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乔希对于种族之间的事情并不明白,对于乔希来说,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他不是亲生的,他的父母不是他真正的父母,他的哥哥们,也……
“乔希。”德温特夫人一如既往柔和的声音打断了他,“你就是我们的儿子,我们从来没想过……”
“我的亲生父母呢?”乔希没有理会。
“……我不知道,乔希。”德温特夫人从后视镜里面看着自己的小儿子,他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就像是某种可怜的食草动物,德温特夫人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揪起来,“我们是在河边上发现你的,小小的,白白的,安安静静睡在竹筐上的襁褓里,我就将你带回了家。”
“这给你们带来了麻烦吗?”
“什么?”
“这给你们带来了麻烦吗?”乔希又重复了一遍。
德温特夫人终于忍不住将乔希抱到自己的怀里,她像所有人类母亲一样爱着自己的孩子,但是……但是这确实是触犯了吸血鬼曾经与人类签下的条约。他们应该对人类保密自己的身份,以防在人类社会引起动、乱。
……
回到家里,乔希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所有人之间都弥漫着这种压抑的气氛,在餐桌前心思各异。
乔希一边将绿油油的西蓝花放进自己的嘴里,咀嚼着,一边看着桌子上那几杯红色的液体,现在他知道那里面装得是什么了。他感到一阵反胃,更没有心情喝自己面前摆着的草莓汁,随便吃了两口东西,他就抱着路西法回了房间。
或许是因为乔希的事情分散了太多德温特家长们的注意力,他们并没有发现里格莱托的变化。自从拔掉了自己的乳牙之后,里格莱托的獠牙从牙龈里面快速生长着,随之而来的还有心里面一些莫名的躁动和空虚。
德温特家长们对于里格莱托换牙的事情,唯一做的就是将他带到了屋子里教育:“獠牙是吸血鬼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象征,它既象征着力量,也象征着感情。当你对着别人露出獠牙的时候,要么代表着威胁,要么代表着爱意……算了,爱意什么跟你说还太早。总之,里格,在弟弟面前不要露出你的獠牙,等你再大点,獠牙就会变得更长,那个时候你就得学会将它收起来。”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正在处于獠牙生长期的吸血鬼经常难以控制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吸血鬼最初的始祖,代表着暴力与杀戮,他们渴血的本能会达到吸血鬼漫长一生的顶点。
通常力量越强大,天赋越高的吸血鬼受到这种血统的影响越强。但是一般这种血统的吸血鬼也会受到从小更好的教育和更严的管控,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里格莱托身上出现了特例——返祖。
里格莱托最近感觉自己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差,尤其是当乔希靠近自己的时候,一种没由来的冲动会充斥在他的每一寸肌肉里,他想从乔希身上得到什么,血液?不!怎么可以有这种伤害自己弟弟的想法!
里格莱托在一瞬间将靠过来的乔希推开。
下一秒,里格莱托就对上了乔希受伤又困惑的眼神。
“……怎么了,里格,我只是,只是来叫你睡觉。”乔希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哥哥最近怎么了,他总是有些阴晴不定,餐桌上的血液似乎总是不够他喝,他总是会去冰箱里再拿一包血袋。
“乔希……乔希,你能不能以后自己睡。”里格莱托艰难地开口。
“……为什么?”
“我……”里格莱托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但他实在是不愿意看到乔希会因此害怕他,他发誓他绝对不会让自己伤害到乔希哪怕半根毫毛,“你已经大了,乔希,你得学会自己睡觉。”
第二十四章
回到家里之后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只是乔希不再被允许随便出门玩耍,按照德温特夫人的话说,等这阵子的风声过去,他们很快就会搬去另外一个城市。
这种搬家的情况对于吸血鬼来说非常有必要,因为他们的寿命与人类相差太多。初生吸血鬼的獠牙一旦停止生长,他们的样貌就会相当持久地停留在十八岁左右的年龄,然后缓慢衰老。
所以每隔十多年,吸血鬼们就会搬去另外一个城市——不用担心身份和财产问题,正如前文所述,人类的高层是知道吸血鬼的存在的,正如同吸血鬼们的月光法庭,人类也设有机构来处理这些事情。
就在德温特的家长们认为搬家之后事情就能解决时,又一场意外发生了……
夜幕悄然降临,夏末的蝉正不知疲倦地发出短暂生命里最后的鸣叫,晴朗的夜晚月光总是额外的明亮,这是乔希最喜欢的天气。他坐在飘窗上,吹着干燥又新鲜的风。一条腿落在飘窗外头,晃悠着,十分惬意。
里格莱托正在房间的地面上整理着什么草稿纸,上面凌乱的线条和各种奇怪的辅助线总是让乔希看着就觉得一阵头疼。说实话,这些东西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们来说总是太早了一点,但是里格莱托不能划分到一般孩子里面……
“里格,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嗯。”里格莱托适时抬起头,他皱着眉头,仔细将注意力放在耳朵上,那是一种鸣叫,蝙蝠的鸣叫。
按照常理来说,大部分蝙蝠的叫声是超出人类耳朵的探测范围,但是有部分声波还是可以被接收到,而对于吸血鬼来说更是可以听到。
德温特家的地理位置靠近山林,有着蝙蝠也是一件十分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好像有很大一群。
“乔希。”里格莱托吩咐道,“我去叫母亲过来,你把窗户先关上。”
乔希点了点头,还没等抬手的动作落下,突然有一群黑压压的东西就以极为迅速的速度从窗户里闯了进来。
“啊!”乔希惊叫一声。
里格莱托也收回准备出房门的脚,立刻想要将乔希拉过来,却不料那四五只蝙蝠仿佛受过训练,看准了乔希的肩膀就俯冲过来!
里格莱托伸手去挡,乔希从旁边抓过被单,想要将他和里格莱托罩住。却不料那群蝙蝠钻了空子,扑在乔希肩膀上狠狠一咬,鲜血从两个咬穿的小孔里渗出来。
“啊,起开!”乔希这个时候也顾不得疼痛,他猛地将蝙蝠挥开,那只得逞了的蝙蝠也不恋战,迅速从窗户又飞了出去。
“怎么了?!”
楼下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德温特家长们听到动静立刻赶过来。奇怪地是,这会这些蝙蝠却又仿佛突然变得听话起来,随便挥两下手就逃窜出去。
“该死的,又是迪尤尔那帮老家伙!”德温特先生脸上的表情是乔希从未见过的狰狞,在他开口的一瞬间,乔希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过很快就闪了过去。
德温特先生显然情绪非常不稳定,他用力将窗户关上,发出很大一声声响,吓得乔希一哆嗦。这会德温特先生**了一下鼻子,他凌厉地目光转过来,正好对上乔希肩膀位置,从白色短袖里渗出来的鲜红血液,乔希觉得,在一瞬间,他的父亲似乎变得从未有过的陌生。
他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这就是我们离开法庭的后果?!”
“父亲……”乔希有些愣怔地喃喃道。
德温特先生终于冷静了些,他安慰了两句:“我去叫你母亲上来,帮你看看伤口。”随后伴随着一阵沉重地脚步声,他下了楼。
“这还挺疼的。”乔希努力低头试图自己看看伤口,他只被蝙蝠咬到一口,看上去伤口并不是很大,不过习惯性的,他还是抬头去找里格,想从那得到点哥哥的鼓励,可是——
“……呃,里格?”
里格莱托不知道为什么正蹲在靠墙的角落,他的双手交叉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手指的关节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几乎要发出声音。他颤抖着,有大滴的汗液顺着他的下巴滑落在地上,他低着头,乔希看不到他的表情。
乔希担忧地走过去:“里格,你受伤了吗?”
“离我远点……”里格莱托的声音很小,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乔希又靠近了些。
“离我,远点!”里格莱托抬头,用力将乔希推开。
乔希向后跌了两步,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里格莱托的脸色看上去苍白得仿佛一张白纸,他的瞳孔好像发生着什么微妙的变化,他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脖子上的青筋跳动,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你怎么了,里格?”乔希哆嗦着声音,肩膀上的伤口突然火辣地疼起来,反复有一把火在上面烧灼。
突然,里格莱托痛苦地大叫一声,他的虹膜在一瞬间变成了鲜血一般的红色,他将乔希扑倒在地,撑在地面上的手不住地颤抖,紧皱着眉头,他念着乔希的名字:“乔希……乔希,对不起……”
肩膀上再次袭来一种尖锐的疼痛,乔希的感知在一瞬间放大千倍,他感觉得到脖子脆弱的皮肤上,里格莱托沉重的呼吸。在这个时候,乔希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身上这个生物与自己亲爱的二哥联系起来,太疼了,这种疼痛正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感觉蔓延开来,疼痛逐渐减弱,而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他的鼻腔里充满了鲜血的腥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
……
一阵慌乱,他仿佛听见母亲和父亲的惊呼。
“停下,里格!你在杀死你弟弟!”
身上的重量终于被移开,乔希感到如释重负,他合上了眼睛。
……
直到乔希将要离开德温特家的一天,里格莱托都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里格莱托就像是凭空从这个家消失了一样,要不是乔希肩膀上的伤口仍然在不断提醒他发生过的事情,他几乎要怀疑里格莱托是否真的存在过。
德温特家长们在乔希养伤的日子里几乎整天陪伴着他,阿尔曼也难得细心起来,关心着乔希的日常起居。
一切都太正常了,仿佛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一对慈爱的父母,一个有些顽皮却关心着弟弟的哥哥。似乎乔希只要扮演好家里最受宠爱的幺儿,就能将这种平和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
但他没有。
他每天都在询问里格莱托的情况,可是总是被德温特父母用别的话题岔开,如果实在被逼问得不行,他们就会离开乔希的房间,让乔希一个人在房间里静一静。
这是乔希与里格莱托两个人的房间,乔希曾经用怕黑的理由挤进过里格莱托的棺材里,然后他的棺材放在另外一边已经落了灰。现在他每晚躺在里面,还能嗅到里格莱托身上的问道,那像是某种雪山上的松树,清冷的香气。他总能梦到里格莱托,梦醒的时候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刚想大声叫醒身边的人,却又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正当乔希要被这种日子折磨到疯掉之前,他得知了一个消息,秋天到来之前,德温特就准备搬家了。
“我们会放你去安妮家里住一段时间,你记得她吧,安妮·布莱克。”德温特夫人看上去十分悲伤,她的眼眶红得似乎下一秒就有泪珠要掉下来,“你要好好的,乔希。”她抱住了满脸震惊的乔希。
“你们……你们不打算带我一起走?”乔希难以置信,“我以为……我以为……”离开的是里格莱托。
“继续留下太危险了,乔希。”德温特夫人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乔希也跟着掉眼泪,他哭着喊道:“你们说过,你们一直把我当成你们的亲生儿子,可你们现在呢!现在你们却要赶我走!”
他推开了德温特夫人,丝毫不理会她在后面的解释。
悲伤犹如潮水吞没了仍然稚嫩的心灵,他甚至没有精力去思考为什么。他曾经自私地以为,是里格莱托离开了德温特家,现在他为这种想法感到愧疚和好笑,是啊,两个种族、捕猎者与猎物,怎么能够共存呢?
不过不管当事人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终于,赶在秋天第一片落叶之前,布莱克家的轿车停在了德温特家的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