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斐莎的眼睛已经是我看过的最残忍的东西了。可是你……”
他突然听到门口有响动,一抬头,看到老管家站在门口。他已经年近八十,虽然身体还很好,但这时候已经完全显出了老态,完全是一个形将就木的老人了。
“玛格丽特小姐……小姐……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斯蒂欧把老管家扶到了一边坐下。否则管家大概会摔在地上了。“我也不知道。我会找到害她的凶手的。”
管家抹着眼泪。“就算找到凶手,小姐也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斯蒂欧沉默,这是事实。管家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让他吃了一惊。“先生,你一定要照顾小姐。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斯蒂欧一直有一个问题藏在心底,这时候他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在克劳蒂家当了三代的管家,你对这个家族也是无比忠心的。我是一个外来者,而且跟你们小姐的身位地位格格不入,你为什么从来没有看不起我的表示?在玛格丽特失踪后,你还是一如既往?”
管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角满是皱纹的眼睛里有一丝奇怪的光闪过。“先生,我认识你啊。虽然你不认识我。”
“什么?”斯蒂欧怔住。管家叹了一口气,说:“卡隆家族特有的那种颜色的眼睛,见过一次就忘不了的。我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先生?”
斯蒂欧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冷了下来。“原来你一直知道我是什么人。”
“是的,我知道。但是老爷没想到,小姐也不知道。我在克劳蒂家已经当过了三代管家,我亲眼看着当年的公爵是怎么发迹的。是他把凯瑟琳夫人的罪证揭发出来的。那串珍珠项链你还记得吧,先生?那本来就是卡隆家族的东西。”
斯蒂欧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因为小姐喜欢你。小姐一向要什么就想得到什么,如果没有你她会死的。我是看着小姐长大的……玛格丽特小姐……”管家已经老泪纵横,“我知道你是想来干什么的,但我总觉得你不是坏人。如果你真是想来报仇,你就不会离开小姐,更不会回来跟她结婚的。”
斯蒂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那是因为我希望她活着比死更难受。我当然知道玛格丽特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如果她失去了,一定会很痛苦的。”他又笑了一下,“你就不怀疑是我把玛格丽特害成这样的?”
管家惊恐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不会是你,不会。你看玛格丽特小姐的眼神我见到过,你并不恨她。没有人会做出这么恐怖的事……除非他是魔鬼!”
“魔鬼?”斯蒂欧重复着,突然地笑了。“也许吧。不过,恶魔有时候也会假人类之手来达成他的目的的。有时候,人比魔鬼还要可怕。恶魔也许只是想有一个栖身之地,而人……人会杀死别的人。”
他扫了一眼茫然地张着嘴的管家,说:“好了,你去忙你的吧。我会照顾玛格丽特的。你找一个可靠的侍女来,记住,要能严格守密的。我想,玛格丽特是不愿意她现在的模样被任何人看到的。你也应该了解你那位骄傲的小姐。”
管家抹了抹眼泪。说:“我明白的,先生。”
管家退出去后,斯蒂欧推开了窗户,望着天空。天空是明丽的蓝色,干净得连一朵云或者一丝雾气都没有。
斯蒂欧又想起了鬼门歌城的天空。浓重而潮湿的雾气,灰沉沉的天,白昼都像是夜晚。他不自觉地往自己身上看了看,皮肤是活的,血液也在流动。不,自己是活人,是有血有肉的活人。绝不会像鬼门歌城里的那些人,永远生活在一个静止不变的时间和空间里……他们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了,早已不是了。
那座用帆布和纸板搭建起来的“城堡”还在原地。负责调查这个事件的亨特巡官带着一群手下,正在仔细地搜索。约瑟从马上跳了下来,叫了一声:“亨特!”
亨特是个高大健壮的中年男人,也是一丝不苟的典范。但在这次的失踪事件里,他确实是确了礁,灰头土脸。如果不是他也是贵族出身,很有背景,早被那些焦急的母亲和父亲免职下狱了。他回头看到约瑟,挤出了一丝苦笑。一年来,约瑟锲而不舍地寻找玛格丽特的下落,他们早已经是很熟悉的朋友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临时的马戏场。所有人都是被临时雇佣而来的,什么都不知道。”亨特板着脸说。约瑟把他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提了出来:“就算这样,这么多的东西送进来,总也要有人送吧?就算运这些东西的人是临时找的,但他们总有该有个起始的地点?”
亨特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对,没错。送东西的人说,是在城外一个小镇上把东西搬上车的。我正准备带人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约瑟一下子来劲了,亨特的嘴角又无奈地搭拉了下来。“别抱那么大的希望。你觉得那里还会有人等着我们去抓吗?”
约瑟说:“人也许不会有,但是说不定会有线索留下。”
“这也算是你的直觉吗?”亨特巡官嗤之以鼻地说了一句,约瑟嘿嘿地笑了两声,赶紧跳上了马。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宁静的小镇。四周是一片绿色的树林,有一条小溪从树林里流过。这里的居民养了很多牛,羊,猪,满地都是咯咯咯的鸡跑来跑去,约瑟和亨特不得不下了马牵着马走,以免一不小心就会踩死一只鸡。
约瑟一脚踩在了一大堆牛粪上,沮丧了看了看自己擦得发亮的新靴子。亨特的靴子满是灰尘,反而不在意了。亨特指着面前一幢很不起眼的小平房说:“就是这里。”
那是个很普通的农家院子,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门没上锁,亨利把门一推,就听见吱呀吱呀的声音。石板的地上显然还留着东西被大批搬走的痕迹,一些彩条,布料,绳子都还留在原地。亨特拣起来看了看,又扔下。都是些很普通的东西,一点特别的痕迹也没有。他苦笑地说:“我就说我们要白跑一趟了。”
确实,屋子里空空如也,什么家具都没有。这房子简陋得就只有一层相通的几个房间,连个阁楼都没有。除了一些散乱地扔在地上的马戏团废弃的用品,一无所有。约瑟漫无目的地满屋子转悠,口里喃喃地叨念着:“难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
忽然,他一脚踩在了地上一块略微有点突出的石板上。那块石板摇晃了一下。约瑟楞住,亨特也楞住了。那一脚踏出去的声音,明显石板下面是空的。约瑟失声叫了起来:“地窖!”
亨特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那块圆形的石板抱了起来。约瑟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说:“我还真不知道你有这么大的力气呢。”
石板一掀开,就看得到几步石阶。果然是一个地窖,下面一片漆黑。但空气似乎还好,并没有霉味,还算清新。亨特跑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一把蜡烛。他点燃了一根,说:“你先下还是我先下?”
约瑟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地窖,回答说:“当然是我。”
下到地窖里,借着蜡烛昏黄的光线,约瑟和亨特看到这个地窖居然相当大,用木板简单地隔成了好几个小间,每个小间都狭窄得连转身都困难。铺着一层脏兮兮的毡子,乱七八糟地扔着几床棉被。还有几个餐盘丢在地上,里面残留着一点食物的渣滓。亨利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旁边闻了一闻,说:“还没坏,应该就是这两天的。”
约瑟低声地说:“难道……这就是她们……前几天被关的地方?”
亨利的脸色很难看。“我想不会错的。这个地窖一关上,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何况她们又不能说话,又没有手和脚……就算弄出一点什么响动来传到上面,这个镇子里养了那么多动物,叫起来的声音让人说话都听不到……”
“那个恶魔想得可真周到。”约瑟咬着牙说。忽然,亨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侧着耳似乎在听什么。约瑟也对着那个方向听过去,在地窖最里面,好象有点什么响动。
约瑟跟亨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冲了过去。
在地窖一个黑暗的角落,一个小小的人影正缩在那里。一看到有人来,立即抬起了头。那是张女孩的脸,虽然满是污迹,但仍然看得出是个相当美丽的女孩。一头金发脏得纠结在一起,乱糟糟的。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脏得甚至连本来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衣服又短又小,她的一双赤着的脚就露在外面。虽然指甲缝里都是污泥,但亨特跟约瑟却同时松了口气。
至少她的脚还是自己的。
女孩的脚被粗粗的麻绳捆住,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也被堵得紧紧的。约瑟一把塞在她嘴里的布拿了出来,女孩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约瑟……”
约瑟已经认出了她是谁。亨特看着约瑟不知所措的表情,碰了一下他。“这个女孩是……”
“她就是在玛格丽特家失踪的丽贝卡,查伯伦伯爵夫人的女儿。”约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谢上帝,还有一个完完整整的活着。”
他从腰上拔出一把刀子,割断了丽贝卡手上和脚上的绳索,把她抱了起来。“我看,我们还是先把她送回家吧。”
亨特点了点头。“我会留在人在这里看守,好好地搜查一下。”
第48章
自从查伯伦伯爵夫人死后,约瑟继承了伯爵的爵位。但伯爵夫人对财产立下的遗嘱却很让人失望:遗产全部由丽贝卡继承,她成年前或者结婚前,由格林医生代管── 丽贝卡已经跟老劳伦斯伯爵订了婚。如果丽贝卡发生什么不测或者她不肯结婚而失去了财产继承权,遗产则全部留给约瑟。
但丽贝卡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她的死亡一天没有得到确认,约瑟就一天不能继承查伯伦家的财产。亨特巡官看了一眼抱着丽贝卡的约瑟,约瑟的脸上带着喜悦。难道他对于丽贝卡还活着,真的就这么高兴吗?约瑟一向是负债累累,查伯伦的财产可以为他解决所有的问题。也许本来玛格丽特是更好的选择,但那条路如今已经是堵死了。
格林医生看到丽贝卡,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约瑟的眼光深思地从格林医生身上掠过。虽然他只是代管着查伯伦家的财产,但是,他能够从中得到的好处可以说是超乎想象的。只要丽贝卡一天不回来,查伯伦家的一切等于就属于他。
格林医生把丽贝卡安置在床上,简单地替她检查了一下。“请放心,丽贝卡她没有什么事。只是一点擦伤而已,绳子捆得太久太紧,手腕和脚上都有淤血。过几天,都会好的。”
丽贝卡已经洗过了澡,美丽白皙的脸颊上有几块青伤。金发也梳洗过了,垂在肩头上。她的手也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伤,从粉色的睡衣蕾丝边下露了出来。她双手捧着格林医生给她的一杯热咖啡,蓝色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约瑟在她床头坐了下来,柔声地问:“丽贝卡,你这段时间都在哪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丽贝卡白皙的小手猛地一抖,咖啡泼了出来。格林医生插口说:“伯爵,丽贝卡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你还是改天再来问她吧。”
约瑟犹豫了一下,一直一言不发的亨特却说话了。“医生,丽贝卡小姐的身体很重要,但是查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很重要。她是唯一完完整整活着回来的人。”
丽贝卡突然开了口,这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说话。她的声音很清脆,很甜。“没关系,格林医生。我现在没什么了。约瑟他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约瑟和亨特面面相觑。丽贝卡喝了一口咖啡,双手把咖啡杯抓得更紧。“我很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就是在玛格丽特家的那天晚上,我想出去透透气。我在花园里闲逛,走到了那个水池前面。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约瑟脱口而出。丽贝卡轻轻点了点头。“是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难道那个人会魔法?我真不知道。”
亨特问:“接下来呢?”
丽贝卡说:“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地窖里了。那段日子……上帝啊,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牲口似的,除了每天一点点的面包和水之外,什么都没有。”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我想,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可是我等了一天又一天……我在墙角划着记号,一年了……”
“ 你有没有见到人?”约瑟问。丽贝卡说:“我只见到了一个戴小丑面具的男人,他偶尔会来看我一眼。但他从来没把面具摘下来。有一次,我对着他大叫,问他为什么要把我抓到这里来?他却笑着回答,说我已经是最幸运的了。他说……他说有人代替了我,所以我还能完整地在这里……我直到现在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明白,在场的其它人却都是明白的。丽贝卡看到他们都保持着沉默,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坐了起来。“我母亲呢?我母亲在哪里?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格林医生迟疑了一会,艰难地说:“丽贝卡……你母亲已经在一年前去世了。”
“什么?!”丽贝卡瞪大了眼睛,一脸不相信的神气。“你在说什么?我母亲去世了?一年前?怎么可能?”
约瑟握住了她的手。“这是真的,丽贝卡。我们不得不把这件事告诉你,虽然我们并不愿意。你母亲在你失踪的第二天晚上,就去世了。她……”他犹豫了一下,“她是得急病死的。”
“我母亲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得急病?你们骗我!”丽贝卡就想下床,约瑟急忙把她按了回去。
“丽贝卡,我们没骗你。她被你失踪的消息刺激得很严重,精神恍惚,然后就病死了。你幸运地活着回来了……所以,你应该好好地爱惜自己。这样你母亲才会安心。”约瑟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丽贝卡呆呆地坐在那里,忽然把头埋在了枕头里,放声大哭起来。
格林医生叹了口气,说:“让她哭一哭会好一点。”亨特也说:“我们先出去吧,让丽贝卡小姐好好休息一下。”
约瑟也走了出去。他对格林医生说:“我会找两个丽贝卡的堂姊妹来陪她。”
“那样最好,女孩子在一起对丽贝卡比较好。”格林医生马上回答。约瑟又说:“丽贝卡既然回来了,她的财产我想也有必要有所交待。虽然她还没有到二十岁,但我是爵位的继承人,我有权利替她保护她的财产。”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格林医生却面不改色,笑了一笑说:“那是应该的,伯爵。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清查查伯伦家的财产,都可以。我会随时准备好的。”
他的态度倒让约瑟觉得有点意外。约瑟也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很好,格林医生。我会再来看丽贝卡的,请你照料她的健康。”
约瑟和亨特告辞了出来,约瑟喃喃地说:“我一看到这家伙那张假笑的脸,就像一拳打过去。”
亨特咳了几声,突然说:“我以前听到过一些传闻。”
约瑟不耐烦地说:“不是传闻,是真的。你是听说伯爵夫人在丧夫以后,就跟格林医生成为了情人了吧?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也没有人提出什么非议。你看这家伙,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把丽贝卡留在这里我还真不放心。”
亨特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我也很不放心。丽贝卡还是个小女孩,完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的。”
“可是我家里……”约瑟搔了搔头,“乱七八糟,没有女仆,而且常常都有债主上门。丽贝卡住在我那里也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