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他清楚地明白这确实和自己的曲子有关,而且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曲子造成的结果。
这些属于吞噬者楚央的少年时的经历如此鲜明清晰,可是另一个退居幕后的意识中他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自己人生。这是一种无比奇怪的感觉,一种似乎他原本就经历过这种人生却又不可能经历过的、似曾相识的陌生感。
第123章 死灵之书 (8)
一片惨白的房间, 没有窗子,所有的光源都来自头顶那不断弥散着淡淡光晕的天花板,唯有到了晚上的时候灯光会熄灭,楚央才知道一天又过去了。
房间里只有最简单的家具。塑料制的床、桌子和椅子都被固定在地面上, 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 就连一根铅笔都没有。卫生间里除了淋浴和马桶, 牙刷、毛巾每天都必须丢进墙里小小的通道里, 如果一天少了什么, 立刻就会有人进来检查。
一日三餐,他的食物会被放到铁门外的小台子上,只有一扇窄细的洞口供他取食。
楚央尝试过绝食抗议, 结果就是在他饿得奄奄一息动弹不得的时候,几个沉默的男人进来把他的手脚靠在床头和床脚,给他注射了半个月的营养液。那之后他就再也不敢闹绝食了。没有人会同他说话, 只有最简单直接的行动,有时候就算只是听到送饭的人的一声咳嗽都会令他激动许久。
人毕竟是群居生物, 就算是再孤僻的人,也需要接受足够的外部刺激来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可是他们什么也不给他,没有书、没有声音、没有电视, 只有四面雪白的墙,只有永恒不变的光线。
只有他和他自己的意识。
他一遍一遍地回想在学校发生过的事, 他在台上演奏着他新写好的曲子, 一首他梦到的奇异曲子。在那个梦境里他过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他成了一个乐团里的成员。一个狂热的粉丝不停跟踪他, 甚至寄了一本书给他。他记得自己看了一半,然后这首曲子就开始回荡在他的脑海里。梦醒后他记不清书的内容,也记不得自己乐队的成员都是谁,更不记得那个奇怪的男人长什么样,他只是记得那首曲子,一首极美也极悲哀的曲子。
他将那曲子写了下来,在校庆晚会上拉奏。他沉浸在那无比估计哀泣的音乐世界里,当第一个老师突然站起来,开始疯了一样揍旁边的一个男学生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听到那躁动。
然后就是血,漫天飞溅的血。那些他认识的同学和老师们突然都像是变了一副样子,脸狰狞到连五官都移了位,亦或是无比平静,眼中却空洞到能听到回音。他的好朋友们,中午明明还坐在一起说笑吃饭,开他和另外一个女生的玩笑。突然间就躺在血泊中,眼珠被圆珠笔戳烂了、亦或是动脉被割断了、亦或是在椅子把手那尖锐的拐角上撞得头破血流。
是他的错,是他的曲子造成了这一切。他杀人了。
恐怖的认知令他开始呕吐,吐到胃里什么都不剩,只有酸臭的胃液还在不停涌出。然后他开始痛哭,无边无际的无助和绝望令他止不住地哭着,用手揪着头发,抠抓着头皮,仿佛想要将自己的大脑扒开,想要把自己从这具身体、这恐怖的现实里解放出来。
他那样害怕,缩成一团,迫切地想要看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他对着监视器哀求着,求他们让他见一见自己的父母,可是没有人理他,仿佛并没有人在那监视器之后看着他,并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坐在一大片呕吐物旁边精神崩溃。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渐渐进入了某种麻木的状态,只有身体还在随着抽噎偶尔震颤一下。他从地上爬起来,从厕所找来了卫生纸,一点点清理掉地板上的秽物。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把牙刷撅断了,将尖利的那一头对着自己的脖子。他的心跳飞快,呼吸粗重,手在颤抖。他想死,可是他又害怕。
在他闭上眼睛刚要扎下去的时候,突然有人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按倒在地,将他手中的牙刷夺了下来。他再一次被锁在床上,这一次被锁了一个月。一个人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能做,眼前只有散发着白色柔光的天花板。
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音乐,疯狂的、绚丽的音乐。有时候他会轻轻哼出来,可是觉得自己哼得太难听了,有些不满。
被从禁锢中解开的时候,他的精神已经进入了某种恍惚状态,对周围的一切反应都有些迟钝。
在绝对的安静和荒芜中他活着,却仿佛不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活着。他甚至不能去死,也不能伤害自己。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一株古怪的,蔓延着无数藤蔓的植物。他已经不会再梦见父母了,可是他会梦见几年前突然暴病而亡的爷爷。爷爷待他总是很温柔,会告诉他一些奇妙古老的故事,于是睡觉变成了他最喜欢做也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他吃得极少,只够他勉强活着。到了被囚禁的第二年末尾的时候,他的身体瘦得不成样子,肋骨根根分明地突出着。两颊深陷,头发由于一直没有修剪过已经很长很长了,那仿佛是他身上唯一散发着生命光泽的东西。
然后从第三年开始,他们开始测试他的观测力的极限。
久违的与人接触的机会,竟另他无比激动。可是他已经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舌头像是变成了一块死肉,不知道要如何移动才能正常发声。不过那个测试他的名叫金铉民的男人也不怎么想和他说话的样子。他被人带去了另一个房间,被进行了各种身体检测,然后又被推入相邻的全是门的房间。在那里他已经戴了三年的那两只金色的手环被取了下来,然后他们给了他一把大提琴。
竟然就是他之前一直用的那一把。
楚央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缩在角落里,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近那把琴。金铉民失去了耐性,命令几个手下将楚央从墙角拖过去,把他的腿绑在大提琴前的椅子腿上,强迫他坐好,然后把大提琴和琴弓立在他面前。
“拿着!否则我现在就把你关回去,把你绑在床上三个月。”
楚央惊恐地望着他,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到现在,只要不回那间屋子,他几乎是什么都愿意做的。他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将大提琴接住,整个身体都在簌簌颤抖。
“这是你唯一的武器。一会儿,我打开门之后,我希望你可以拉奏三年前你在校庆晚会上拉过的曲子。”
楚央不停摇头,不停用支离破碎的语言表示不行,他不能拉那首曲子。可是金铉民不给他分辩的机会,拉开了一扇门。
那天,楚央差点死掉。从那扇门后进来的东西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数道狰狞的伤口,他却始终没能拉动大提琴。为了不让他真的被那怪物撕碎,金铉民才强行将那怪物驱逐回了门里。
后来,类似的测试又发生过几次,以至于楚央再也不希望看到有人从他房间的铁门外进来了。他原本是那样希望能够见到别的人,听到别的人和他说话。可是现在他一看到来带他出去的守卫,他就害怕地缩在墙角,不停挣扎反抗。可是他太瘦了,他的挣扎对于那些高大强壮的守卫来说就像是玩笑。
到第五次,他终于拉出了那首曲子。他不想再经历被那些怪物的利爪撕裂皮肉、被酸性的粘液侵蚀皮肤、被强壮的触手勒住喉咙的种种折磨。
那一次之后,金铉民又测试了几次,然后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再出现。等到他再出现的时候,他让他对抗的不再是怪物,而是一个多元观测者。
一个非法入侵原生现实的观测者组织中的一员,他们要求楚央和那个陌生人对抗。
楚央惊慌失措,他不想伤害人类,和他一样的人类。然而那个人却对他毫不留情,因为金铉民告诉他,只要他能战胜楚央,就饶他一命。那个人的腹部长出了一种如节肢昆虫一般的肉粉色怪物,那极其锋利的六只巨螯不停开合着,发出阵阵诡异的会令人发狂的嗡嗡声。它凶猛地攻击者楚央,削铁如泥的螯钳一次次在狼狈闪躲的楚央身上留下血痕。在背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剪子之后,楚央因为失血过多倒下了。那人居高临下望着他,一只脚踩住他的后腰。而从他肚子里长出的那肉粉色的节肢昆虫般的怪物发出嗜血而兴奋的嗡嗡声,剪刀般的前螯高高扬起。
楚央只觉得自己要死了,他的手在空中乱挥,幻觉产生,他仿佛看到一扇门,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而他的手握住了那门的把手,竟真的打开了。
那是第一次,也是今后三年中唯一一次楚央在没有门的情况下,便确定了一个遥远的现实。从那个现实里伸出了无数只青灰色的手,将那怪物和人都拉进了那遥远的现实中,然后门便再次关上了。
这是楚央第一次在有意识的情况下杀人,虽然算是正当防卫,但是对于楚央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条底线被彻底割裂。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的决定就变得简单多了。渐渐地他成了长老会的处刑人,凡是那些非法入侵原生现实并且造成了零级观测者伤亡的多元观测者在被判了死刑后都会被丢入他的“巢穴”里,让他用大提琴控制他们、让他们疯狂、让他们自杀。楚央的观测力在没有经过训练的情况下已经迅速超过了所有的四级,甚至是初等五级,这也令金铉民愈发忌惮他的力量。
而楚央的性格,在无尽的寂静和杀戮中,渐渐扭曲,渐渐只剩下仇恨。
终于有一次,在“处决”了一名被判了死刑的入侵者之后,楚央尝试用大提琴杀死金铉民。而且他几乎成功了。他控制着金铉民,让他戳瞎了自己的双眼。
那一次之后一整年,他都没能再离开那间噩梦般的屋子。他仿佛被遗忘了,就连一日三餐都送得不齐全,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也没有一顿餐食。他那时候已经不会想死了,可也没有很想活着,只是如一只畜生一般蜷缩在惨白的黑暗里,和他自己那充斥着无数种疯狂而绚丽的音乐的意识相伴。
然后,在第五年中旬的时候,那扇门再一次打开了。
那时楚央居住的地方已经肮脏的不成样子。没有人去打扫他被囚禁的地方,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陈腐的臭味。而楚央自己也渐渐不再在意很多作为人最基本的清洁和尊严。他靠墙坐在地上,甚至没有穿上衣,骨瘦如柴却又布满伤痕的身体蜷缩着,裤子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了,蓬乱的头发一直垂到地面上。唯有双腕上的奥萨尔之环依旧反射着金光。突然的光线照入光线暗淡的空间里,他转过头,却见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似乎不是金铉民。
他没有动,只是睁着一双没有灵魂的眼睛看着那个人。
那人向前走了几步,依旧被身后的光芒烘托着。一快还没坏掉的天花板投射下的白光照亮了他的面容。楚央愣愣地望着那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天使。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却是有温度的。他的脚步很轻,就像猫一样,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距离他还有大约五步远的时候,他停下来,半跪下来平视着楚央,脸上展开完美却真诚的微笑。
“你好呀,楚央。我叫林奇。”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打算一章写完吞噬者楚央的一生结果一章才写了一半……我果然一写到惨一点的地方就会写超字数,虽然我已经很克制了……
第124章 死灵之书 (9)
林奇……
楚央像是听不懂一样, 什么反应也没有。
林奇站起身向着他走近了些,然后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去触碰他。楚央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戒备地盯着他。可是林奇的眼睛那样温柔, 他感觉不到任何恶意, 所以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林奇小心翼翼地握住他那脏兮兮的右手, 将手反过来, 手心向上, 然后一笔一划认真地,将“林奇”两个字写在他的手心里。
“树林的林,奇怪的奇。”林奇佯装不满地叹了口气, “我爸给我起名字就是这么随便。”
如果是以前的楚央可能会微笑,可是现在的楚央已经忘记要怎样笑了。
他喜欢林奇的指尖划在他手心的触感。
可楚央却又突然猛地缩回自己的手,眼神中又多了几分猜忌和敌意。就算这个人看上去很温柔很有耐心, 可是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这或许又是他们的某种手段?放松他的戒心,然后又要在他身上做什么奇怪的实验?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 一股反胃的感觉就从肚子里涌上来。可是那咕咕的声音,却又像是另一种意思……
他也确实已经两天没吃任何东西了。到后来已经完全失去了饥饿的感觉,只是胃时而痉挛地疼痛起来。
林奇的眼神中有类似愤怒的光芒一闪而过, 正当楚央以为对方要露出真面目的时候,林奇忽然转头大吼, “你们给我进来!!!”
两个看守战战兢兢地出现在门口, 大气也不敢出。从屋子里飘出的臭味令他们皱起脸,却又不敢用手捂住鼻子。
林奇站起身盯着他们, 眼睛里弥漫着炽热燃烧的愤怒和憎恶,他戴着皮手套的手死死攥成拳,仿佛想要挥到那两个人脸上。可是他深深呼吸,然后用尽量冷静却无尽冰冷的声音对一个人说,“你去弄点吃的来,不要太油腻的,清淡一点。”然后又看向另一人,“你去叫几个人来,把这间屋子给我彻底打扫干净。我连一粒灰尘都不想看见。还有,弄几件干净衣服来。”
半小时之后,楚央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坐在已经被换掉了所有床单被褥的床上,面前的小桌子上摆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肉粥。眼见楚央没有动,林奇还以为对方是担心粥里下了毒,于是自己先端起来,用勺子舀起一口放到嘴里,然后被烫得直呵气,但还是咽了下去,夸张地伸着舌头像犬类一样,手往舌头上扇着风。
“烫死本宝宝了。”他口吃不清地说着。
楚央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想笑,却不大会控制脸上的肌肉了。
林奇仿佛没有看到那个不及成形的笑,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凑到楚央嘴边,“来,张嘴,乖。”
楚央仍然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没有动。
“稍微吃一点,你现在饿过了劲儿,虽然不觉得饿,但是再这样下去会得厌食症。”林奇耐心地劝说着,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这另楚央十分不习惯。他迟疑着张开嘴,感觉温热软糯的粥被送到自己的唇齿间。
清淡的粥却已经是楚央能记得清楚的记忆里最好吃的东西,他渐渐开始吃得急切,甚至主动从林奇手里接过碗,不多时就喝光了。可是忽然胃里一阵痉挛,酸水开始上涌。他又趴在床边将小半碗的粥都吐了出来。
林奇默默地抚摸着他的后背,神色凝重。他用餐巾纸擦去楚央嘴唇边的呕吐物,接过楚央手里的碗,忍不住发现楚央的手腕那样细,骨节突出着,几乎不像是一个男生的手腕了。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楚央,“稍微喝一点,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医生的诊断是由于长时间进食不规律而且太少导致的严重营养不良,至于呕吐则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后一时间胃接受不了太多食物,慢慢调理就可以恢复。他给楚央注射了一些营养剂,跟林奇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林奇让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在房间里。他带着楚央去已经被打扫得整洁干净的浴室,让他去洗一个澡。楚央发现已经停热水很久的淋浴似乎被修复了,那温热的水打在皮肤上的舒适感觉那样陌生,就像是梦一样。洁净柔软的棉质衣服被放在架子上,他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把原本干的衣服也打湿了。林奇看到从浴室走出的楚央,看到那虽然消瘦病态的脸上依旧能看得出的尚未完全脱掉少年感的面容,满意地弯起眼睛,“哎呀呀,原来小央这么帅呀。”
小央……
好久都没有听到过的称呼。
林奇站起身,围着楚央走了一圈,用手摸着下巴,“你的头发太长了,要不要修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