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鹤翎银扁

分卷阅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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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那个弈鸣简直欺人太甚,今日本是你的成人礼,他非要跟着来干什么?”

    “跟着来就算了,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故意让您讲话,这不是就想看你出丑吗?”

    “他就是没安好心!他太坏了!我不喜欢他!”

    喋喋不休,越说越起劲儿了。

    透过重叠的枝桠往那处看去,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在地朝着狼妖走过来。讲话的正是个儿稍微矮些的,大概刚得了灵识没多久,化不了人形,背后还有一对肉乎乎的翅膀。

    虞渊还未来得及提醒他们,狼妖便腾身至半空中,一把抓住了正在讲话的那个小鸟人作为人质,五指成爪,抵在他喉间。

    “小雀虹!”

    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高个子少年惊叫一声,声音喑哑干涩,像是钝铁互相搓磨。

    因着这难听的嗓音,虞渊不由看了他一眼——

    长得倒不差,清风霁月的模样,年纪不大,但姿态看着倒稳重。乍然看见这狼妖也没吓得惊慌失措,更没有因为同伴被捉而弃之不顾。

    狼妖自以为有了筹码,一边扛着天雷的攻击,一边威胁虞渊最好让他离开。

    那个少年大概也看出形势不对,惊疑不定地看着虞渊,正想说什么,却见虞渊在虚空中搭了一张巨弓,引紫雷为箭瞄准狼妖。然后半点没犹豫地松手射去。

    “等等!小雀虹还在他手里——”

    狼妖自然用那鸟人作为肉盾,同时血盆大口一张,密密麻麻的箭镞朝虞渊和站在一旁的少年射过去。

    紫雷短箭从小鸟人的身体对穿而过,却没伤他分毫,径直没入狼妖的头颅。血肉从他的后脑溅出去,又是一记天雷,狼妖终于轰然倒地。

    虞渊就地一滚躲开箭镞,却见那少年还呆呆站在原地,箭镞及面也不知道躲,虞渊暗骂,来不及捏诀,只得一把推开少年,用自己的手臂去挡。

    少年一个趔趄跌在泥泞之中,眼眶红红,饶是如何冷静自持也被这种景象吓傻了。

    刚才虞渊本来可以顺利躲开箭镞的,但因为出手给他挡了一下,所以手臂上被挂了一条深又长的伤口,将黑色衣袖的颜色染得更深了。他俯身将地上所有的残箭捡做一捆堆在狼妖身上施法一起烧毁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那少年便吃力地将吓昏过去的小鸟人拖到树底下,借着大树的遮掩,戒备地看着他。

    天色已暗,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虞渊干脆也找了棵大树就地歇息,脸上的恶鬼面具不透气,他也懒得摘了,正闭闭目小憩,衣袖就被轻轻扯了扯。

    张开眼,是刚才那个长相昳丽的少年,蹲在自己身旁,努力作出镇静的样子,但是发颤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

    少年把一个白瓷小瓶放在他身边后,又退出三四步去,小声说:“药。”他吐字清晰,音色却不怎么好听。

    那时虞渊心想,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却坏在了这天生的嗓疾上,有些可惜。虞渊仗着自己带着面具,说出来的话也随意:“你放这么远,我怎么拿得到?”

    果然,对于他这般轻慢的语气,那少年瞪大了双眼,咬着下唇再没有说话。虞渊的红瞳瞧着瘆人,他是不敢再靠近的,但虞渊手臂上的伤口又是因他而起,少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去,这次不去看他,低头打开瓷瓶,要给他上药。

    “慢着。”虞渊躲开他的手,故意刁难:“我怎么知道你这药是真的假的?”

    少年有些咬牙切齿,清丽的脸染上怒色,却不是斥他不识好歹:“你别动了,伤口会裂开!”

    倒是新鲜,居然还关心起他来了?

    虞渊觉得他挺有趣的,便继续逗他:“你可知我是谁,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不想知!”兀自把药粉胡乱散在他手臂上后,少年一退三丈远,临走前好似还用眼剜了他。最后恢复成那副小大人的冷静模样,坐回自己的树下任由虞渊怎么逗也不同他讲话了。

    那时候他胆子还大些,只是虞渊累极了,没来得及同他多说几句话,等再醒过来的时候,树下早就没人了。

    后来又过了一百多年,虞渊本来都要将九沧山和那个大胆少年忘个干净了,只是脑海里偶尔闪过那双带着薄怒的眼。那日陪虞思思去上香祈福,又在青岭山看见了他——长开了不少,更好看了,还是寡言少语的样子,别人都在寺中躲雨,只有他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坐在树下喝酒,雨势不大,但还是很快给他的眉眼染上一层润色水光。

    他身边也没个仆人,自斟自酌,偶尔低头抿一口酒,唇边便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来,倒是乐得自在。

    那时候虞渊就在想,若是将他带到身边,会不会比较有趣?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一发不可收拾。战鬼向来执行力强,他回到西海,翻箱倒柜找到了那个不知道丢在何处的白色瓷瓶,在瓶身看见几个蝇头小楷的浅浅刻痕,上面写着“青鸢弈澜”。

    原来是只小青鸢。

    再后来就真的将他娶了回来。

    虞渊收回神思,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身旁熟睡之人的脸上——一百多年前,他还是会讲话的,为什么现在嗓子却完全废了?

    虞思思当时在信中说过他感了风寒,才不能开口说话,但这几日观察下来,虞渊更愿意相信是当年的嗓疾并没有治好,所以他才开不了口说话的。

    这么闲散的日子自然是过不了几天的,那日弈澜醒过来后,除了被虞渊调侃了几句,还被他安上了个“吃干抹净就不负责”的罪名,反正他断片儿了,只能由着虞渊胡说八道,还一度怀疑最是不是真的对他做了那样的事。

    臊得都不敢看他。

    又过了五六日,军中有事,虞渊终于离开了。弈澜再也不用每日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他一个人在殿中乐得清净,除了要听小雀虹频繁地叹气以外,其他一切都挺好的。

    小雀虹叹了一上午的气,到下午时弈澜终于听不下去了,蘸着茶水在桌上写,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公子啊......”小雀虹语重心长地开口道:“我就是心里实在有些不安,你说我们都在西海好几天了,虞渊怎么还没发现你是顶替弈鸣嫁过来的呢?”

    弈澜正在泡一壶茶,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顺着手背就淋了下去。

    小雀虹没发觉,还沉浸在自己的猜测中:“又或者他早就发现了!是故意攒着劲儿要收拾咱们!”他说着说着都快哭了:“呜呜呜都说战鬼杀人不眨眼,虞渊那么残暴,真被他发现的话,我们不是死定了?!”

    弈澜定了定神,皱眉看着他:以后别再背后编排他们了,他....其实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公子!你在说什么呀!你还有空替别**心,你先看看自己的处境吧!”

    弈澜用衣袖遮住被烫红的手背,在桌上写到:走一步,看一步。

    在西海的日子未免太过安逸舒心,他都快要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虞渊给的纵容和亲近实在太像一盆温水,而自己则是温水中的青蛙,不过短短几日,他已经习惯床榻间的亲昵,习惯他一本正经地讲“神鸢饲养手册”上的无稽之谈,更习惯他一口一个叫自己“夫人”。

    习惯这东西,太可怕了。再这么‘习惯’下去,他怕自己到时候......真的舍不得离开了。

    弈澜有些苦涩地想,是不是应该趁事态还未脱缰之时及时悬崖勒马?

    他打定了主意,决定下次见面时就向虞渊坦白。

    没想到这个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虞渊离开的第三天,军中来信说要接弈澜过去。

    弈澜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坐骑,战鬼牵来了一匹枣红小马,四蹄雪白,看着也是不凡之物,弈澜翻身上马,被它带着前往西海驻军之地。

    进了军中,这小马竟然丝毫没有停顿之意,反而兴奋地带着他一路横冲直撞闯进了主帐,还未看清虞渊的脸,那缰绳就从他手背上还未痊愈的烫伤上擦过去,弈澜手一松,从马背上直直往朝地上坠去。

    “小心。”

    虞渊扔了手里的书简,好险不险将人接了个满怀。

    那小马从发狂到安静,不过是被虞渊瞪了一眼,弈澜可是一路上手都拉酸了也没制住他。

    “可有哪里伤到了?”虞渊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

    弈澜看着他着急的脸,摇了摇头不动声色挣开他的手。心想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直接告诉他得了。虞渊没察觉到他的异样,重新将他的手牵回去:“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吗?”

    弈澜正在打腹稿,被他这么一打岔,只会呆怔着摇头。

    “几日不见,夫人一点都不想我么?”虞渊问他,又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弈澜顿时满脸通红,拿眼剜他。

    又逗着他讲了会儿荤话,虞渊终于想起自己的正题来——

    “夫人想开口说话吗?”

    弈澜一惊,差点从他怀里蹦出去。

    第一个念头是,他已经发现了吗?果然是蛮不了多久的,当时的说辞是他感了风寒才坏了嗓子一直没好,但再严重的风寒,也该病愈了。可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所以虞渊肯定生疑了。

    虞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盒子来,放在他手中让他打开:“这是乌衔草,可治你的嗓疾。”

    古籍有记载,用乌衔草覆于死人面,皆登时活。虽然在这种说法被证为不实,但乌衔草的确是很厉害的灵药,且一般生于有凶兽镇守的潭边,虞渊是怎么得来的?

    “我查过了,有灵药辅佐,再严重的顽疾都可以治愈。”

    原来是要给自己治嗓疾吗?

    弈澜心头一震,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这嗓子废了许久,连他自己都不抱希望了,居然还有人替他惦记着。

    虞渊小心将那一株其貌不扬的草束从盒子中拿出来,他前些日从月尾泉边寻得这草的踪迹,派人支开妖兽才好不容易得手,因此迫不及待将弈澜接到身边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夫人试试?”

    弈澜伸手接住那束干瘪的草,低头不看他,将草重新放回盒子里。

    虞渊轻抚他的脸,问:“怎么了?”

    这一问,便将他的眼眶问红了。

    连弈澜自己都诧异——他从前很少有这种委屈难过的心情,但到了西海,反而越来越娇气了。想来大概是因为有人哄着惯着的原因。

    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弈澜猛地从虞渊身边站起来在账中四处找笔墨,然后提笔写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