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为你披荆斩棘,我愿成为你最锋利的剑,我愿摘下一捧草原独有的花献给你,我愿成为你最忠诚的臣下。
“愚忠”的称号,我欣然接受。
只有你和我知道,我的忠诚不属于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我无悔地将它献给我心中的炽热,我一生无法断舍的思念。
但是,这一次。
君命有所不受。
饥饿多天的大梁士兵仍斗志昂扬,策马驰向熟悉又互相憎恶的敌人。
黑水马嘶鸣疾跑,赤焰剑寒光闪闪。我掠过茫茫的草原,鲜血把剑尖尽然覆没。我保留着我的沉默,任凭身后违背臣纲的愤叱,天子的熊熊怒火。
你想毁了我在边疆的势力,可我确实落寞,无势无力。
你看,现在,我的兄弟已然尽数倒下。
赤焰剑斩入又抽出,温热厚重的鲜血溅满了我的战甲。我已杀红了眼。
霎时间,蛮人畏退不敢上前。
下一刻,漫天剑雨向我袭来。
箭矢箭箭入体将我覆没,我知道这是属于我的穷途末路。
我曾想过我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我的一生,或许是燕然勒功解甲归田,悄然的死在自家宅院。
或许是与敌方将领酣战三天三夜,毫无遗憾地死在边疆的草梗上。我想,你绝对会封我一个很厉害的谥号。
没想到,我的结局会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1.《小雅·北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
2.“鲜血把剑尖尽然覆没,我保留着我的沉默”化用了《烈火灼冰》的歌词
第2章 重生异族
黑水马仰头长嘶,卧到了我身前,替我挡下许多致命一击。我静静着看着它黑亮的眼睛,好像老宅里的古井那样幽深神秘,它知道我所有的秘密。我摸摸它的鬃毛,它蹭蹭我的手背。
黑水黑水,你快离开,你也曾是皇城里的一匹良马,精粮喂得毛亮体壮,穿街过市,纵横城郊,好不自在。
黑水黑水,其实,我也愿同你共披月光回到故里——
我把赤焰剑颤抖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我望向东方,越过一座高险奇幻的山,渡过一条慈爱又凶猛的河,就是我的故乡。恍惚中,我还是那个鲜衣怒马的将门之后。
高高的城墙在太阳下庄重辉煌,回头却只有我的一片荒漠。
纯白无邪的银莲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我的呼吸混杂着鲜血,越来越吃力。
我幻想自己是一个压抑的容器,被刺穿之后喷涌出无限的哀恸和爱意。我并不后悔,我不怨恨你,我甚至也不想保留对羌族的恨意。
我只是有一些不舍。
曾经将我步步送出宫闱的那个你,将我步步紧逼留在大漠的那个你。是不是已经治国□□,受万民景仰?
从边塞荒芜的大漠到繁华的皇都,遥遥相隔一万六千里,看来我今生是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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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了很久。
久得,仿佛我从未存在。
听见潺潺的水声,我恍惚觉得自己从出生起就一直漂浮在一叶星海上的小舟,上下沉浮飘荡,随波逐流。
好像我不曾背负太多的命运,也不曾倾注过许多的情感。
但我终究醒了过来,犹如新生。
我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依稀记得一些模糊的信息。
我睁开了双眼,眼前是完全陌生的环境。视野还很模糊,头脑也还很昏沉,我慢慢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
我似乎躺在柔软皮毛铺出的软垫上。一个颜色鲜艳的异族少女坐在我的身边,她穿着鲜明的羌族服饰,长而卷的浅色头发绑成辫子。
茶色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我,不带探究或阴暗的猜忌,像孩子发现新奇形状的石头。
看见我醒了,她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啊呀!我要去告诉林!”,站了起来。
她说的是羌族的语言,我听得明白。但我却记得,我似乎是大梁的子民......?
她凑到我的眼前,歪着头问“你的名字是什么呀?”
我的名字......
我忽然拾起了记忆的碎片,久远的一幕闪现在我的眼前。那是在皇城的西南一角,冬日的初阳洒下金色的沐光。
我弯下腰微笑着对眼前的人说:“我的名字是野利丹木——”
我的心脏一瞬间被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
我慌乱地抢着说到:“野利丹木,我的名字是野利丹木!”我忽略了喉咙的干涩沙哑和伤口拉扯带来的疼痛。失控地大力抓住了少女的衣摆。
少女被我吓着了,湿润的眼瞳睁得圆圆的,小心翼翼地把裙摆从我手中扯出来。
“野利,好,呜......已经没事了!”她仍尽力安抚着我。
“我...我,我去叫人来!”她跑出了帐子,头也不回。
我楞楞地,还保持着刚才得动作,沉浸在刚才脑海中闪现的画面。
记忆中是有些稚嫩的声音:“我的母族名字是野利丹木,你呢?”
野利丹木——我毫不怀疑这是属于我的名字,它带给我来自灵魂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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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受到我的肩膀和腿都受了重伤,但已经被很好地处理了。
观察帐子,地面铺着有纹饰的地毯,壁上挂着‘血狼’的图腾,毫无疑问是羌族的特色。但帐子宽敞高大没有其他生活用具,不像普通羌族人家。
很快一个男人快步走了进来,少女怯怯地跟在他的身后。我喉咙干哑,不经意咳了咳。他急忙端来一杯热茶给我,狭长的黑眸中透出怜惜的神色。
我沙哑着着嗓子用羌语询问被少女叫来的男人。“这里是大营吗?”
“对,放心吧,你已经安全了。”拥有梁人长相的林笑着缓慢地收起了茶壶。
“我们的姑娘在河边捡到了你,当时你身上的伤口已经烂了。还好就在大营附近,不然在这个季节,是很难活下去的,”他的眼睫低下,观察着我的行动。“你是谁,又从哪里来的呢?”
我顿了顿,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的名字是野利丹木。”坦然地看着他,平静地端起茶饼泡出的温热浓茶,把我的神情遮掩在上升的温热水汽中。
我忽略了林听见我的名字时一瞬间的惊诧。
羌族人靠游牧为生,族丁并不兴旺,但是男子剽悍骁勇,人人善于骑射。和地处中原的大梁也有一些交易来往,对于大梁人来说,他们是北戎的野蛮人。
羌族和大梁的战争好像起源于五年前,现在又怎样了呢?我想不起来了。
从林那里我了解到这里是羌族的大营,首领带领着男人们在外和梁人周旋,现在在大营的只是其余的一部分人。他们收留了我,让我好好养伤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似乎并不把我当成外人,我不明白理由。
我缺失了自己的记忆,也没有失去判断力,不可轻举妄动。更何况,我感觉脑内被封锁的记忆之门正在慢慢被打开,总有拨云见日的那天吧。
林是大梁人,但也是唯一的郎中,同时教首领的小女儿识字。我没有去探究他一定很特别的身世,毕竟,又有谁的一生是能够平淡无波的呢?
早上林处理了我的伤口,带我见了一些族人。夜晚他们将我一人留在那间帐房。
草原上飘荡起一首让我感到熟悉的歌谣,不知道是营内哪一个姑娘在唱歌,我正试着努力追溯是否曾经听到过它,但柔和的晚风和身体的疲惫很快带我入睡。
我梦见了我的过去,过往的画面一幕幕回归——
我是父亲的长子,
天赋异禀的天才武将......
我是戍边的将军,
是大梁的忠臣......
我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草原,离开了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