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江山诗梦

1.萧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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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第一章

    楼观岳阳尽,川回洞庭开。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

    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

    碧山环绕,渺雾轻飞,八百里洞庭一叶扁舟飘然而过。袅袅琴音自舟中溢出,绕青山绿水,伴轻烟催梦。

    舟尾支起的鱼竿时不时点头湛水,显见是有鱼上钓,那钓鱼的小童看到鱼饵被吃脸上露出浅浅笑容,却不见他钓鱼儿上钩,待鱼竿不动方才慢悠悠捞起鱼竿,挂上鱼饵撒竿入水。小童莫约八九岁模样,童子髻上两条碧色缎带缠绕其间煞是可爱。

    船尾的稍公双臂摆动船桨闲闲望向小童,见小童在装鱼饵笑道:“君儿,鱼饵没了,也不见你钓上鱼。”小童不作声继续装鱼饵,稍公摇头又道:“你这小娃,这哪是钓鱼,分明是喂鱼。”君儿撒了鱼竿方才回头,眨着双眼单手支起下颌道:“康叔,先生说天下人都如鱼儿般,为贪一口食,甘冒一时险,运气好的吃了饵还能脱身,运气不好的或许会为此丧命。”稍公划动的双桨慢了下来,思索片刻道:“你喂鱼吃饵又是为何?”君儿抓抓脑袋不好意思笑:“鱼儿贪了要吃饵,人贪了要吃鱼,鱼为饵,人为鱼,其实鱼和人都是为了自己,我见它们可怜,又怕他们饿肚子才下了饵喂它他。”

    稍公听罢哈哈大笑“君儿心善了”说完这话振桨如飞,扯开嗓门唱道:“八百里洞庭哟,碧水荡漾漾,薄雾沾雨哟打在那个湖面上哟。。。”

    高仰的歌声伴袅袅琴音夹杂欢笑声,氲染湖面。

    远处同样的扁舟自西向东划过。舟尾立着个梳小丫角的女孩儿,淡粉色碎花裙外罩同色小衫,乌溜溜一双圆眼眨啊眨,双手搁在耳朵后面侧身倾听,不时发出咯咯笑声。站在她身后的女子一袭素衣长裙亭亭而立,裙角随风翻飞,丝丝浅笑始终挂在眉梢。

    小女孩听了一会儿笑道:“姑娘,你听康叔唱的歌儿,来来回回总这一首,我耳朵可当真倒霉。”一副故作苦恼的模样甚是可爱。素衣女子收回远眺的目光笑道:“你见到康叔让他换首歌儿不成了?”小女孩苦恼的神情加深几分“我早说过,可是康叔呀说他只会这一首。”小女孩说到这里自己倒先笑了出来。素衣女子被她的模样逗的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呀,下雨了。”小女孩惊喜的伸出小手接了颗飘落的雨滴,跑回舱中取了油纸伞掂起脚尖罩在素衣女子上方。素衣子见她撑伞颇为吃力,接过伞道:“水儿,外面雨凉,你进舱去吧。”

    那叫水儿的小女孩嘻嘻一笑转身进了船舱又取出把伞,“这会儿还不冷,姑娘你听康叔不唱歌儿了。咦?先生这声曲子怎么没听过?”水儿撑着小伞歪着脑袋细听,只觉得这琴声宁静淡远如吟如诉,细听之下心中竟泛起点点惆怅,低下头来闷闷不语。

    素衣女子轻皱眉头,眉梢笑意渐渐隐去,凝目眺望东方神情若有所思。

    莫不是首“萧别离”?

    两艘小船缓缓靠近。康叔打个响哨,君儿收起鱼竿整了整衣衫,向船板上走了几步俯首对坐着的男子作揖唤声“先生”。

    那男子一袭青衫,腰系革带,束起的髻插支碧玉簪几缕散发随意搭在肩头,无波的双目淡过云烟,神情间竟比春秋时的子都还清淡了几分,面前的檀木案几上放着把梧木琴,弹罢最后一道音符修长的手指拂在弦上,嘴角略微上扬勾起一抹优美的弧线,隔着满湖烟雨望向越发驶近的小船眼底漾了笑意。

    君儿抬眼又唤“先生”,语气比方才略高几分。男子摆摆手,示意君儿收起琴案,抖抖衣衫从案几后面走向船尾。君儿捧出檀木琴盒,用绸缎小心包好的梧木琴放置盒中,唤了康叔把案几抬置舱中,撑把伞恭敬的递给男子。男子接了伞漾着的笑意随着靠近的小船更深了。

    两船靠近,康叔取块长木板搭在两船之间,君儿率先跳上对面的小船,水儿赶忙撑着伞罩在君儿上方笑道:“君哥哥,你这次来可给我带了好玩意儿么?”君儿对她一笑,站直了身子,微微弯下腰作了一揖道:“洛姑娘,请上船。”素衣女子含首,提起裙摆移步上船。君儿这才接了水儿手中的伞罩着两人,牵了她的手笑道:“水儿,待会儿给你个玩意儿。”“是风车?上次你说了要给我带风车的。”君子装作大人模样“才不是风车,我们都要长大了怎么能玩小孩儿的玩意儿?”水儿脸色黯下去,君儿见她不开心又哄道:“不是风车,可比风车美的多,一会儿给你取来。”水儿抬起头眨着眼问“真的吗?”“我几时骗过你?”水儿低下脑袋想了会儿正重的点点头道:“我信你。”

    船尾的男子见素衣女上船来伸出右手,她搭上那双手上了船板,含笑看他。“烟,一路可好?”男子低沉的嗓音很是柔和。“劳烦先生惦记,洛烟一路安好,倒是先生,清瘦了些。”男子展颜,“俗世缠身,哪能安养?”两人相视一笑自不多话。

    “水儿见过先生。”水儿站定后福身道个福全没了方才的调皮。“水儿越发水灵了,是比君儿小一岁?”男子低了头看了眼矮她半身的小丫头问。“水儿比君哥哥小半岁。”水儿恭敬答道。“哦,我倒是忘了,君儿带了好玩意儿,你们下去吧。”“是”君儿应声带了水儿进船舱玩耍。

    烟雾细雨掩了山色朦胧,两人默然立在船头,任雨滴打响纸伞发出“噼叭”声声。“你我相识,有四年了吧。”良久,男子打破沉默。洛烟凝视湖面幽幽道:“己经四年了,竟是这么久。”“四年前你只有十四岁”,“先生也还年轻。”洛烟拂开额前散发,两人重新陷入沉默。四年,有多久呢?

    “先生要走?”他回头目光灼灼,洛烟从没听过先生弹萧别离”,洛烟浅笑那笑中带了分落寞。满湖轻烟只闻声叹息。“圣旨己然下达,要去西边。”“先生此去多久?”“少则两年多则。。。”多则几年?怕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先生避世这几年,很是为难了。”洛烟不是不知,君国天下,谁能当真避世?

    “我来之前李蒙己动身去了北边。”

    “李将军骁勇善战,战火一旦燃起边关百姓难逃此劫。”旧日之事泛上心头,己如此遥远了。

    “不然,李蒙善战却不是暴残之人。倒是他手下姓马的副将是个弑杀之人”

    有鱼儿自水中跃出湖面在空中翻了两下又落入湖中,远远听到船尾上传来水儿的咯咯笑声。

    “洛烟是世俗中人,边关战火、庙堂之事洛烟堪不透更不懂。”她回眸,视线触及的男子及其淡然,她想像不到盔甲在身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我此去关西,只是奉命驻守,皇上知我不喜征战,特命我接替李蒙只负责镇守。”

    “李将军已然去了北边,王爷也该早早启程才对。”

    “我己命他们先行一步,我偷了懒绕路来了洞庭,终是舍不得洞庭山水。”他笑的淡然,洛烟心下莫名感动,他不愿失约,纵是万事缠事他终是会来,君命难违她更懂,得友如此此生何怨?

    “此去关西路途遥远,先生一路需多加小心。”她斟酌片刻终是抱了丝希望问道:“先生非去不可?”

    “皇上意在北征,我又能躲过几时?李将军北征晋安,马德义残暴弑杀,杨将军镇守京城,我若一再退避朝中上下必有非议。”语气竟比方才加重了几分。

    “皇上,定要北征?”洛烟问的小心,不愿触及的话题还是被她提起了。

    他并不在意她的小心道:“半年前关西战,我朝兵败退至最后一关漫川关,半年来淮越休养生息为的就是一雪前耻。”漫川关为淮越国西部最后一关,过了漫川便是晋安地界。

    “我不明白,既然兵败漫川皇上为何让李将军北征?难道皇上不打算讨回漫川?”

    “不然,漫川一战晋安边关将领伤亡之重甚在我朝之上,边关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而此时晋安国定不会冒然出兵,漫川此时更需的是抚恤。”他顿了下又道:“皇上调离李将军出谷城,自淅川过朱阳、杜关至函谷关。”洛烟接口道:“此次攻打晋安可是从函谷关?”

    “正是,只是,近年来淮越不断攻打它国,国为己近空虚,皇上一意孤行,此次攻打晋安虽有不少良将,只怕凶险难料。”他说完上话面露忧色沉默不语。

    雨小了许多,东方收了伞手持伞柄任稀疏的烟雨沾身,远处的山川绕在云雾中越发朦胧。他的声音更朦胧,“烟,回晋安吧。”洛烟不语,他道:“你本洛阳女儿,六年前洛阳若不沦陷,你己是晋安王。。。”“先生,前尘旧事不提也罢。”洛烟打断他的话,他缄口,她的身世他最清楚不过,她不愿听的他不会说。

    “先生。”康叔不知何时悄然上前轻唤“先生,酒菜己备好了。”“唔,知道了。”他摆手示意康叔退下。

    他转身背对洛烟道:“烟,天下己乱了九年之久,这九年来不止淮越、晋安百姓受苦,塞外丰牟,北漠辽锦那个国家不是生灵涂炭,这天下,几时能平还是未知。”他深吸口气,仰望雾茫茫的天际,心下竟升出丝茫然。他背负双手继续说道:“烟,你该回去了。”

    她浅浅的笑意挂在嘴角,多了分无奈,多了几惨然,“先生走后,我会回去。”

    “你怪我吗?”他问。“命运如此,怨不得谁怪不得谁,先生四年来的照顾洛烟心中知晓,何况。。。”她略迟疑又道:“何况,以先生的身份庇佑我安然无恙实属不易,洛烟感激不尽。又怎会怪罪?”她旋转伞柄转个身,两人相背而立。

    “你可知函谷这一战,晋安谁领兵?”洛烟撑伞的手略微颤抖,“我知。”“近年来晋安都由他领兵,所到之处攻无不克,若晋安没他,怕早己灭亡。”“他”呵,是谁呢?她该说认识抑或陌生呢?

    “函谷关战火将起,晋安正是他领兵。”她侧首,“先生的意思是?”“你若回晋安,我会派人护送你去,一路上也会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去了又怎样?有人认得她吗?他认得吗?肯认吗?洛烟遥望满天细雾尘烟竟是如此迷茫,她不是胆大的人她怯了,却又不容自己怯弱,她抬满脸笑意“谢谢先生。”

    “还有一件事,经过南阳替我告诉若谷主,今年的梅花酒宴我不去了。”“好。”

    愿她一路少睦坚辛波折。他叹息:“吃了这顿酒,你我散过。”这一别,怕是能不相见,纵使相逢,也会隔山挡水吧。

    “先生。”洛烟唤住他的脚步沉吟道:“先生,我们还能见么?”

    “还是不见的好。”他沉重的嗓音有丝不清晰。“若见了呢?”她不甘,也不信不会再见。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先生,来日若能相见,纵是兵戎相向阵前逢敌,也望先生能携美酒一坛与洛烟共醉沙场!”她背对他的语气异常坚定。

    “ 我答应你。你见了他告诉他东方若冰不喜征战,若战场相遇必当奉陪。”他说完头也不回踏步入船舱。

    雨停了。她双手轻抖抛下雨伞。任它在湖面荡漾。

    “哎呀姑娘,你真是,怎么把伞给扔了。”水儿惊讶望着湖面上的雨伞,眼中满是着急。

    “君哥哥说他要走了,可是真的么?”

    “是了,他们要走了,我们也要走了。”水儿不解,稚嫩的脸上有了难过,“君哥哥说这几年可能都见不到他了。”水儿语中含泪。

    “我们也走吧,这伞就让它随洞庭水色长住与此。”

    水儿眼中噙泪小声道:“这伞是先生送的。。。我们不吃酒了么?”

    她仍浅笑,“留着下次吧。”她牵了仍在啼哭的水儿踏上木板,亲自解了船绳,两叶小船突自分开,稍公摆动桨,小船荡开,两行泪珠沿着脸颊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