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那么惊讶,也别认为我是个骗子。他来找我谈判,我替他拔掉了俄罗斯这根刺,他也必须有所付出,这才像一桩公平买卖,不是吗?”
“你究竟,让他,干什么去了?”
把杯子粗鲁地推到一旁,中原中也真佩服自己现在还能假装冷静地和眼前这个狡猾的女人谈话,而不是掏出怀中的利刃指向她的脖子。
“唐宁街十号,明晚会发生一桩令世界瞩目的暗杀案,你说他究竟能不能成功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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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中原中也几乎是疯了一样请求弗朗西斯在黎明之前准备好一架直飞伦敦的飞机,弗朗西斯虽然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从未看到男人情绪失控至此的他还是第一时间命人安排好了飞机。芥川龙之介态度强硬地要求跟着去,最后还顺势带上了中岛敦。
飞行时间不长,但三人落地伦敦也已是当地时间正午十二点了,腹中空了一宿难免有些难受,但无暇顾及进食就直奔了西敏,他们迫切需要知道太宰治会在哪里动手,以及怎么动手,但唐宁街十号的安保工作向来做得滴水不漏,毕竟,第一财政大臣兼首相的府邸固若金汤,连悄无声息摸进去的可能性都极低。
芥川龙之介考虑到安全因素,向森鸥外汇报了他们此次的行动,希望可以远程协助他们,但出乎意料的是,一小时之后森鸥外回复给他们一个坚定的“不”。
听到森鸥外冰冷答复的中原中也再也按捺不住,接过了耳麦,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下属身份,劈头盖脸丢过去一堆语气粗鲁的咒骂和质疑。
“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
“目标人物必须被消灭,真正的首相几个月前已经遇害,现在坐在那个位置的只是个血族的冒牌货,你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我还是不明白英国佬的家务事什么时候也轮到我们插手了!?”
“这是太宰治自己和英国方面的约定,你觉得,我有权利管他吗?”
中原中也对着耳麦沉默了下来,面容冷峻,像极北之地的寒风凛冽。
“你有权利管他吗?”森鸥外又开口提醒他一遍现实,“你想用什么身份去插手他的决定,嗯?”
“身份”这个词像是拨动了中原中也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的心脏突突跳着,变得心烦意乱。他自我安慰似的握紧了拳头,裸露在外的无名指上曾有人给他套上又摘下过一枚戒指,那人任意妄为地进入他的几次人生,狡猾地诱惑他一次次坠得更深,大难临头却悄无声息地撇下他独自离开。
甚至连这次也是死性不改,如法炮制。
而中原中也说了,他绝不允许。
所以这一次的答案很坚定:“他的伴侣。”
伦敦的天气好得不像话,雨后青空,阳光明媚。他望着繁华与嘈杂一如往昔的街道,感觉快要在这片青蓝透顶的炫目里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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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不落的日落一如日上顶头,白日喧嚣浮世,入夜华镫迷惘。
唐宁街十号,古老陈旧的黑木门被来来去去的人推推拉拉,财政大臣首相的宴请单上都是世袭贵族与商界巨贾,太宰治自然不会出现在宴请名单上,所以很难大摇大摆直接混入私人酒宴,只是伦敦的地下网络四通八达,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突破口,那只有可能从废弃的地下通道潜入这座府邸。
中原中也从邮件中调出那份用了一下午看得熟透于心的地下网络图,再次确定了一遍几个已经作废多时的出入口,让中岛敦去守着其中一个。
“对了,前辈你手上怎么会有这张地图?”
芥川龙之介这才想起来问他,森鸥外这次明明没有对他们施以援手。
“大概是她发给我的。”
这封邮件是一个匿名者发来的,但他肯定对方就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直接进入了他的私人邮箱,然后用一种他不是那么喜欢的口气给他留了言和一些重要线索:我们的目的只是杀了那个人而已。
后半句便隐没在展信后知会一切的人的心中。
“如果今夜发生意外状况,你会不会不顾一切冲进去?”
“会。”这一刻,中原中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
“所以太宰先生不愿意同你商量,这样的情绪我多少能够理解。”
中原中也在心里翻了他和太宰治一个白眼,心想你们理解什么了,无非是两个自我意识过剩的白痴,就别把自说自话的牺牲说成感人至深的丰功伟绩了。
随后芥川龙之介也下了车,潜入了另一个废弃的地下入口待命。车上只剩下中原中也一人,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冷了很久的热狗,他咬了一口,现在那味道再难以下咽他也食不知味了。
随着夜幕渐深,往来路人越来越少,只有首相府邸的保安人员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在外面一刻不松懈地整装待命,树叶成了夜幕下一个个被缩小的黑影,夏日晚风拂过,它们沙沙作响宛如演奏仲夏幻想曲。
一声刺耳的爆破突然打破了这首和谐浪漫的幻想曲,安静的首相府邸随即变得危机四起。安保人员手持枪械第一时间冲进了黑色大门,中原中也下一秒也跟着跳下了车,耳麦中传来的声音变得嘈杂无比,他打开共享频道,焦急地询问芥川和中岛那边的情况。
还没看到人,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两个人都慌慌张张地丢给他这个回答。他低声咒骂了一声太宰治这个混账,然后从旁边的一扇窗户趁乱一跃而进,不出意料,府邸内也乱作一团,一个穿着低胸礼服的女人拎着裙角奔跑,和他擦肩而过时也根本无暇多看他一眼,他灵巧地避开安保人员和混乱人群,用最快速度到达了事件发生的那个房间。
房内只有一滩遗留下来的血迹,似乎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斗殴,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紧随其后的保安们,他快速地俯下身摸了摸那张因贪婪地吸了全部鲜血而颜色变深的地毯,湿漉漉的血染红了他的手指。
他凑到鼻尖一闻,职业使然,他思维出奇地清晰:这是太宰治的血迹。
就在这时耳麦突然传来中岛敦的声音,他在频道里慌张无比地喊道:“中原先生!中原先生!!太宰先生在我这里出现了!喂,喂!!你们都听见了吗!?……”
第二十一章 终章
一片恶臭的地下废墟中,太宰治唇色惨白,双目紧闭,奄奄一息地躺倒在中岛敦肩上,血染红了年轻人那件干净的白衬衫,殷红的血大片大片蔓延开,形色绮丽,像是一朵逐渐绽放的死亡之花。
这是中原中也匆忙赶过去后看到的太宰治,脆弱到危在旦夕,死神仿佛可以随时随地收割了他的性命。
中原中也寒冷蔓延到了全身,他眼眶发红,是愤怒还是难过也分不清了,他只知道如果现在那个该死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太宰先生,太宰先生!”
慌乱中只有中岛敦不停拍打着太宰治的脸庞,或许是年少不经事,他急得快要哭出来。
芥川最后一个赶到,他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满身是血的两人靠在墙壁上,中岛敦肩上正是那个失踪许久的太宰治,而中原中也就死死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情况怎么样了?”
“太宰先生当时已经昏迷在地下通道的入口,我把他拉了回来,但他一直没醒……”中岛敦解释到最后几乎是哭腔,眼睛也红红的。
“你哭什么!他和我们不同,不会那么容易就出事的。”
芥川龙之介其实也有些手足无措,但他瞄了眼旁边的中原中也,发现现在能做的只有厉声训斥中岛敦,让他收拾好自己失控的情绪。
中原中也深深地呼吸,鼻腔内吸入的却皆是太宰治浓厚的血腥味,他无视自己仍在颤抖的手,从中岛敦那里把人揽到自己怀中,然后撕下自己的衬衫把他目视可及的伤口都包扎了,手指虽然仍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在看到太宰治尚有一丝生气后还是强忍住了。
“现在怎么办……”中岛敦用袖口擦了擦太宰治脸上肮脏的血迹,“再躲下去恐怕太宰先生他……但外面都是人……”
“别像个笨蛋一样叽叽喳喳啊敦……”
太宰治眼睛还紧闭,嘴唇却动了动,传来微弱的声音。这声音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熄灭。
“太宰先生!”
“你这个混蛋……!”
中原中也看到怀中满是斑斓鲜血的人清醒过来,却恨不得拿刀驾在他脖子上了,但心中那么多恨意和指责,到后来都积聚到眼中,化成眼泪,划过干涩枯焦的嘴唇。
这人是真该死。故作英雄,抱有送死觉悟地把他丢下那么多次,依照中原中也的个性太宰治早就应该在他手下死去活来好多次,来还他债了。
但这一切并没发生。一贯的狠厉在太宰治那里终归还是败下阵来,化成难以言说的感情,深藏不住,冒涌而出,一个眼神便能让人轻易撞破。
“对不起……”
太宰治真的很想抬起手触碰一下思念之人的脸颊,却也是真的没力气,他知道这三个字是不可能让中原中也平息对他的愤怒的,也无法求得他的原谅,但除此之外现在什么都说不了。
可中原中也却冷冷道:“你以为我失忆了,忘记了以前你做的那些事,所以现在只说一个对不起就好了?”
太宰治顿了顿,然后只能无奈地微微一笑。
无论他使用什么手段把他排除危险之外,他喜欢的那个人,总有办法追上他。两个人谁也甩不开谁,所以欠彼此的账要到哪一天才能清算?
中原中也抱着虚弱到怵目惊心的人,反而有了这么些年沉淀下来该有的实感。
浮生若梦,急景凋年。
——太宰治,既然你向我走来了,就不可以再擅自离开。第一次离开,因为那是道只有一个选项的选择题,如果只能有一个人生活下去,我希望那个人是你,因为带着回忆活下去的那个会更痛苦,而我很自私,我不想痛苦。第二次离开,是你的擅作主张,你无视我们的关系,自顾自地夺走我的知情权和参与权,一个人面对大灾大难,可后来我想,这样的你其实和我真的很像啊……我在这样的你身上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我痛恨你的同时也像在痛恨我自己,我觉得或许你比我想得还要了解我,所以才那么巧,每次都能赶在我知道前替我决断替我断了所有后路,一个人包揽了一切。我本想责怪你,只责怪你,可这些预习了千万遍的斥责你的话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口。所以第三次你把我撇到一边时,我已经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我真后悔碰到你,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只能边等待边追逐,原谅你,然后再一次次地后悔。
“对了,还有条路,那里应该有人在等我们……”太宰治在一片沉默里开口,手指上的血痕划过中原中也的手机上的地图,停在一个点上,“这里……”
交代完这最后一句话后他彻底失去了力气,放心地任由中原中也抱住他冰冷的身躯。
闭上双眼前他看向中原中也,那虚弱的一眼,却看得很深。
唇角还挟着心安的微笑。
……
太宰治失去意识前指给他们的地方没有错,他们移动到出口时发现那里竟是一处隐蔽的公园,夜晚时分空无一人,是个接应的好地点,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人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习习凉风正在吹散那些血污的味道,今夜的泰晤士河渐渐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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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发车站又延误了五分钟。中午十二点,那辆慢吞吞的火车终于把他送到了这个坐落于青翠山谷间的小站,他提着行李袋走下火车,举目四周,站台空无一人,正午火辣辣的太阳下芳草青青,两条铁轨后的山谷被七月的树染成田园诗般的绿,只有山顶依然披覆万年不化的纯净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