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谷嘴唇微阖,半晌后慢慢道,“如果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话,请务必告诉我——我们不是朋友吗?”
窗外的风景映入饭田眼中,而他仅仅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他们身处高楼大厦的顶端,巨大的落地窗将这座繁华都市一览无余。建筑鳞次栉比,路上车水马龙,这个钢筋铁泥世界中的芸芸众生竟一眼就能全部看尽。
然而,即使每个人虽都如同蝼蚁般渺小,却只有置身其中才能明白蝼蚁所背负的重量——站在高处,谁不知道个人之力微薄呢?但是你就是这芸芸众生的一员,又怎么能不为内心那一点儿微薄的不甘孤注一掷?
饭田天哉没有看向绿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没事的。”
“……我觉得饭田君实在不太对劲。”
绿谷用筷子戳了一下面前的猪排饭——它呈现出煎炸后完美的金黄色,那专属于肉类的、诱人的香气随着空气弥漫开来,葱绿色的高丽菜均匀地铺撒在被切成块的猪排上,酱汁缓慢地渗透进雪白的米饭里,单是看上去就足以叫人食指大动。
轰焦冻面前摆着和绿谷一模一样的食物,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猪排,牙齿咬下去发出了一声酥脆的咔擦一声,他细嚼慢咽吞下去了,觉得绿谷的食物偏好有些像小孩子:“我没有见到他,不知道他的状态是否像你说的那么可疑——但是如果绿谷实在很担心饭田的话,我们可以跟踪他。”
绿谷被他理所当然说出口的“跟踪”给卡了一下:“……跟踪朋友不太好吧?”
轰焦冻了然点头,换了一种说法:“我们可以特别关注他。”
绿谷:“……”
他发现了轰焦冻一个很微妙的性格特点——他看起来是个沉稳可靠的人,但是其本质却带了点儿孩子似的任性。尤其是遭到反驳的时候,虽然脸上波澜不惊,但嘴上一定要回敬一下,而且……还意外的能噎人。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猪排塞进嘴里——丰盈的肉汁和咸鲜的酱料混合在一起,外酥里嫩的鲜美肉感和脆爽可口的高丽菜一结合,带来的口感细腻又丰富,他一下子差点儿没把舌头咬下来:“唔……好好次——!”
轰焦冻给他倒了一杯茶,绿谷被美食好吃得直拍桌子,口齿不清地夸奖了一波带他来吃饭的轰焦冻,等到他把一碗猪排饭吃完后才想起之前讨论的饭田:“但是我总是怕我太爱管闲事了……说不定真的是什么不能跟外人说的事情呢?”
“绿谷只要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行了,”轰焦冻注视着绿谷变得有些红艳的嘴唇,说出的话温和却直白,“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
“……”绿谷顿了顿,心里泛起些许异样,抬头正对上轰焦冻的眼睛。
他正注视着自己,那双异色瞳里清楚地倒映着自己的脸。这双眼睛太专注太柔和了,让绿谷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就好像,自己是这双神秘双眸里的唯一居客。
这一瞬间,绿谷仿佛闻到了一点儿轰焦冻信息素的味道。它恬淡又低调,像是一只蝴蝶从他鼻尖飞过,那若有似无的味道像是蝴蝶无声扇动的翅膀,明明是人类无法捕捉到的频率,他却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是怦然心动的味道。
“……!!”
仿佛是骤然惊醒,绿谷一下子朝后坐了回去,差点儿从椅子上滑倒。
轰焦冻被他这突然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站起来想要扶绿谷一把,却被他摆手拒绝了:“我没事……我刚才就是突然——”
他词穷了,在轰焦冻那带着疑问的目光里突然觉得无地自容,耳根一下子红了,他简直没法在轰焦冻的眼神下开口,只能把眼睛挪开,用手遮住嘴小声说:“和轰君没关系——是小胜和我说了奇怪的话。”
在接到爆豪那一通电话后,他把和轰焦冻相识以后发生的事情梳理了一遍——这一梳理确实发现了许多蹊跷。比如轰焦冻为什么要在局势尚不明朗的时候贸然去拜访爆豪胜己?比如轰焦冻在被爆豪追杀时为什么只对他发送了定位?又比如为什么轰家在遭受这一次无妄之灾后反而想着要把事态遮掩下去?
如果换做一个陌生人这么做,绿谷几乎要断定他的目的是离间和打压——但是凭着他对轰焦冻了解,他虽然是个胸有计谋的人,却也有上位者的矜持和骄傲,绝不会通过讨好别人(就是他)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更别说他本人其实在表达善意方面非常笨拙,要是刻意示好,这手段未免太低端了,完全不匹配轰焦冻以往表现出来的心性。
那小胜是什么意思?
习惯把爆豪胜己每句话都做阅读理解的绿谷又做了一遍深度阅读理解,读着读着他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轰焦冻确实在这场博弈不像他所想那么“无辜”,而是有目的刻意地参与其中并且推波助澜,那岂不……就像是喜欢他吗?
绿谷在想到这个可能性后当即举起右手对着自己脑门猛拍了一下,这一拍犹如当头棒喝,把绿谷刚冒出来的一点儿旖念拍了个烟消云散:“我在想些什么,简直得意忘形过头了……”
但是哪怕多么荒诞不经,念头一旦冒出来之后就跟着他,如影随形——不管绿谷告诉自己多少次这是人的心理作用,是该死的自我认同机制在作祟,可人生三大错觉之首的“他喜欢我”还是对他纠缠不休。而且一旦带上了“喜欢”的眼镜,他总觉得自己在轰焦冻面前的举动也透着说不出的暧昧,竟不知不觉已经越过了“朋友”的安全距离。
本来他的脑子被饭田天哉的异常给占满了,现在人生错觉又开始污染他的大脑,绿谷一边回避轰焦冻的视线,一边结结巴巴地解释:“就是……呃,小胜一直在催我……好像对协议不太满意……我觉得他也有些奇怪——”
他对上轰焦冻的眼神,怵然一惊,解释的话戛然而止:“轰君?”
轰焦冻眨了眨眼睛,把外放的情绪一敛,自然地把刚才绿谷喝过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只是有些吃惊……爆豪他居然这么快就和你联络了。”
绿谷还陷在刚才轰焦冻那无机质的眼神里出不来,也忘了提醒杯子的问题:“我也很吃惊,小胜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我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和我说话了。”
在绿谷看不到的地方,轰焦冻五指紧握成了拳——因为太用力,关节处都隐隐泛白,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手心里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压痕。
他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我觉得,饭田的异常与他的兄长有关。”
转移话题的能力一如既往的拙劣,不过绿谷也不想多谈,从善如流:“为什么这么认为?”
轰焦冻想也不想就开口:“上次在医院看到他,我觉得他的眼神和曾经的我有些像——那是孤注一掷的眼神。”
“当你一心一意投入到‘憎恨’这个怪圈里,很快就会对外界置若罔闻,”轰焦冻又喝了一口茶,“就像是把自己和周围世界竖起一道墙,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一门心思地朝着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大概就是所谓‘魔怔’的状态吧。”
绿谷摸着下巴嘟囔了几句,轰焦冻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就见绿谷碎碎念了半天猛地一抬头,恍然大悟般说道:“难道说饭田君这次来到C市,是因为那个叫斯坦因的杀手吗?”
轰焦冻被他一提也想起来了:“我认为八九不离十,我可以让警/察/局的朋友帮忙查查看C市最近有没有猎奇诡异的凶杀案。”
说干就干,八百万百很快给轰焦冻带来了他想知道的信息:“我拜托好友调阅了C市的记录,一个星期前有一位政界要员被绑架了,绑/匪将他的手指指骨一节一节丢在城市的不同位置,现在只找到一半,C市警/局已经快要急疯了,正在到处走访破案,我们这边的好几个特/警都借了过去……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轰焦冻对她道了谢,绿谷听完后眉毛拧作一团:“不太像斯坦因的风格。这个人把人质的手骨扔得全世界都知道,作案像玩游戏,甚至还想博得警方关注——他的重心根本不在‘惩戒’上面,反而像个得意洋洋炫耀力量的小孩子。”
轰焦冻把手机放进兜里,伸手想要去抚平绿谷皱起来的眉头,却被绿谷一下子躲开了。
“……”轰焦冻愣了一下,手都忘了收回来,绿谷见他满眼惊愕,忍不住解释道:“对不起,我刚才想得太入神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轰焦冻缓缓把手放下来,感觉那股从灵魂深处滋生出的不安和焦虑正在慢慢、慢慢侵蚀着他的理智——绿谷出久在防备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顿时觉得全身冰冷,又觉得血液仿佛着了火,属于Alpha控制占有的本能翻涌而上,他用尽全力才堪堪停住自己的手,让它轻轻落在了绿谷的肩膀上。
“与其想那么多,”他开口道,感觉自己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干脆和饭田摊牌吧,我相信他不会怪你的。”
在绿谷眼中看来,轰焦冻与往常无二,甚至连拍他肩膀的动作都一如既往的温和。
“说的没错,”他点了点头,“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才行。”
他看着轰焦冻走在前面,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救命,刚才轰焦冻把手伸过来的时候,他竟一时间心如擂鼓、不知所措。
难道那个“他喜欢我”的人生错觉,其实是“我喜欢他”的潜意识在作祟吗?
心理学大师绿谷出久不敢细想。
TBC.
卡:MMP……你阅读理解个P啊,你完全就是过度解读了好吧?
第十九章
19.
男人佝偻着腰,手里夹着一把长长的雨伞,进了破破烂烂的旧式居民楼。
他面容削瘦,双颊几乎深陷到了骨头里,显得他那双眼睛更加大而可怖。但他本人体格却是精壮而健硕的,尤其是双臂,肌肉遒劲紧致,即使穿着宽大的外套也掩盖不了那鼓起来的线条。他身子习惯性般地前倾着,身上湿漉漉的——外面刚下了一场不小的雨,将他的全身都打湿了,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一连串不甚明晰的脚印。
他夹着雨伞,慢悠悠地爬到自己的楼层,拿出钥匙开门。
房间很暗,屋内摆设非常简单,举目四望居然看不到一个家电,灶台上架着锅,里面还漂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他朝着房间中央的桌子上走了几步,把手里拎着的食物放在上面。
随即他低下头,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可怖的笑容。
“真新奇,”他嘶哑着嗓子拖长了声音,“居然有顾客找上门来了。”
在光线几乎照不到的角落里,饭田天哉慢慢走了出来——他穿着和平日里大相径庭的深灰色战术迷彩,手持一把通体漆黑的军刺刀,它一丝光亮都没有反射出来,但那暗敛的杀意却和饭田的眼眸一样,透着冷静而疯狂的血腥味:“我终于找到你了……斯坦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缓慢,那刻骨的恨意几乎要让这个逼仄的空间都凝固住——然而斯坦因却岿然不动,那咧开的笑容反而更大了,雪白的牙齿竟像利刃一样寒芒毕露:“看你的眼神是来复仇的——敢单枪匹马和我赴会,我得称赞你一句勇气可嘉……至少比那些只会哭哭啼啼的家伙要强。但是——”
他的话音还未说完,饭田已如猛虎下山般扑了上去!
他动作快到肉眼几乎不可见,那削铁如泥的军刀瞬间离斯坦因仅有咫尺,但随即一股大到可怕的力量就生生迎下了他的全力一击。斯坦因将手里的雨伞朝前一抵,金属的伞骨顿时被砍出了深深的一道凹陷——他一手抗住饭田的攻击,另一只手从伞柄一抽,竟从里面抽出了一把长刀!
那长刀带着微微的弧度,锋面已被磨损得坑坑洼洼,凹槽里全是干涸的血迹,他将长刀一抡,利器相撞铿锵作响,竟擦出了一小串火花——斯坦因那发达的上肢表现出了可怕的力量,顷刻间就改变了战斗的局面,饭田支撑不住往后退却,手里的军刀却被卡在了长刀的凹槽里,只听得一声刀剑相击的长吟,他手里的军刀竟被一击脱手,径直插入到了墙壁之上!
劣质的粉刷墙壁被这铿然一击竟裂了一道缝,粉尘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饭田愕然扭头,被斯坦因狠狠掼在墙上——他还是咧着嘴,说完了方才的未竟之言:“但是你甚至比不上那些只知道哭的弱者——因为你不自量力。”
饭田目呲尽裂,毫无惧色地对上斯坦因的眼睛:“难道我比你弱,就要放弃复仇?!难道因为我的哥哥比你弱,就活该被你伤至残废?”
斯坦因笑了。他的双眼里燃烧着一团烈焰,他那憔悴而削瘦的面容顿时变得狂放而炽热:“这就是社会现实,你是还没毕业的小孩子吗?世上皆是道貌岸然、口蜜腹剑之辈,在人前说得多么正义凛然,可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不还是本性毕露?你看看你的眼睛,你难道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使者,在代替弱者在向强者控诉吗?”
他伸出舌头,在那长长的刀刃上舔舐了一下,饭田几乎嗅到了那刀上沉重而浓烈的血腥味:“你不是——你只是一个发泄内心不甘的小孩子罢了。”
饭田睁大双目,看到自己的眼睛倒映在那扭曲的刀刃上——那里面有仇恨、不甘、恐惧、执拗……他居然感到了一丝颤栗,不仅是因为死神的镰刀正架在他的脖颈上,更因为他发现斯坦因竟然说得与他所想分毫不差!
斯坦因看着饭田那阴晴难辨的脸,摇了摇头:“你甚至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何等的幼稚……!”
从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斯坦因瞳孔一缩,急速朝后一掠,下一秒就见绿谷出久踹门而入,身后还带着十来个手下。他头上全是细汗,见到饭田后松了一口气:“饭田君,你没事吧?!”
饭田经历生死一线,整个人差点儿贴着墙壁滑下去,绿谷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他,饭田心跳如鼓,也顾不得问绿谷是怎么找上门来的了:“你小心——”
他话音刚落,一枚小巧的飞刀就对准绿谷的头部飞了过来——绿谷几乎是凭着本能朝后一仰才堪堪躲过,他不敢恋战,带着饭田就要退出去:“这里交给我的手下,我们先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