面,自然不会再离开。我会派人在京城附近搜索。”秦禹宁语气冰冷,“你就别管了,先回家一趟,带上二小姐出城,去夯州与你父亲会合。”
“看吧。”宋虔之突然抬起眼睛,把秦禹宁看得有些心虚。
“怎么了?”
“外面那家也跟着我父亲出城了?”现在的时局,出西城门肯定要兵部的手书,秦禹宁根本用不着派人去宋家打听他娘走没走,应该是先得知他娘没有跟着宋家一起走,才到府上去问为什么。
“你不知道?”秦禹宁尴尬道,“已经没有什么外面那家了。”
宋虔之心往下一沉,冷哼了一声。
秦禹宁劝道:“家和万事兴,逐星,太后是你亲姨,这侯位也是先帝冲着恩师和太后的面子给的,再怎么样侯位是要传给你的。要是翻出安定侯府外面的事,说到底也是你自己吃亏。”
“我晓得。”
看宋虔之不愿意再说下去,秦禹宁让宋虔之和陆观在里头待着,外面已来了好几次传话拍门的人,都被秦禹宁说让等一等,他实在无暇分|身,话说完了,马上出去。
屋里连个火盆都没有,冷飕飕的。
秦禹宁出去了,宋虔之把陆观按到椅子里坐着,抓着他一只手,把冰冷的手贴在他手掌里取暖。
陆观伸手搂得宋虔之坐到他的腿上。
宋虔之看他:“你不生气了?”
“你要取得苻明懋的信任,不能一点儿不露底。”陆观眼神里有一些难过,即便他没有刻意流露出来,宋虔之也感受到了。
宋虔之伸手捏捏陆观的脸,把他轮廓锋利的脸揉来揉去,揉得陆观满脸通红,宋虔之目光温柔地凑近亲了亲他的鼻梁,看着他,道:“周先可以信任。”
陆观抱着宋虔之,满脸通红,红到了脖子里,眼神有些漫不经心。
“怎么说?”
“只有周先知道我是自己请命回容州的,另外两名麒麟卫,我一直在想,闫立成当年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他叛出麒麟卫以后,连天子的势力都找不到他,却被苻明懋找到了,对了,还有我们的行踪,苻明懋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京郊。麒麟卫大有问题。不过至少可以肯定,周先没有问题,否则苻明懋会知道我在骗他,当场就会翻脸,就算不翻脸,也有痕迹可寻。但他听到我对陛下的不满是因为陛下硬要我做按察使离开安全的京城去涉险,一点也不意外,说明他早已经知道这件事,同时也说明他不知道我是自己请命要回容州。
“我做按察使众人皆知,但确知是我自己请命去的,只有周先一人。”宋虔之想了想,分析道,“高念德一定有问题。另外一人,恐怕也不可信。等安定下来,如果皇帝仍然信任我,我要建议他撤了麒麟卫。”
陆观的心思完全不在宋虔之说的事情上。
这是兵部尚书休息的内室,安静得能听见屋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小小的一间,但是对二人来说都是陌生的环境。
秦禹宁随时可能回来。
宋虔之摸着陆观的脸,说:“你觉得这么做行吗?”
陆观嘴唇轻轻动了动。
宋虔之以为他要说话,十分仔细地洗耳恭听,不料陆观只是将他的肩扳过来,一手绕过去摸他的耳朵,吻上他的嘴唇。
宋虔之整个脑袋炸了。
亲了一会,又觉得很舒服,陆观要离开时,宋虔之一手探进他的领中,一条胳膊抱着他的脖子还要亲。
正在意乱情迷。
外面传来脚步声。
陆观指腹拭去宋虔之嘴边的口水痕迹。
宋虔之跳起来站好,陆观替他扯直袍子,宋虔之呼吸不稳地站了起来,用冰冷的手捏了捏自己滚烫的耳朵,把手背在脸上轻轻拍了几下。
门开。
秦禹宁拿着批文和通行令进来,告知宋虔之怎么用,叫来小吏送他们出去。
☆、正兴之难(拾叁)
从兵部出来,小吏将二人带到大院外一条长街,那里停着一架大马车。
小吏:“秦大人让预备下的,二位大人坐车去罢,接了人,就乘这架马车出城,车夫是秦大人家里人。”
这个家里人,是指秦禹宁家中的马夫。眼下整个京城中人都惶惶不可终日,能找到门路出城的都已经跑了,秦禹宁准备好了马车,省事不少。宋虔之很领这个情,向小吏拱手:“给秦大人带句话,就说谢过了。”
小吏行了个礼,转身回去。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头发半白的中年人,也姓秦。
马车里很宽敞,一侧软榻甚至可以躺下来,宋虔之已经很累了,却在另一侧坐下,陆观坐在他身边,宋虔之看了他一眼,把头靠到他的肩上。
陆观身体一僵,继而反手摸宋虔之温热的脸,让他能在自己肩上靠得舒服一些。
宋虔之靠了一会,动来动去的,往陆观怀里钻。
索性陆观抱着他,让他枕到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