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曼殊。”
阎酆琅把曼殊带回了旅店,并未即刻将她收回鬼门,当他答应曼殊再看孩子最后一眼的时候,暗骂自己越来越不懂鬼门的规矩。可当他看见曼殊满含柔情地看向那孩子时,又觉得破戒未尝不可。
或许是他在人界呆得太久了。
“她像我,将来长大了一定比我还好看。”曼殊笑着说道,脸上是溢出来的宠溺。
阎酆琅看着这皱巴巴的小不点,半点曼妙妖娆的样子都没有,实在看不出她哪里像曼殊,但她毕竟是他亲自接生,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名字可想好了?”
面对突然开口的阎酆琅,掌柜抱着孩子的手一抖,回道:“这、这孩子难道不是客官的?”
阎酆琅黑了脸,掌柜立马闭上嘴,却听曼殊笑了。
“她爹姓沙……就叫……”曼殊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看向阎酆琅,含笑道,“不如让上神来取,她得了上神的赐名,今后也能一帆风顺,当是极好的。”
阎酆琅想起玄青辞的名字来,盯着曼殊,便说:“花开重火生,锦从难中来……便叫……重锦如何?”
曼殊一听,呢喃着:“花开重火生,锦从难中来……重锦,重锦,沙重锦,我喜欢。”
掌柜听到这名字,觉得甚妥,笑得眉毛都往两边开了。
“她娘要是知道,应该也会喜欢的。”
第八十一章 爱屋及乌与天敌
阎酆琅将沙重锦放在自己的床上,自己去换了一身衣服。曼殊就坐在床边,看着沙重锦,可当阎酆琅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又看见她蹲在石槽边上盯着玄青辞。
“他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阎酆琅心有愧疚,缓步走过去说:“是我……”
曼殊一听,冷哼道:“我早就说过了,遇到阎君准没好事。”
阎酆琅皱起眉头,没有回话。
曼殊见他不说话,继续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和青辞认识这么久,可知道他以前的事情?”阎酆琅反问。
曼殊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着阎酆琅,意味不明地说:“我只知道他在柏树林四十年,就为了等你。”
阎酆琅脸上一热,嘴边浮出一抹淡笑。
“等是等到了,结果三天两头受伤。”
一听这话,阎酆琅的笑容凝固了。
曼殊轻笑一声,继续说:“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曾是青潭宗人,却被人诬陷残杀族人而被赶了出来。”阎酆琅平静地说道,隐去了那些令人痛心的真相。
曼殊看他忍着不说的样子,明白似地回道:“只要如今还活着便是好的。”
“那你呢?”阎酆琅抬头看她,“你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话音刚落,房内突然安静,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的一股寒风瞬间吹灭了油灯。曼殊苍白的脸在月色下显得极为孤寂,眸子里逐渐漫上一层悲凉。
“阎君觉得……妖能和人成家吗?”曼殊盯着阎酆琅沉静的眸子,问他。
妖与人,就像是妖和天,素来不相融。那风青钰和江无珩的下场便是最好的证明,可阎酆琅总觉得原不该如此,天下之大,本该相生、相克、相容,方成万物。
他看着曼殊渴求答案的眼神,明白了过来,说:“若非相容,何来重锦?”
曼殊微愣,梗着喉头苦笑。
阎酆琅又说:“天下万物并非不相融,不容的向来都是人心。”
他撂过玄青辞的尾巴,一想到连漪和风无极为了自己的地位、权利,不择手段加害他人,尤其是对青辞做出那样的恶事,他的心里就窜上一股怒火。
“阎君说的极是。”曼殊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人心叵测,我可真是见识了。”
“你所谓何事?”阎酆琅问。
曼殊走到床边,看着沙重锦熟睡的脸,回道:“阎君乃是鬼门之主,天界的上神可管不了人界凡人的事。”
这话若是放在以前,阎酆琅铁定断了深入了解的念头,可与青辞相处得久了,他也越发像个凡人。
“在你眼里,我难道和他们没有不同之处?”阎酆琅忍不住问道。
“上神都是没有心的,人界的灾害,不都是你们上神下的令么?你们想过凡人的生死么?你们可曾想过那些被所谓的天灾害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凡人吗?”曼殊一下子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对着阎酆琅一顿臭骂,“莫说是人界,妖界亦是如此,即便是妖帝,他也无法只手遮天,替我们这些小妖挡过天劫。”
阎酆琅垂下眼,他想要反驳,却无从反驳,这些……他根本无力改变,帝喾的命令就是一切。
曼殊见他无言以对,冷笑道:“你看,你问我,你和他们是否有不同之处,在我眼里,你和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阎酆琅忽然觉得自己捧着玄青辞的手有些发烫,脏得发烫,讪讪地将尾巴放回石槽。
如果他不是阎君,如果他能干涉三界秩序,如果他能扭转那些不该有的灾害,是不是就不会造成那些不可挽回的后果。
“罢了,三界平衡,天帝自有衡量……我不过一阶小妖,说什么都是虚妄。”曼殊自嘲地说道,慢慢平静了下来,“我落得今日的下场,也并非是天帝的错,更不是三界平衡的错,就像阎君所说的那样,不容的向来都是人心。”
阎酆琅听到这番话,心中愧疚的情绪稍加缓和,轻声问:“你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曼殊再次打量了一下阎酆琅,颇为轻嘲道:“怎么,阎君难道要知法犯法,违背天规?”
阎酆琅看了一眼玄青辞,柔声道:“你只需知道,我为的不是你。”
曼殊在旅店住了下来,阎酆琅本想让她回鬼门酆都城待着,可一想到鬼门如今不堪重负,便只好留下曼殊。
阎酆琅从她口中得知,那日她与自己分道扬镳后,本想回到柏树林寻找玄青辞的下落,却遇上了被姑获鸟缠身的沙华,那时的沙华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年,那小竹看见误入柏树林的少年郎,自然不会放过,谁知道遇上了曼殊,被曼殊一顿好打,救下了沙华。
曼殊将沙华送出柏树林,便想回去寻玄青辞,却被沙华请回了家中。
谢必安听到此处时,皱着眉头笑了,模样滑稽又诡异,愣是把一张姣好的面容笑得无比丑陋。
“所以那沙华就此惦记上你了?好一个登徒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不学好!”
曼殊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谢必安语塞,阎酆琅示意曼殊继续说下去。
“那日我没有留下,我深知妖留在人界的后果,故而半夜就离开了。后来我辗转从柏树树林口中得知,青辞已经回到了阎君身边,便知他并无大碍,也就放心了。”
那日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阎酆琅甚至还能记得那时自己的心境,他知道玄青辞不会轻易离开自己,所以也就没有追上前去,只是没想到竟被曼殊记着。
“后来我便一直留在柏树林,再后来……沙华找到了我。”
曼殊在柏树林里修炼,沙华就这么闯了进来,只一眼就记起了八年前的曼殊。曼殊本不想与一个凡人有过多的交集,于是直言身份,想要就此吓退沙华,哪知道这人死皮赖脸地一屁股坐在花丛里不走了。
曼殊拿他没办法,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偷偷告诉柏树树灵,于是一根树杈把沙华倒吊在树上,吊了一晚上。
她心想,如此总能把这人给吓坏了吧。
“有句话说得好,报恩当以身相报,花仙姐姐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什么都会,真的!”
曼殊看他吊在树上摇来晃去,凶巴巴说:“我要吸你的精气修炼,你会死,这样你也想以身相报?”
沙华笑得一脸灿烂:“花仙姐姐心地善良,舍不得我死的。”
曼殊在柏树林待了一百年,哪里遇到过这样不要脸的人,一句话塞得她哑口无言,一巴掌挥了过去,直把人打得原地转圈。
于是沙华又被吊了一上午。
曼殊是妖,沙华是人,等曼殊回过头想起沙华的时候,这人已经晕死了过去。曼殊看见他一动不动地吊在树上,自是吓坏了,她长这么大都没杀过人,要是手上沾了人血,还如何飞仙。
被放下来的沙华没过多久就清醒了,看见曼殊第一眼,又嬉皮笑脸地贴了过去。
一来二往,曼殊被带出了柏树林。
阎酆琅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冷不丁地发问:“那后来你又是如何和他分开的?怎么只有你一人?”
曼殊突然被这么一问,脸上的神情果然变了,咬牙略微愤恨道:“天有星君,妖有玄武王,人界……有大司马。”
此话一出,阎酆琅的脸瞬间阴沉。
“尉迟大人以窥视天机为生,沙华上任少府后,便一直被那尉迟大人说是家中有妖人,祸乱朝纲,危及北隍子民。”
沙华一直隐瞒此事,却终究被曼殊察觉。曼殊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沙华,便决心离开,却不想当夜轩辕帝下令,要将沙华关入天牢。
曼殊心知只要自己离开人界,那尉迟大人自会发现妖气不再,于是狠心弃了沙华回到柏树林,然而她在柏树林待了几日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心性动摇,又折了回去。
这一回头,犹如坠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