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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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州西南方圆数百里都是山,黑狼寨隐匿在群山之中,擅长游击。原本人数不多,今年秋季以来,上山投奔黑狼寨的平民百姓越来越多,不少携家带口地进山去。群山是成片连在一起,守也守不住,容州素来不是关口要塞,城里驻军不过两千,校尉单风领着,离得最近的军队在岭北,由白古游大将军坐镇北关,现在北关以外正在与阿莫丹绒一族作战,即使是休战期,也不好直接抽调。何况这个动作就太大了。”沈玉书肤色暗沉,眼下发青,眼内带着数日不曾好好休息过的血丝。

    他向后一靠,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幸而被周先一把拽回来坐好。

    沈玉书一拍脑门:“忘了,忘了,今夜一定要睡个好觉,否则不等渡过难关,我就先倒了。幸而三位大人及时赶到,不知道大夫可带来了?”

    “太医在路上。”

    沈玉书面上一喜:“那就好,多闻杜医正医术了得,有回春妙手……”

    一听这话宋虔之就知道他意思,打断道:“不知道派的是谁。”见沈玉书脸色又沉了下去,宋虔之说,“总归是太医,杏林翘楚,州府且先放宽心,吃饱且就去睡,明天一早让人叫我们,沈大人明日要去施粥吗?”

    沈玉书疲倦地遮了遮眼,摇头道:“前些日有人来告,顺藤摸瓜抓了黑狼寨的二当家,明日去牢里问问他想清楚了没有,城中只差还没有人易子而食,这么下去……”

    “怎么抓到的?”这一桌平时宋虔之完全看不上眼的饭菜,他先还狼吞虎咽,现在听到沈玉书的话,竟有些食不下咽,放下筷子。

    “他拉了数十石粮食送到城里,引起百姓哄抢,有人报官。”

    “谁报的官?”宋虔之问。

    “一个没抢到粮的男子。”

    “他做了官府应该做的事情。”周先放下酒杯,拇指摸索着眼角的疤痕,眼神暗含激赏,如同暗夜里一道流星,“沈大人明日不如捎我一起旁听。”

    沈玉书疑惑地看了一眼周先。

    陆观开口道:“沈大人想问出黑狼寨藏粮之地?”

    宋虔之摇头:“不止,想必沈大人想让此人画出黑狼寨的地图,好调人围剿。”

    沈玉书眼现惊叹:“宋大人高见。”

    “他有心赈济灾民,你就是把人放了,他还会来,不必逼问出藏粮之地。把黑狼寨剿了,再上报朝廷,那是一件大功。”

    “沈某岂是贪功之人。”沈玉书叹了口气,“黑狼寨盘踞在山中已近十年,匪患如火,此消彼长。这匪寨中已有两万余人。”

    这么多人已经势同割据,加上容州眼前有疫情,为了一口吃的,投奔黑狼寨的人会更多。宋虔之心想,容州的问题竟比来之前知道的更多,那许三压根没提黑狼寨,不过许三是在容州一个县份,也未必知道州府的情况。

    “明日我们也去会会黑狼寨的二当家。”

    听了陆观这话,沈玉书愁眉紧锁。

    “我们就在暗室,以沈大人为主,只是听,不干预沈大人断案。”

    陆观这么一说,沈玉书没有话来推拒了,只得答应。

    晚上没吃饱,宋虔之渴得半夜起来找水喝。州府后衙一整座楼都是接待京官的,宋虔之也不再发烧,今夜是自己睡的,冷得手脚生疼,只想找一杯热茶来喝。

    随着宋虔之推开门,一阵寒风倒卷,吹得他两挂鼻水狂流。

    “来人。”喊了一声,没人来。宋虔之无语了。看来这州府衙门里,凡事都要自己动手。他左右看看,外面无人值夜,风吹得呜呜的响,也不知道哪儿有人能给点热水,凭着记忆下楼想去厨房。

    走到楼梯拐角,宋虔之打了个喷嚏,险些把茶壶摔出去。

    夜风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坏了,又似乎只是幻觉。

    “嘎吱”一声年久失修的楼板被踩出声音,楼梯墙面上一面镇邪玉镜。

    宋虔之左拐,刚踏出一步,迎面不知道撞上了什么,登时魂飞魄散。

    “啊啊啊啊——————!!!!!”

    “啊!”周先大口喘着气,勉强提着的裤带没抓住,硬壮的腿部肌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连忙提起裤子。

    “你叫什么啊?!”宋虔之吓得半死,“吓死我了!”

    “小侯爷,你把我裤子都吓掉了。”周先无奈道。

    “在哪儿添茶水啊?”宋虔之问。

    周先:“我怎么知道。”

    “你陪我去。”宋虔之哆嗦着说,冷得要死,心说怎么没把袍子裹上。

    就在此时,两人同时听见一个缓慢沉稳的脚步声,踩着楼板咯吱咯吱的响。

    雪风呜呜地吹,分不清脚步是从上传下来,还是从下往上传。

    宋虔之与周先对视一眼,心脏几乎要跳出来,连忙往周先身后躲,但又不知道应该站在他上面一级还是下面一级。

    就在此时,两只手同时抓上了宋虔之和周先的肩膀。

    一阵魂飞魄散的惊叫响彻整个三层楼,被迅疾的风声吞没。

    黑暗中那黑影说话了。

    “大半夜不睡觉,你们两个搞什么,断袖吗?”

    分明是陆观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

    周先:“陆大人您太黑了。”

    宋虔之:“你睡觉的时候也穿这么黑?”

    待陆观将手中火绒点燃蜡烛,两人才看清,陆观披着他的墨蓝色武袍,敞着古铜色的胸膛,丝毫不惧寒风,冷冷注视着他俩,视线从宋虔之紧拽着的周先那半幅袖子移到他的脸上,继而厌恶地皱眉:“鼻涕,擦一擦。”

    ☆、容州之困(叁)

    宋虔之缩着脖子,没精打采地问陆观:“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呢?”

    陆观眯着眼:“搞你。”

    “……”

    周先哈哈大笑起来,发了善心,低声道:“宋大人口渴,起来找水喝的。”顿了顿,他像是才回过神似的,“陆大人这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陆观往楼下走了两步,回头,“走啊,你不是要喝水吗?”

    宋虔之屁颠颠儿跟上去,陆观带着他往厨房去,正是夜深时候,四下无人,灶房的空气里夹杂着炭灰、柴火以及冷油的味儿。

    陆观自水缸里打了水倾倒在大锅里,熟练地生起火。

    一刹那间,火光腾地跃然照在他脸上。

    “要烧一会,上去把衣服穿好。”陆观头也没抬。

    宋虔之确实冷得不行,跳着脚上楼去穿衣服,再下来,给冷风来回一吹,彻底清醒过来。

    宋虔之挨着陆观身边坐下,伸手烤火取暖。

    陆观目光不由自主被他的手吸引过去。

    这是一双不常干活的人的手,宋虔之是练过武的,不知道用的什么兵器。陆观心里想,他的手指修长洁白,骨节细而分明,仿佛一管一管的玉笛,很好看。

    “真冷。”

    “过来。”陆观示意宋虔之坐近,一手搭着他的肩。

    这让宋虔之觉得尴尬,偷瞥见陆观神色如常,放下心来,靠在陆观肩前取暖,手往灶台伸,不断互相搓。

    “你要出去?”宋虔之感觉陆观这人心思深沉,大半夜穿得齐整地出来,一定不是为了尿个尿。

    “嗯。”陆观仿佛有心事。

    “大半夜不怕撞见鬼。”宋虔之揶揄道。

    “心里没鬼,就是鬼现身也不会怕。”

    宋虔之嘴角一勾,坐正身,示意陆观过去点儿。

    “带我去,我也想看看,容州城里什么样了。”

    陆观有些意外,看了宋虔之一眼,往灶膛里添火。烧开了水,盛在碗里,拿出去凉了不到半刻,宋虔之喝完水跟在陆观身后从州府衙门出去。

    两人在街上游荡,宋虔之比陆观矮一头,又缩着背,地上两条影子一长一短,俨然是两只结伴而行的饿鬼。

    “陆大人你看。”宋虔之指给陆观看。

    陆观:“……无聊。”

    “你不无聊,半夜出来溜达。”宋虔之嗤之以鼻,挨着陆观走,虽不曾碰到陆观半片衣角,总归没有那么冷。

    长街之上,阴惨惨雪风漫天,细雪纷纷扬扬自九天飘降,稀稀落落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