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淇水汤汤

2.之于子归 宜其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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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今天他是来接她的。秋水知道,妾,哪需要明媒正娶?何况,覃漠言亲自来,这样,她不走不行。然,她不想。有太多问题在她心里纠结,为何要来,为何是她?

    心里有小小的期望,期望对他而言,她是特别。

    于是就想冒险。看他是想强带走她,还是照她说的,来迎她。她没有自主的权利,那把问题丢给他,也好。

    “小王爷,”她朗声道,“秋水虽说是做妾室,但在这里,秋水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不论哪家娶过门,也必是八抬大轿,宴客请宾。王爷虽说是万人敬仰,皇亲国戚,但这入乡随俗的道理,王爷想是明白的;何况,若王爷强将秋水带走,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偌大一个王爷府,娶个妾竟也是这般唐突仓皇。”秋水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定定地望着覃漠言。

    旁边的俞老爷握着茶杯的手直发抖,倒不是怕,而是气的,在家里倒也罢了,在外人面前也……何况对方是……这可如何是好?若那小王爷生了气,这家业倒无所谓,只是苦了秋水这丫头。

    覃漠言万万没有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会这么说,听她声声掷地,声音清脆响亮,霎时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那样的要求竟也似有了道理。

    只是,回去怎样何父亲说?

    他先是说自己要亲来接她,父亲说,一个侍妾而已。见他眼神有了倔强的模样,还是同意了。只有他知道,他那么想先看到她,不只是好奇而已。他不相信,什么样的画师,可将一个人的性情画进去。他在想那画上的女子,怎会有这样的神态,若见到了她,她会有怎样的表情?

    他也有太多想知道,于是来看个清楚明白。

    果然,那样熟悉,有如他。不肯屈就,不肯妥协。心里突地生出另一个想法,几欲脱口而出。只是,他不确定,他要找的到底是谁。不确定,眼前的女子,是不是会与他,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好。秋以为期。”他应到,看着秋水眼睛里的自己,就做了决定。

    秋水眼里有浮光掠过,留下门外不知名的鸟儿的剪影。

    如果当时覃漠言说出心里所想,秋水的心应该是更加雀跃的。日后,也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只是,骄傲如覃漠言,怎么会说。所以,秋水终其一生,也没有听到。

    那一句,“你,愿不愿成为我的妻?”

    愿为比翼鸟,执子手,与偕老。

    乘彼垝垣,以望复关。

    等待让日子变得乏味而冗长。秋水并不是那些婉约女子,学不会将诸般心事付之瑶琴。

    所以,得了闲暇便又溜出去。俞老爷只是叹息,只当她小孩子心性,终不明白秋水这样做的用意。

    天水巷依然熙熙攘攘,秋水站在其中,身边人来人往。忽觉自己不过是渺渺众生中的一粒尘,无端生出一种悲凉来,自己凭什么,给他提那样的条件来?

    然而他答应了。他是答应了。秋水在心里默念。她在等。从那日他说了好,便开始等,等自己凤冠嫁衣,等他红袍加身。那日他眼神笃定,秋水心里小小的希冀片刻就充斥了全身。

    若当日他拒绝,会是怎样?

    从此王孙是路人。无缘相见,无心相忆。

    秋水一遍遍走重复的路径,将它刻在身体的记忆里,不想忘记。

    踏着初见的足迹,随人潮涌动,小心翼翼,不敢再撞到谁。秋水一直等。等秋风飒飒,等树叶泛黄。

    当丫鬟瞩她添衣的时候,秋水脸上忽有了明亮的笑意。

    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秋天的时候,秋水到了覃府。那时她十七岁,不是豆蔻年华,却宛如那蔷薇,为伊,开得热闹似锦,明媚鲜妍。

    覃漠言不再淡淡的,对她温暖地笑。

    覃府很大,她住的地方离覃漠言的书房不远,闲来无事,她便去看他。隔着假山与树枝的光影,她便可以看到他伏案的侧脸,专注而认真。这时,她便想着,若那专注而认真的眼神,是在她身上……这样想的时候,秋水常会红了脸,转身去嗅旁边的蔷薇香。

    覃漠言对她的好,她知道。

    她偶尔晚上会在自己的院落里呆着。那是一处朝阳的地方,终日温暖如他。有好看的花,夜晚月光透过枯老的枝桠洒在园里,云破月来花弄影,满庭葳蕤自生光。这个时候,她就会像个小孩,赤脚站在月亮的清辉里,似要翩跹而去。露脚斜飞,便湿了双足。

    覃漠言会走过来拥她入怀,叹着人不如月,说着夜已深,小心着凉。秋水咯咯地笑,手心里握着细碎的感动。锦被虽暖,不比此心。

    公婆不大喜她,因她的提的条件,重金礼聘,无限风光。娶她进门,想必覃漠言是争了许久,也应了天下父母心,对孩子总是宽容,算是默许。每天早晨的问安,覃漠言总和她同去。她也不拒绝,看他微微担忧的神色,她在心里默数他眉间的皱痕。

    若能与君长相守,此生必定,不负君心。

    只愿君心似我心,不枉此夜,多少相思。

    但,相守的,终不是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