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的另一只手臂扬起,指尖同样凝聚着青白色灵力,直指三家长老。
在灵火的辉映下,金色眼眸深处流泻而出冷冽光芒,那是我也只见过一次的震慑无比的表情,令人无法直视的威严中带着无人能阻的决意。
无限深远的黑暗世界被中天巨大的绯红朗月照耀着,名为“月读”的神社被这蛊惑的光泽勾勒出沧桑轮廓。
月光如此明亮,灼眼,妖娆,不祥。这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的满盈绯月。月海中燃烧着犹如被高温熔解的炉心中闪耀的最纯粹绯色火焰,那是接近苍白的凄冷光辉,快将燃尽的虚幻存在。
暗之渊外的骚|乱被三家神官长制止,逐渐归于原状的祭祀队伍再度排成两列,持着重新点起的火把守候在通往御园的道路两边。
我扶着叶缓缓走出暗之渊。在第一缕月光照射到他的身上时,我明显感觉到他身体一沉,忙紧紧环住他,将他身上披着的绯色和服拉得更拢一些。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得僵硬,带着无法停止的颤抖,内心中传来的阵阵翻搅般的抽痛告诉我,“月刻”已经开始了,即使我挡住所有月光也无法阻止它们对叶造成的伤害。
“没…没事…”叶低声喃着,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在我耳边说着:
“一起…去吧。很快…就会结束了。”
注:御五家和月见的原住民都有着或远或近的亲缘关系。除了直系的麻仓家,另外四家也可以看成是分家和旁系,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延续血脉至今。
注:带有五芒星的人形符纸是好专用的咒具,用于召唤式神,当然,术师不可能只带着一张符纸。五芒星是叶王所发明的基本咒印,一直流传下来,这在前文中也介绍过。
注:前文曾介绍过,内部空无一物的雏人偶是被当做“容器”而制作出来的,对于各种浮游灵或恶灵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第四十章 锁
【终之祭 4 】
第四十一章 锁
【封印】
第四十二章 外传-余之章 锁
第四十三章 碎 之 章
【壹】
每一次思念 都是深入骨髓的伤痕
每一声呼唤 都是刻向灵魂的誓言
天空笼罩在一片没有层次的灰色之中,而落雪,则从那没有尽头的灰之中出现,纷纷扬扬,不断坠下。
细幼的冰晶还未触及大地,就已消融,渗入同样灰暗冰冷的大地。
在这短暂的过程中,无法探求其起始,也无从窥见止尽。
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初雪,然而,却来得比往些年都早。
大峯山中的溪流快将冰封,落叶树的枝干也早是颓败摸样。田间的人们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突然到来的降温显然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须知,在这个时节,除了终结日常劳作,还有不少镇民会被分配祭祀相关的工作,算得上是一年中最忙的一段时间。
隐岐岛后的月见市,在每一年的初冬时节会举行名为“嗣月祭"的神道祭典,拜祭月读之神,祈福消灾。祭典规模盛大,几乎整个岛上的数千住民都会参加,这在月见是已经流传上千年的传统。然而,眼前这副和平的景象却并非历来如此。
月见,在过去长达千年的岁月中都禁锢着它的子民。岛外围天然险要的暗礁奇石对月见人来说并非胜景,而是囚牢。自二十二年前的那次地震之后,陆续有岛民迁出月见,去到海峡对面的世界展开人生。虽然迁居在一般人看来只是很普通的现象,但对于月见的人们来说,却是从长长的噩梦中醒来、重获新生一般的奇迹。
曾有神官担心地说过,既然获得了从这个闭塞又不吉的岛上离开的机会,大概不用多少年,月见就会荒废了吧。
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过虑了。
不止是老人,年轻人中也有不少从未有过离开的打算。在这个与世隔绝、犹如被抛却在时光之外的小镇中,找到归宿感的人们和御五家的神官们一起留了下来,见证着它的历史和变迁。
雪持续下着,令视野变得更加迷茫,方才还能望见的穿梭人影现在已融入了那片晃动的苍白之中。
跪坐于开敞拉门内侧的女子神色凝重,收回了凝望外间御园的目光,望向室内诸人。
国分神社的偏殿内,负责布置祭典的神官们正在向神官长汇报着仪式的准备情况。今日在此负责检查祭典准备的是麻仓家的神官长恐山安娜,也是御五家中唯一的女性神官长。
她是一位有着让人无法看出年龄的端丽面孔的女性。垂至腰际的耀眼金发,那一袭赤红色风车纹和服,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应该是她那双透澈傲人的浅棕色眼眸,敢与之视线相对持续数秒的人,从多年前至今寥寥可数。在那冷冽非常的气势逼迫之下,连晦暗的雪光也在她周围停止了脚步,周遭众人的目光也是战战兢兢地回避着与那视线交汇。
恐山安娜一直以来待人冷若冰霜,众人早已了解。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今天这异常肃杀的气氛并不普通,看来,她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恐山大人,请问...祭典的准备是不是还有不周详之处?”为首的神官试着问了一句。
“没有。就这样吧。今年的雪来得太早了些,之后或许也会有恶劣天气影响到祭典,你们要多注意。”
送走视察的神官长后,大家都松了口气。看来并不是准备工作有令她不满之处,而是别的什么...
“说起来,这种异常的恶劣天气,很久都没有遇到过了呢。”忽然有人插了句,将众人也带入了沉思。最年长的神官回忆了片刻,也不禁望向室外。
“那个时候不是下雪呢,而是连续下了长达数月的雨吧?”怎么会不记得呢,对于在场的大部分人来说,那都是绝不可能忘记的经历。
距离最后一次的嗣月祭正(里)祭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年有余。
在那一次祭典中,御五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才终于将月见从长达千年的诅咒中解救出来。而确认无须再次举行正祭,是在那之后第七年,灵道的情况被认为终于安定下来。至此,这片土地终于可说是避过毁灭的劫难。
最后的正祭之前,从更早一年年末直到次年新年,月见持续着不断的大雨,倾泻的山泥截断了通讯和交通。那在一般人看来只是自然灾害,但神官们都知道,那是因为黄泉的通道即将开启,积聚的灵力对现世造成了影响。
“难道...这场雪会.....”年轻的神官变了脸色,脱口而出。
“住嘴!”他的话立刻被长者截断了。他也瑟缩着连连低头道歉。
言灵。
身为神官必须了解的最基本的忌讳。对于黑暗中的事物不可说、不可听、不可想,因为言语和思维之中寄宿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并且和那个世界紧密相连。一旦将某些不吉的言语说出口,或许就会真的变成“灾厄”。
“不要多想。”长者凝望那纷纷扬扬没有减弱趋势的雪,凝神叹道,“别忘记自己的使命。御五家的神官不能让月见再重蹈覆辙,所以这一次的表祭务必要做好。”
“是。”
从市内的国分神社出来,恐山安娜立刻乘车赶往西郊大峯山。
快将冰封的山道车辆并不好行驶,而且那条路也只到山脚的一处空地为止。再往前,就是驻有五家神官巡查、严禁一般镇民入内的禁林范围。林间只有一条石砌道路,而那尽头就是名为“月读”的神社。
她的脚步匆忙,踏得路面溅起了细碎的冰花。几位随行神官也是默不作声地紧跟其后,一行人疾行的身影不时被道中的那上百个高大的绯色鸟居截断。穿过层叠的林梢,神社模糊的剪影逐渐从苍白中显露出来。
在最后的正祭中牺牲的神官众多,而受创最深的就是当时担任主祭的麻仓家。在连续两次的正祭中,几乎家族中所有重要成员都罹难,仅剩下现任家主麻仓叶一人。刚从诅咒中挣脱出来的月见伤痕累累,而且家主也身受重伤,堆积如山的事务无人处理。在那种情况下,虽身为一介外人,安娜依旧作为麻仓木乃最出色的弟子而担任代理神官一职,担负起麻仓家大部分事务的主持工作。
正式成为麻仓家的神官长是在正祭后第八年。那时,家族中最后一位长者麻仓木乃病故。安娜接受了老人最后的请求,卸下守护恐山灵道的神职,正式成为麻仓家神官,留守月见,辅助家主。
为了报答木乃婆婆对自己这个自幼被父母抛弃的孤女的养育之恩,安娜原本就打算将余生都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度过。但,决定成为正式神官长的那一天,她终究还是有过犹豫。
这绝非是对将自己彻底融入这曾受诅咒的家族的畏惧,安娜所有的迟疑都来自于那个人,麻仓家最后的幸存者。
将少女时代的那次邂逅深藏于心,冰封的下北,漫天的飞雪,少年灿烂的笑容,都是她永远不会示人的回忆。曾经以为按照和婆婆的约定,助麻仓家的正祭完成之后就可以抛开一切纷扰,回到恐山终其一生,却终究还是无法放得下。
快速穿过月读神社的前殿,直奔御园边那座古朴清雅的拜殿。踏上台阶时,安娜没有忘记放慢脚步。举手示意门前的侍仆不要通传,她轻缓地推开拉门,进到室内。
拜殿内没有多余的陈设,也没有神龛,从布置上看倒更像是寝殿。
因为天气寒冷,四面的纸门均已关闭,唯独留下朝向御园中心的那两扇,依旧保持着最大限度的通畅。门外,雪片纷然,笼罩着空地正中的那四方石质鸟居。
被不时掠过的寒风拂入室内的雪片在距离拉门不远的地方消失于空气中,因为那处点着一个火盆。柔柔跃动的细小火舌稍微阻断了寒气的侵袭,但改变不了这里依然不能算温暖的事实。
火盆的一侧是一组屏风,旁边铺开的被褥中,一位少年沉沉睡着。
恬静的侧脸一如多年前,清秀,柔和。那是属于十四岁少年的面孔,从未改变过的面孔。裸露的额头两侧,深褐色发丝贴着脸颊边缘披散于素白单被上,如丝如缕,令人产生他彷如漂浮水面的错觉。
安娜缓缓走进殿内,一边小心不让自己的脚步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过大的声音,因为再细小的声响也可能惊扰那个人的熟睡。
这里还是太冷了些,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让人来设置结界也好...总要想办法...
“是...安娜么?”
被那个忽然传出的轻细声音吓了一跳,将视线从室外拉回,才注意到被榻中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半睁着琥珀色的眼眸望向她。
见他正有些迟缓地撑起身体,安娜立即上前按住了他的肩头,毫不客气地斥道:“不要起来,你必须好好休息。”
“哎?”被按回被褥中的少年表情有些委屈,“可是...我已经睡了很久...”
“是医嘱。”女子的话语又显得冰冷了几分,“你想给我们添麻烦么?”
“唔......”少年被这番话震慑而乖乖地闭嘴,脸上露出内疚的神色。
会不经通传就来到这个拜殿内的只有恐山安娜,所以,被那微弱的杂音惊醒的时候,他立即知道是她来了。安娜已经非常小心地不去惊扰他,但对于自幼就接受神官教育以及剑道修行的他来说,本来就比一般人敏锐得多。在失去视觉之后,其余感官更是明晰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