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莎打鼻子眼里哼了一声,找了张有靠垫的椅子坐了下来。“他好象长了很多眼睛一样,我那天晚上来找你的事情他还不是一样知道了。”
“也许是有人跟在你后面看到了,然后报告了侯爵。”斯蒂欧说,“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斐莎不屑一顾地扁了扁嘴,她这副模样看起来非常娇稚和年轻。她吸了吸鼻子,“好香,我还没吃晚饭呢。”
“你没吃晚饭跑过来找我作什么?别着急,斐莎,一步一步慢慢来。这座古堡里,有问题的决不仅仅是格伦侯爵一个人。你既然找到我,就应该信任我。你已经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了,多呆上几天也没关系。”
斐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怪异之极的表情。“没关系?我巴不得立即离开这里,离开……他。我在这里多呆一刻都无法忍受。”
斯蒂欧有点同情地看着她,但眼神却是玩味的。过了一会,他说:“为了不出任何意外,除非必要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来找我。”
斐莎微微地瑟缩了一下。“我知道。可是我觉得害怕,什么都看不到,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你已经这样子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了,你没有理由还不适应。”斯蒂欧知道说这句话是残忍的,但这时候他并不想跟斐莎再纠缠下去。果然,斐莎鼓起了腮帮子,站起身就走了出去,还把门重重地摔上了。斯蒂欧微笑了一下,把刀叉搁了下来。
杰蒂来收餐具的时候,看到吃得光光的盘子更高兴。斯蒂欧又加了一句:“味道真是不错,杰蒂,你的手艺真好。”
杰蒂乐滋滋地带着餐具出去了,斯蒂欧没有脱衣服,仰面躺在了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他把床头的蜡烛吹熄了。
在鬼门歌城,除了斐莎的宴会,并没有别的娱乐。而斐莎的宴会,是没有人想参加的。斯蒂欧一面听着断断续续传来的她的歌声,一面合上了眼睛。
“还没醒过来?”
“快了,应该醒了。”
“时间并不多,找点凉水来,把他泼醒。”
“好。”
冰冷的水浇在了斯蒂欧的头上,冷得他骤然打了一个啰嗦,然后睁开了眼睛。他已经不在自己的房间了,这是一间很宽的房间,潮气非常地重,斯蒂欧想一定是在一间地下室。四面墙都是粗重的石块砌成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气的天窗,上面的铁栏杆都生锈了。墙上插着火把,被从天窗里吹进来的风一吹,火焰就晃动起来,在墙上投下一个个诡异的黑影。
坐在一旁的是弗兰。他仍然穿著黑礼服,戴着雪白的手套,但是他的脸却完全不像平时那样平淡到毫无表情。他在笑,笑得又是得意又是冷酷,眼睛闪闪发光,带着一丝丝嗜血的满足。
斯蒂欧发现自己被放在一块冰冷的铁板上,他皱了一下眉头,朝四周望了一眼。这地下室里乱七八糟地放着不少铁制的东西,奇形怪状,有的带着尖刺,有的甚至带着尖刀。这些铁制品上锈迹斑斑,还有一些暗色的斑点溅在上面。斯蒂欧打了个冷颤,看了一眼弗兰说:“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弗兰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那一本正经的姿态仿佛是在出席宴会。“是的,是我。”
第27章
斯蒂欧冷冷地说:“我想,你应该会想跟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做吧?”
弗兰伸出他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很优雅地挥动了一下。“当然,我不仅要跟你解释,我也需要你跟我解释。”他突然朝斯蒂欧俯过身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来到鬼门歌城,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斯蒂欧却望着放在弗兰身边的酒瓶和酒杯。“对格伦侯爵的酒下毒,是你干的?”
“当然。”
斯蒂欧平淡地说:“侯爵酒杯里的酒变成鲜血,也是你做的?我早就应该察觉了,能够在他的酒杯里做手脚的人,除了侯爵本人,就只有你了。酒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你在侯爵的杯子里做了手脚,也许是在你替他斟酒的时候?或者是用的一颗蜡丸,把血包在里面,你悄悄把蜡丸捏碎,而鲜血就跟酒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弗兰惊讶地看了斯蒂欧一眼。“你很聪明,但是你为什么不揭穿?”
斯蒂欧沉默了一会。“我为什么要揭穿?我不能肯定是你做的,还是侯爵自己。我并不怀疑斐莎,杯子是透明的,不可能事先做手脚。我们三个人分开坐,我跟斐莎都接触不到酒杯。只有你,和侯爵自己……如果是他自己,我去揭穿不是没事找事?”他抬起头望着弗兰,“那有毒的果酱,你是为我准备的吗?”
弗兰笑了,他的五官平淡而没有特征,这是一张让人记不住的脸。“是的,你难道不觉得你是个很碍事的人吗?你打乱了城堡里本来的秩序。”
斯蒂欧说:“那把落下来的剑,根本没有多少能够伤害到人的可能性。”
弗兰古怪地一笑,说:“我本来就没想过要用这些方法杀他。”他看着斯蒂欧,说,“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浑身无力,没办法动弹?”
斯蒂欧默然。弗兰笑得更开心,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听得斯蒂欧皱起了眉头。等他笑完,斯蒂欧有点不耐烦地说:“你究竟想怎么样?你想杀格伦侯爵,但我只是个外来者,你们难道连我都不放过?”
“你们?”弗兰敏锐地抓住了他说的这个词,“你指的是……我们?”
斯蒂欧淡淡地笑了一下。“你自然是有帮手的,对吧?不过,我很奇怪,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弗兰忍耐不住地大笑了起来。“目的?你问了一个蠢问题。当然是为了这座城堡。你知不知道格伦家的城堡里有多少宝物?格伦家的产业很多,城堡也不止这一座,但是这里才是他们埋藏财宝的地方!”
斯蒂欧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原来是为这个。可是,就算格伦侯爵死了,你又能捞到什么?”
“我能够得到鬼门歌城里的一切!一切,你明白吗?这里埋藏的所有财宝,都会是我的!”弗兰突然站了起来,把酒杯和酒瓶也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他挥舞着手臂,那狂热的模样看得斯蒂欧微微摇头。
“就算鬼门歌城地处偏僻,但是这么偌大的产业,总还是会有人来接收的。而且,你是打算把斐莎一同杀死,还是怎样?如果她活着,她就会是格伦家财产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弗兰大笑着说:“杀她?不,我为什么要杀她?她根本就是一个傀儡,我们可以慢慢地把我们要的财宝从鬼门歌城转移走,然后……然后她活着或者死去,就根本没有多大关系了。事实上,一个瞎了眼睛的女人,她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斯蒂欧沉思地望着他,然后缓缓地说:“你们是不是希望能够造成一个斐莎因为恨而杀死了侯爵的假像,然后帮助你们顺利地脱罪?斐莎本来就那么疯疯癫癫的,她的申辨也没有人会相信。城堡里的所有佣人都可以作证,证明斐莎的情况和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你,作为管家,就可以带着大批财宝离开了。也许你会到英国,也许会到别的地方,你可以换个名字,过上新的生活。”
“……你很聪明。你就是太聪明了,才会连累你自己死在这里。如果你跟鬼门歌城别的人一样愚蠢……”
斯蒂欧打断了他的话头。“愚蠢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在鬼门歌城的人,聪明了,能活下去吗?”
弗兰古怪地对着他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斯蒂欧非常不解。“我刚才还说你聪明,现在才发现你其实也是傻的。哈哈,哈哈……”
他笑得斯蒂欧很不舒服,冷冷地说:“那我倒要请教一下,为什么我是傻的?”
弗兰拭着笑出来的眼泪,说:“没什么,没什么。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马上就要死了。”
“我只是不明白我碍着你什么事了。”
弗兰突然沉下了脸,像挂了一层霜。“你破坏了鬼门歌城的秩序!所以你必须死!”
斯蒂欧啼笑皆非地说:“我?我破坏了什么秩序?”
“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弗兰慢慢地说,“你来的时候,应该就有人警告过你的。要谨遵鬼门歌城的法则,否则你会丧失你的生命。可是,你没有听。”
斯蒂欧冷笑地说:“这时候你仿佛成了鬼门歌城的法则的卫道者了。你只是一个贪婪的小人罢了。”
弗兰耸了耸肩。“现在?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一个卑下的仆人。但等我一旦有了钱……不是普通的富有,而是非常非常的富有,富可敌国的那一种富有……那时候,将没有人能记得我的从前,我会有崭新的姓氏和头衔,我会有一座比格伦城堡更美丽的城堡,我会有一个比斐莎更美丽的妻子……”
斯蒂欧不笑了。金钱的魔力他是理解并相信的,弗兰所说的并不是梦想。他想着,然后问:“格伦家的财宝埋在这里,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28章
弗兰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褪了,又变成了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孔。“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即使我是将死的人?”
“对。”
斯蒂欧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如果你放我离开鬼门歌城,我发誓我不会回来,也绝不会揭穿你。”
“这点我倒是相信的。”弗兰的回答出乎斯蒂欧的意料。但他又加了一句,“我并不想杀人。如你所言,我是个小人,贪婪的小人,我并不想杀更多的人。我是个基督徒。”
弗兰说得非常严肃,却让斯蒂欧忍不住想笑。“基督徒?天下没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了。杀人并不无所谓多少,而是你杀人的原因。”
“ 我本来并无意杀你,从你来的时候,我们就希望能够把你吓走。不过,你太特别,你根本无动于衷。后来,我翻寻你的东西,希望能找到一些不利于你的证据,让侯爵赶走你。只可惜,虽然那串珍珠被我找到了,你却还是留在这里。而你对鬼门歌城的了解越来越深入,到了现在……我们已经不得不杀你了。”
斯蒂欧看着弗兰,弗兰的表情看起来倒并不像是说假话。“但是最后你们还是决定要杀我。”
弗兰叹了口气。“不是我执意要杀你,是她执意要杀你。”
斯蒂欧重复了一遍。“她?”
弗兰微笑地点了点头,他的笑容有些神秘。斯蒂欧也叹了一口气。“不用这么故作神秘的,她也应该出来了吧?我应该称呼她为杰蒂呢,还是罗娜?或者是……玛丽?再或者是……苏珊?”
一边的石壁轻轻地开启了,杰蒂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站在那里。她仍然戴着白帽子,围着白围裙,但是她的眼神却变了,锋利而冷酷,不再是平时那副小女孩可人娇俏的模样。她的声音也完全变了,斯蒂欧几乎不敢认这是她的声音。这是一把低哑而带着磁性的声音,非常美妙。
“帕克先生,你好。”她又微笑了一下,她的脸就像是一个面具,随时都会变化。这个笑容让她的整张脸都改变了,她好象年龄一下子长了几岁。“你可以继续叫我杰蒂,这个名字我听你叫惯了,比较亲切。”
斯蒂欧注视着她,没有掩饰眼里的惊异。“你真让我惊讶。你是个演员吗?”
“对。”杰蒂依然在微笑,“我是一个不出名的演员,在舞台上只能跑龙套。也许是因为我不够美,也许是因为我运气不好。然后,我跟他……”她亲昵地看了弗兰一眼,“遇上了。然后,我们一起来到鬼门歌城,来寻找我们的好运道。”
斯蒂欧望着她。“你一个人扮演了很多角色。”
“ 我可以扮演很多角色,但我并没有。杰蒂确实存在,她是厨房的使女。她最常做的事就是把餐盘送到夫人或者侯爵面前,不过,我替她接下了送食物给你这个任务。在鬼门歌城,一切都是刻板的,谁出现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在什么时候,都是有严格的规定的。所以,你没有遇上她的机会。即使遇上,你也不会留意的。”
斯蒂欧说:“那么你其实是苏珊?斐莎的使女?”
杰蒂微笑地说:“对,她那么叫我,所以我就是苏珊。我戴上假发,扮成罗娜出现在你面前……当然我并没有真的把手放进火里烧,那是一种特殊的舞台化妆,在昏暗的火光下,足以以假乱真。我们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准备行动了,我们实在很不希望有一个外人闯进来。我们希望你立即离开,但是,很遗憾,你没有选择那条生路。”她停了一停,似乎在回忆什么,“你很奇怪。你似乎没有什么好奇心,但你来到格伦城堡的目的又让我疑惑。你似乎是在不经意间知道了一件又一件鬼门歌城的秘密……你对于我所说的那些扰乱你的谎言无动于衷,你让我觉得莫测高深。”
斯蒂欧说:“那片通向格伦城堡的本来没有的平地?那个子虚乌有的金发的玛丽?以及那些带血的牛排?”
“…… 我看得出你眼中的轻蔑。可是,这些伎俩对于一般人,也许是足够用了。但是对于你,就如同石沈大海。”杰蒂的措词文雅,咬词清晰,斯蒂欧完全相信她是个演员。这时候,她也像是在背台词,虽然抑扬顿挫都非常优美。“没办法,我们必须行动了,你很碍事。所以,我必须得除掉你。而且,像弗兰所说的那样,你对鬼门歌城,实在是知道得太多了。”
斯蒂欧嘲讽地说:“决不会有你们两位知道得那么详细。”
杰蒂停顿了一下。“你甚至看到了那具被藏在墙里的女人尸体。你还走到了那条水道……”她突然住了口,不再说下去了。斯蒂欧注意着她的表情,忽地问:“财宝就是埋藏在那里的?”
弗兰跟杰蒂互相对望了一眼。斯蒂欧说:“否则,我想象不出那条水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厉害的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