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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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定邦的水军从无败绩,风平峡应当能保得住。”宋虔之想起周太后说的,他这个姨母曾跟着先帝御驾亲征,想必判断不错。既然这样,他更应当做好分内,先到受灾的县份看看百姓是否有粮食过冬过年。

    薄暮时分,一行人坐着马车进了洪平县。这县果然像陆观所说,是个小县,夹在两座不高的山之间,城墙垮了一大半,恰恰垮的是城门的一段,没有士兵守城。

    几个猎户装扮的年轻人结成一队,朝原本的城门东侧去翻垮了一大片的城墙,垮下来的墙堆成不到一米高的土包,如同巨蟒,拱起一片。

    这矮墙马车过不去,于是只好沿着垮塌的城墙继续向西,终于找到清理过的一块地方。

    想必那几个人只是抄近路才从前面过去。周先赶着马,从县城西南清理干净可以通行的一条只容得下一架马车加两个人步行并行的道路进城。

    马车行在洪平县的街面上,相当惹眼。

    法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落脚的旅店,城里十户九空,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最后只得把车赶到县衙去。

    宋虔之无语了,来来回回打量他们的“商队”。

    “这个隐藏做得太好了,谁会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生意,是想亏死吗?!”

    陆观:“谁说扮成商人的?”

    宋虔之蔫儿了:“我。”眼角瞥到周先在旁边憋笑,宋虔之上去就踹,周先跳开避让,笑道:“少爷,小人可什么都没说。”

    宋虔之仇恨地正要上去往陆观脖子里塞冻得像冰的手,县衙里一个官帽与官服歪挂的官员边拉鞋子后跟边跳着脚冲了出来。

    “钦差大人!下官可算把大人盼来了!”

    宋虔之吓得赶紧往后一缩。

    县令撞在陆观身上,犹如撞柱,眼冒金星地扶额找了半天,这才清醒,向宋虔之扑通一跪:“小侯爷,您可算来了,您不记得我了吗?!”

    宋虔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试图将眼前这张长得尚可的脸和认识的人对上号。

    接着,宋虔之眼睛微微张大了。

    陆观拦着那县令不让他往宋虔之身上扑。

    宋虔之的嘴也张大了。

    “想起来了?我就知道小侯爷不会忘了我……”县令喜极而泣。

    “不认识。”宋虔之面无表情道,“你就这么接待钦差,茶也不给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啊,会有人雷腿毛吗。。。。

    但是男人没有腿毛好奇怪啊啊啊啊啊

    我们宋大人还是稍稍的有一点吧

    知道陆观那天早上为什么在宋大人落脚之前就醒了吗

    我猜,可能是因为脚臭

    我先跑了,免得钦差砍我头,886

    ☆、正兴之难(柒)

    那洪平县令名徐定远,被派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县令已有五年,五年前他在京赶考,竟与宋虔之还有过一面之缘。

    坐在简陋空荡的县衙里,宋虔之喝了一口茶,就想吐了。不知道是茶放馊了还是怎么回事,尝着跟尿水差不离。

    徐定远瘦得像个猴子,看上去年纪很轻,怕是三十岁都没有。

    “我真替你付过房钱?”也不是不可能,宋虔之行事全凭心情好坏,尤其是他下庄子回府的路上,身上揣着几两银钱时最好说话。

    “可不是,小侯爷是卑职的恩人,实在没想到此次来巡察的钦差是您,得到消息以后,卑职让县衙上下扫榻以待,卑职心想,洪平县此次受灾,但凡钦差有点良心,定然要来一看。”

    宋虔之眉毛动了动。呵呵呵,不来就是良心被狗吃了吧。

    陆观:“县中似乎没有多少人了,都去哪儿了?”

    徐定远苦着脸:“跑了,能跑的都跑了,不愿意离开祖居之地的有三十来户,共二百零三口人还在县中。”

    “你不跑?”宋虔之揶揄道。

    徐定远正色:“恩人笑话卑职了,卑职好歹是一地父母官,怎可弃城而逃。”

    “你那城墙不修,一旦真的有人攻过来,不弃城而逃,打算就地赴死吗?”宋虔之冷道。

    徐定远两腿一软,要往地上跪。

    “徐大人,坐好。”

    宋虔之年纪虽轻,官威却重。

    徐定远听得这一声喝,浑身僵硬,着实跪不下去,只得如坐针毡地好好待着。

    “我且问你,城墙既垮塌,为何不修?”多半是没钱。宋虔之想道,眼睛却不离开徐定远,徐定远脸瘦且黑,官帽待在头上,他脑袋又尖削,便像是沐猴而冠,说不出的好笑。

    偏偏要憋着。宋虔之怎么看怎么也不觉得徐定远像个正经县令。只得不住在心里朝自己念叨:人不可貌相,不可貌相……

    果不其然,徐定远开始哭穷。

    穷是必然的,但就算就地取材,挖土压砖,也得修补城墙。

    徐定远心知理亏,再听宋虔之说前线已打到风平峡下,登时双目圆睁,嘴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真打起来了……”他匆匆扫了一眼宋虔之身边那名从孟州来的法曹,两手紧张地搓来搓去,“那小侯爷说怎么办吧,银子,卑职去想办法。”

    宋虔之:“你打算怎么想办法?”

    “县衙里有一些,实在不够,只有问百姓借……”

    宋虔之冷笑道:“洪平县地动之后,你城墙不修,百姓屋舍才刚刚修复,还要靠着州府发的粮过冬,你也知道县衙里没多少银子,能跑的都跑了,你治下还能向百姓盘剥多少银两?即便有了银两,买回建材,向州府工防司申请调兵来修,没有两个月,修得起来?等你城墙修好,这一仗已经打完了,怕是整个洪平县都得叫人踏平。你还不如在县衙后堂供一尊菩萨,日日晨昏定省叩拜祈福,让菩萨保佑黑狄人不从你洪平县过。”

    “恩人……那怎么办啊?!”

    “城中粮储够吃吗?”想起在容州的惨状,宋虔之心有余悸,先问清楚。

    “够,够,两个月前州城拨下来的粮食还有,县衙里也存着前两年的余粮。”

    宋虔之大大松了口气,孟州向来是富庶之地,即便是这偏远小县,钱是没有,有吃的就还好。

    于是宋虔之让徐定远将城中工匠集中起来,青壮年也都叫来,县府出粮管饭。左右也是休农季节,无事在家的也都是喝酒抱老婆哄孩子,不如集中起来把在地动中垮塌的城墙先修了。

    宋虔之与工匠们也打了照面,吩咐他们要尽快修好,在原本的城墙结构上,加了三道防御工事,匆促之间,只能就地取材,挖土压砖,把青壮年分为三拨,轮番不间断地动工。

    女人们起灶做饭,炊烟弥漫整个城墙后方,小孩跑来跑去讨饭吃,追逐打闹好不热闹。

    腊月二十七当晚便开始动工,整个洪平县全都发动起来。

    夜里宋虔之在城墙根下吃了一顿工匠们的饭,孟州的米是好米,今年遭灾,青菜没得吃,却有积年的老泡菜和老腊肉,咸辣下饭。

    路上宋虔之就觉得饿了,菜又开胃,米粒也香甜,一连吃了两海碗。

    陆观笑看他。

    宋虔之:“看什么?”

    陆观:“想不到这么粗糙的饭菜你也吃得惯。”

    “你吃不惯给我吃啊。”说着宋虔之就拿筷子去夹陆观碗里肥瘦相间蒸得油光剔透的腊肉。

    陆观筷子挑挑拣拣,挑出两片瘦肉放到宋虔之碗里。

    “谁稀罕吃你的口水。”宋虔之嫌弃道,嘎巴嘎巴地嗑起咸香的烟熏老腊肉。

    陆观还在看他,笑道:“不到一个月,你变了不少。”

    宋虔之扬眉:“哪儿变了?”

    陆观嘴角上翘,低下头。

    “问你呢。”

    “变得会体贴民间疾苦了。”

    宋虔之嘴上不服,嚷嚷他怎么以前就不懂民间疾苦,他一直很懂好伐?心里却知道,从前“民”对他而言是一个写在圣贤书上的字眼,他没有真真切切看过。突然,宋虔之又想到,苻明韶看过衢州的百姓吗?被太后下令接回京之前,苻明韶在衢州住过十余年,还是说他只在他的府邸中,从未到衢州城里乡下看过。不应该啊,他应该是过过苦日子的,但在容州一事上,苻明韶更关心的却是他的皇位,而非饿死病死的庶民。

    人的改变很多时候就在一念之间,当容州百姓朝宋虔之下跪,感谢他,因为他几句话的承诺,就纷纷散去,那份信任,重于千钧。正是在那一刻,宋虔之感觉到了肩上的重量,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为这些人做点什么。

    同样,苻明韶在深宫内院呆久了,兴许衢州的生活对他来说已像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想着,宋虔之歪着头看陆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