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献身保卫拉文纳的野蛮人的形象和那个选择荒漠,终老他乡的欧洲女人的形象看来似乎格格不入。”
我的手指在纸页中穿梭,心思凌乱只能看进去只言片语。
“然而,两人都为一种隐秘的激情,一种比理智更深沉的激情所驱使,两人都顺从了他们无法解释的那种激情。”
第三天.在那些没完没了的我已经耻于说出的幻想中,峰峰也出现了。
想起他的时候,我上网搜索了好些自闭症的资料继续阅读。然后某些后遗症出现了。峰峰开始进入我的幻想世界中,眼看着这些fantasy越来越真实,我心底开始反复经历憧憬与绝望的极端起伏。
终于有一个时刻,我觉得再也忍受不了,拿起话筒播通了叶尝家的电话。等了很久,像是地老天荒那么久以后,才想起这个时间叶尝正在上班,于是自嘲着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就放下了话筒。
第四天.再一次认真地跟自己说,你死了这条心吧。
然后下楼上街,一直逛到了市场。一直跟自己说着,你死了这条心吧。再从市场逛到有一片野草地的荒野,踏在小道上,看着远处的公路。
要是自己从小道走到公路上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当然只是一个比喻。但是答案同样让我浑身冰凉。会被车轧死或者撞死或者撞飞然后摔死。多种方式,一个结果。
你死了这条心吧。
在贬低自己的方法失效后,我又有了另一个更有潜力的想法。
我坐到扎屁股的草地上,拔起几根。忿忿地想,那家伙就真值得我如此为他费心?也许他并没有那么好,也许他是个混蛋也难说,所有的他的优点他的可爱是我自己幻想出来也未可知。
我应该去了解他,了解他的缺点,破灭自己的那很可能是盲目冲动的爱恋幻想。
尽管我知道那很危险。
如果我陷得更深呢?
第 11 章
“嗯……这个,有点难度。”
好不容易结束上午的家教,我夹着两道没有解决的难题——其实是因为最近智力降低——一口气冲下楼去。
在楼道里就看见铁门外的叶尝,百无聊赖地等着。
心开始乱跳,不一会就挣出了胸腔。看着他的每一秒都变得如此美妙,脚步不由得放慢了,距离一分一寸地接近的时候,呼吸开始慌乱。
“嗨……”
“城!好快啊。”
“呃,嗯……”目光对视的一刻有种晕乎乎的感觉,然后立刻把视线移开了。坐上后座,摇摇晃晃地载着我同样摇摇晃晃的心向家的方向去了。
到达楼下,我扶着铁门,叶尝把自行车推进去。
顾盼间又看见那棵老树,嫩嫩地长出了新叶。而它树荫下的小盆栽也开出了黄色的小花朵。天气一回暖,生机就烂漫得挡也挡不住了。
一进门就看见峰峰盯着桌子上的什么东西。叶尝在我身后把门关上,远远地说,“峰峰,你城舅舅来了。”
已经猜到这孩子不会有反应,我来到他面前蹲下,轻轻把他掰过来,他看了我一眼,盯着自己的手指。
“峰峰,是舅舅。叫舅舅……”
他转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塑料瓶子。
“叫舅舅,然后舅舅就给你吹泡泡。”叶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笑了笑,峰峰的眼睛眨着,脸蛋圆嘟嘟,看着就让人喜爱。我用嘴型不断诱导。终于,小家伙轻轻地弩了弩嘴,“……舅……舅。”
“乖!”我高兴地磨蹭着他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取了桌上的塑料瓶子,沾点肥皂水,吹出无数小泡泡。
峰峰甜甜地笑,静静地看着。
我掌握了诀窍,小心翼翼地吹出大泡泡,胖胖地在空中滚动,小家伙不敢去碰,泡泡蹭到他脸蛋上,呲地破了,冰冰凉凉的,峰峰欢快地甩起小手。和他玩了几回,吃饭的时候就用软软的手牵着我去饭桌了。
叶尝给我们乘着热气腾腾的白饭。他身后的玻璃鱼缸里,水波荡然,小鱼簌簌摆着尾巴,在阳光下犹如起舞。
桌上,苦瓜煎鸡蛋和斋鱼丸。
峰峰玩着手中的小勺,迫不及待地敲着桌子。叶尝装出生气的样子,一边用眼神阻止,一边把乘好香热的米饭的雪白瓷碗递给我。
屋外传来清脆的鸟鸣。
我真希望眼前这一刻能够到永远。
“我看见……你的那边那个书柜里有《孽子》。”
“呃?……啊,是啊。那本书。”
夜不深。
我们早早上床睡觉。因为这已经是峰峰上床的标准时间。叶尝完成了他的工作也到房间里准备铺地板。
“别睡地板了。我们两个人挤一下就好了。”终于将思索良久的结果说了出来,这样的天气,实在不愿意看着他睡在冰凉的地板上,这心疼超过了自己内心所有的心虚,不安。算了,即使一晚上都眼光光瞪天花板又怎样,至少他不会着凉。
“噢……好哇。”叶尝应得爽快,一丝柔柔的笑意爬上他眼梢。
我往一边挪了挪身子。叶尝掀开被子钻了进来。我深呼吸一口气,心脏几乎跳了出来。随即拼命使呼吸平复,我害怕着这安静的夜里心跳声会被听到。
峰峰翻了个身,然后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我正暗暗跟自己的心跳较着劲,叶尝放低了声音凑我耳边继续话题,“《孽子》啊,我记得是高中的时候看见你看那本书了,所以我也找来看。”
“啊,对。我在图书馆借来着。好多年前了,具体的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
还清楚记得,刚翻开那本封面已经惨不忍睹,而边角软绵绵棱角不清的书,开篇写着——
“写给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犹自彷徨街头,无所依归的孩子们。”
隐约在前言后语里得知小说的内容以同性恋人群为主,当时的我并没有多在意这点。只是怀着一种兴趣,和一种隐隐的亲近感而阅读。
没有别的声音,夜像一头冬眠的动物。只有浅浅的呼吸。
“嗯。那本书,写得很美。即使是那样的题材,也意想不到地美。”
鼻息一般轻的话语。
“……虽然是那样遥远的年代,虽然是那样描写这么一个看起来卑贱和肮脏的世界,但是出乎意料地美和,一种温暖的……相互扶持着生活下去,一种信念,和希望什么的。”我说着说着的内心神奇地平静下来,被回忆中小说世界里的那种浓重的色彩所感染。
“美得你不舍得去认为他们有任何丑陋。我还记得,那两个人,写得特别凄美……阿凤和……那谁?”
“……夔龙。”我说。
“对……对。夔龙。”
“那种间接描写简直把那两个人描画成神话中的人物一样。”
“嗯,很感人……不过后来回到现实中来了,夔龙。”
“那里很悲……的感觉。”
“呃,对。”叶尝似乎沉浸在回忆中。
“……那你觉得同性恋是可以接受的吗?”我的血液冲上脑门,带着某种勇气的轨迹和嗡嗡的回音。
“啊……我,不知道呢。还是觉得怪怪的吧。”
“……嗯。”我哼出一个鼻音。从此却浑身无力,不想再说任何的话,做任何的思考。疲惫一发不可收拾地涌来,我本能地将自己缩进去里面。不想面对任何即将亲至眼前的现实。
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感受。不想希冀,不想……失去。
睡吧。
睡吧。
他的背。早上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叶尝穿着的松垮垮的长袖衫,洗得发白,几条皱褶,几处紧绷的光滑弧线,一路延伸至被窝下的阴影。我伸出手,想象着触摸的质感。好想抱着他的身体,好想。
叶尝一翻身,我像受到电击,即刻闭上双眼。咫尺间的呼吸,我想睁开眼睛,尽情地贪婪地看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颈,他的身体的一切一切……
然后我听见,他的笑声。
“你睡觉的样子好奇怪。”叶尝喃喃道,然后床铺轻微的振荡,再复归平静。
啪嗒。关门的声音清脆。
我把头埋进温暖的黑暗中,心好酸好痛。咫尺之间,上天啊,你是要告诉我我永远也得不到吗?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