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央书写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定定地看着摊开来放在他大腿上的本子, 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的流转间带着些神经质的颤抖,寒冷的空气将他的手指冻得通红, 就算已经停下书写,却一时没办法将笔松开。
林奇看出来楚央的状态不是很好,便从睡袋里钻出来, 轻轻地将楚央手里的笔拿出来,然后用双手捂住那只冰凉的宛如冰块般僵冷的手, 不停揉搓他的手指,帮助他加速手指里的血液流动。楚央的右手手指才渐渐恢复了知觉。
楚央用沙哑的声音中弥漫着疲惫和轻松,“我完成了, 曲子完成了。”
林奇轻轻地发出哄诱般的“嘘”声,耐心地把他的右手揉搓出温度, 然后又去查看他的左手。看到楚央这个样子, 他心口那种细密绵长的酸涩感愈发浓烈。
他隐约知道,楚央这样焦急, 一边是害怕修格斯会造成更多更无法挽回的破坏,比如离开这片土地,进入人口更加密集的城市……而另一边,他是担心林奇在关键时刻会再次使用星之彩。
罪恶感是楚央的诅咒。愈是使用自己的能力,那种黑暗、压抑、沉重而粘稠的感觉便会愈发浓烈,如沼泽一般,渐渐将他整个人吞噬。林奇知道,却也无法拯救他,那是楚央自己给自己设下的牢笼。
“躺下,乖。”林奇低声说。
楚央却摇摇头,“我不困。”
“躺下!”林奇的声音里多了一些威严和强硬,双手按着楚央的肩膀,半强迫他躺在睡袋上。林奇将自己的毛毯拉过来,将楚央一层层裹住,只露出一张缺乏血色的脸来。
只剩下一个星期,楚央的的Sanity就会彻底恢复了。这期间,绝对不能再出纰漏。 ”我们应该尽快赶路。罗伯特得看医生,拖得越久就越危险。”楚央絮絮地说着,“这片土地……已经开始腐败了。你看外面的树,我能听到它们的哀嚎……”
“嘘……”林奇也侧躺下来,用手轻轻隔着厚厚的毛毯环住楚央的身体,“你睡上三个小时,然后我们再走。不耽误事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我是你老板,你得听我的。”林奇换上一副霸道总裁的高冷表情,命令道,“现在,闭上眼睛,睡觉!”
楚央噗嗤笑了一声,却终究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小帐篷里一时陷入安静,可是没过多久,又听到楚央低声说,“我睡不着,太吵了。”
“吵?”
“所有的树都在哭。还有那些动物,他们都在逃跑,他们很害怕……”
污秽双子另楚央的听觉越来越敏感了,甚至可能不仅仅是听觉,还有他对于物体上弥散出的记忆和与之相关的情绪的感知能力。林奇开始渐渐明白,为什么污秽双子可以选择代价。
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说是三种不同的代价,其实都是互通的。
共情、记忆、神智。失去了共情,最先影响到的便是感知情绪的能力。人便会逐渐变成行尸走肉,所有与记忆相关的情绪也会跟着遗失,于是记忆也会渐渐变得苍白单薄,迅速消散遗忘。记忆则给了一个人存在的连续性,没有记忆的人不能确定自己的存在,不能安放自己的人格,情绪便会跟着混乱,神智也会渐渐崩溃。而神智则是前共情和记忆的基石,一旦神智出了问题,情绪会失控,记忆也有可能不再准确。
这三样东西,缺少任何一个,都会从根本上瓦解一个人的灵魂。只不过如果选择前两个,恢复的时间会缩短,或许感知能力会没有选第三样强,但总比像现在这样时刻漫步在崩溃的边缘要轻松。
但林奇也明白,楚央不会选择前两个的。当时一切发生的太快,楚央根本没时间去理解选择第三个的意义。他只知道共情和记忆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所以一定会去选神智。
林奇用手撑着头看着楚央,轻声说,“我记得我小时候,总是会看到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原本不存在的人、躲在黑暗角落里奇形怪状的怪物。在学校里他们叫我‘spooky’(怪胎),没有人愿意接近我,因为他们说我很可怕。”
楚央睁开眼睛,讶然地望着林奇。这是林奇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的过去。
他记得在黑白照片里看到的那个小王子一般可爱而俊美的少年。很难想象会有小孩子用可怕来形容他。
林奇微微一笑,“怎么?是不是看我太帅了,想不到我也被孤立过?”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太自恋才会被孤立吗……”
“自恋怎么了?自恋犯法吗?”林奇伸手捏了下楚央的鼻子,后者用力向后仰着脑袋,也没避开他的“魔爪”,“总之,我小学时期过得比较孤独,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待着看书。那其实是一个伦敦很有名的贵族寄宿学校,不少上流社会的孩子都在我的班上。
我记得七岁那年,当时班上最受欢迎的那个男生叫威廉姆斯,是温彻斯特伯爵的儿子。他当时个头比我大,喜欢欺负新学生和书呆子,用现在的话形容就是个Bully。我也成为过他的目标。有一阵子,我时常会在自己的课桌里看到蜈蚣、蟑螂、死老鼠一类的东西。”
“你还被欺负过?”楚央更加难以置信。
林奇立刻露出可怜巴巴的犬类表情,“是啊,我是不是很惨啊!不过你猜我是怎么做的?我把那条足有我手掌这么长的大蜈蚣捧在手心里,让它在我的手腕上转来转去,就他妈的像我的宠物一样。走到威廉姆斯面前跟他说,‘你喜欢蜈蚣?很好,今晚会有一百只蜈蚣来找你’。”
楚央低笑起来,他几乎能想象出一个七岁的小孩听到另一个七岁小孩用平静到像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这样的话时,得吓成什么样,“然后呢?”
“我听说他一晚上都没敢睡觉,等着我的蜈蚣大军去攻击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后来他和他那几个跟班看这个办法不行,就开始用粉笔在我的课桌和储物柜上写一些类似‘杂种、你妈是婊子、下流种子’这样的话。被我抓到一次。他们当时把我围在中间,想要揍我一顿。”
“没有老师来管管吗?”
“哪有老师敢得罪温彻斯特侯爵的爱子?我母亲虽然以前也是公主,可是毕竟为了嫁给我父亲放弃了头衔,后来就算成了有名的歌星,但是在那种年代,歌星表面光鲜,实际上也不过是贵族们的消遣,怎么能和真正的贵族相比?”林奇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那不过是别人的故事:
“总之,他们把我围起来要揍我。我想那是第一次我的观测力爆发。事后我其实记得不是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我只记得自己极其生气,生气到想要狠狠地伤害那些不知道自己有多残忍的大孩子们,让他们再也不敢说半句我妈的坏话。结果也确实如我预料的,那几个人被吓得离开学校整整一个学期,听说他们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肯出来。后来他们之中大部分都转走了,威廉姆斯虽然回来了,但以后看到我都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掉头就跑。”
楚央问,“你做了什么?”
“从那些被吓坏的孩子口中拼凑出的事件还原,可能是我把某个平行现实里的怪物带进了这个现实。那甚至不是近似现实中的生物,所以跟我们这个现实中的生物完全不一样,是足以另零级观测者吓疯的那种怪物。
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明明观测力还没有觉醒,却能将两个距离十万八千里的现实拉到一起,即使时间没有特别长。”林奇顿了顿,低声说,“我怀疑如果不是人们听到那些孩子的惨叫及时赶来,我会另这两个现实相融的时间更长……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从林奇的表情来看,他并未因为自己成功复仇这件事感到一丁点的骄傲和开心。甚至恰恰相反。
“没有人相信那些孩子说的话,也没有人责怪我。毕竟谁都知道他们当时在针对我。可是母亲猜得到发生了什么,她开始意识到,我的存在,对于周围的人来说或许可能成为某种不可测的危险。
她不想让我加入长老会,不想让我了解关于长老会的一切,但是她知道她不可能放任我的观测力爆发而不去管,而且一旦长老会知道,也会想方设法利用我的能力。所以她尝试封印我的观测力。”
楚央的视线移到林奇的胸口,“这是你母亲给你设下的?”
“不,不是这个,这是我自己给我自己设下的。她给我的封印早在我‘死’的那一次就消解了。事实上她的封印制作得太巧妙,在参战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封印的存在,小时候的那些记忆,我还以为不过是孩童时的胡思乱想与现实混淆在了一起。”
楚央从毛毯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林奇的脸颊,“你的父亲呢?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过他。”
林奇沉默了。他垂下眼睛,伸手轻轻握住楚央的手。
“我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你。”林奇轻声说,眉目间似有一丝复杂的纠结,“但是我保证,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楚央点点头,胸口弥漫着某种类似酸楚和温热的东西。仿佛他和林奇从未如此贴近过。
明明更加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却偏偏是现在,楚央感觉自己终于能真正地触碰到林奇,感觉到那个谜一样的俊美男人不再如星星一般遥不可及。
林奇忽然换了个表情,扬起明媚的笑容,长长呼出一口气,“好了,故事时间结束,该睡觉了。”
“……”
“闭上眼睛,就算睡不着也得休息一会儿。我去准备早饭,收拾一下东西。一个小时后你要是还睡不着,我们就动身。”林奇用一种近乎宠溺的语气说着,轻轻在楚央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便起身钻出了帐篷。
第71章 优胜美地国家公园
往林地更深处跋涉的过程中, 林奇时刻注意着楚央的状态。
楚央写的曲子他在楚央熟睡的时候看过了,只是在头脑中哼了一下旋律,便带给他一种难言的震撼。
他能想象得到,这段曲子如果由楚央用大提琴演奏的话, 会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似乎在不甚稳定的精神状态下, 楚央的作品能够造成的影响却更加大了。林奇深深呼吸, 稳住自己的思绪, 努力将旋律记忆在头脑中。好在他也是个有音乐天赋的人, 这首曲子虽然长,但是主旋律重复了数次,并不算难记。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进入很少有人涉足过的深林之中, 道路几乎没有了,跋涉得分外艰难。楚央喘着粗气,跟在林奇身后有些恍惚地走着。毕竟一夜未睡, 头脑混沌,就像是生病一般的感觉。但是林奇几次问他要不要休息, 他都执意继续。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时间所剩不多了。
正如之前楚央说的,森林有了某种不甚明显、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看出的变化。雪上落满大片大片的松针橡叶, 尚未被雪盖住,说明是新近才落下的, 却已经开始散发出草木腐烂的腥味。渐渐光裸的树枝仿佛比从前更加狰狞扭曲, 树皮也开始腐烂剥落,一块一块如黑色的霉迹散落在树身周围, 只留下光滑的木芯。
森林正在死去。
仿佛是感觉到了末日的来临,他们走了这么久,没有见到任何动物,连一只飞鸟都没有。所有的动物都离开了。空气也渐渐凝滞下来,不再有鲜活的流动性。
那种类似吞噬了无数动物尸体的沼泽气味愈发浓重,林奇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开始竖了起来,危险的直觉渐趋浓郁。
忽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空地。一些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巨大石头屹立在空地中间,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而中间则孤零零地立着一口井。
一口荒芜的、缠绕着已经枯朽的藤蔓和荆棘的井。
在这种远离人烟的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一口井,异样的感觉愈发强烈。而且那种沼泽气味也突然浓重了数倍。
林奇对楚央说,“你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过去。”
“不,你在这儿,看着点四周。我不知道昨天那些阿旺尼契人会不会再出现。”
楚央只好点点头,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周遭的一切响动,眼睛却不安地看着林奇的背影。
林奇进入到巨石围成的圆圈中间,才发现石头上刻着文字。据他所知阿旺尼契人是没有书面文字的,所以他凑近了些,仔细分辨那些字符。
是古老者的文字。
古老者,人类出现之前就从群星中降落在地球上的伟大文明,而修格斯曾经是它们创造出的奴隶,没有意识,只是一团原生质的细胞以某种半凝胶的形式融合在一起,可以变化成任何主人希望他们变化的样子,可以举起最沉重的巨石和金属。后来修格斯通过模仿自己的主人渐渐获得了独立的意识,进行了第一次叛乱,结果被古老者镇压。古老者利用催眠术又控制了修格斯几个世纪,直到他们自己的科技和文化在日趋安逸的生活中渐渐退化,失去了控制修格斯的能力,修格斯才进行了第二次彻底的叛变,成功从古老者手中独立出来,也加速了古老者在地球上的没落和灭亡。
修格斯学到了古老者的很多文化,包括他们的文字。难道这些巨石是修格斯立在这里的?林奇仔细查看巨石周围的土壤,发现石头应该在这里有些年月了,而且刻字都有一定程度的磨损。
或许是那些印第安人发现了修格斯沉睡的地下城市入口,将这些巨石弄了出来立在这里。或许这口井就是入口,是那些避世而居的印第安人的圣地。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一小支阿旺尼契人会信奉一个并未在人类历史中行走过的种族。林奇不能确定修格斯是否有办法与阿旺尼契人沟通,亦或是那些人中间也有尚未被发现的多元观测者,可以与这个二级种族生物发生某种感应?
林奇走向那口井,扶着井沿看向那漆黑的、未知的洞口。
浓重的恶臭令他屏住呼吸,一种毛骨悚然的本能反应令他想要闭上眼睛,但他还是继续看向那一团不透光的黑暗。他用古老者的语言,扭曲自己的声带,念出了“修格斯”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