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我们最小的孙子。”
“乔希？”德温特祖父声音带了点疑惑。
“乔希·德温特。”德温特祖母强调，“哼，我早就提醒过伊娃（三兄弟的母亲，德温特夫人）带这个小豆芽菜回来迟早要给家族带来麻烦，但她一再坚持。算了，就目前看来这个小不点还算是可爱，为他冒一点违反法典的风险也还算值得……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个人类。”
德温特祖父没有说话，实际上他愿意最大程度尊重自己夫人的意见，这是一个绅士应有的风度。
“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德温特祖母将窗帘拉上，阻隔了来自后院里灯盏发出的亮光，“我们总得早点为这个孩子的各种可能做打算，毕竟……”她没再说下去。
……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小身影也溜到了后院里。贝蒂的手捏在裙摆上，老天，她竟然觉得这样紧张，这种紧张又激动的心情在她过去短短的生命中从来没有经历过，就像是摇晃过的汽水，咕嘟咕嘟向外冒着气泡。
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影在树底下站着，晚上就算有照明灯依旧不是很明朗，贝蒂眯起眼来，往前迈了两步，她将腰杆挺得更加笔直……
“阿尔曼！怎么会是你！”
“嗨……”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阿尔曼很紧张，他按照计划他应该说什么来着？
“嗯……晚上好，我想，我想……”
没等阿尔曼组织好语言，只见贝蒂的表情从一瞬间的愣怔转为了一种古怪的样子，看上去她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五官不要走向扭曲，但是这失败了！就着灯光，乔希可以清楚地看到贝蒂的嘴角、眼角都在小幅度地抽搐，她就像一个河豚一样，逐渐变得膨胀，怒火随时随地都能够从她脸上任意一个孔洞里面喷出来。
“你妈的，阿尔曼！”可怜的贝蒂，她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她能想到最恶毒的词汇招呼在阿尔曼身上，“你这条臭水沟里的蛆虫，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给我送花？！”
阿尔曼是个直脑筋，他还没有从贝蒂的上一句话里面回过神来，他有些僵硬地问道：“怎么……怎么不会是我？贝蒂，那你以为是谁？”
不为还好，这句话一出口，就仿佛一根长长的尖刺扎进了贝蒂的喉咙，她像是失了声一样，是啊，她以为是谁，里格莱托吗？是里格莱托又怎么样，她……她本来打算将事情心平气和地说清楚，她现在需要在这个阶段追求自己的学术，而后等到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后，她需要结婚的时候，里格莱托可以在那个时候再跟自己求婚……
但是，她现在只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侮辱！老天，为什么她竟然还在为这件事情想了这么多，阿尔曼的出现仿佛在告诉她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就像是……就像是一个患了癔症的疯婆子，是啊，在这里大喊大叫，说出这些有悖于文雅的脏话。
豆大的眼泪从贝蒂的眼眶里面砸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因为什么生气，或者……难过，但她清晰地觉得这种感觉仿佛是一把刀在自己脆弱的神经上摩擦，她当然不知道这可能是她少女心第一次破碎的感觉。
躲在暗处的小乔希明显被贝蒂情绪地突然爆发吓到了，他缩了缩脖子，几乎没蹲稳。
里格莱托在他身后扶住了他，里格莱托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贝蒂的情绪会如此奇怪。好多天，里格莱托怎么会忽略掉贝蒂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呢？显然，贝蒂将这些行为按在了自己头上，但是里格莱托显然不打算为此做什么改变。
这是她自己的判断失误，不是吗？
她一向太自信了，这个女孩总觉得整个世界都应该围绕着自己的思维逻辑运行，要她承认自己的判断出错简直太难了，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考虑过自己可能判断失误的可能。
太自负了。
里格莱托给出的评价如此。
但这些东西在小乔希这里，理解起来就过于困难了一些，他几乎贴在里格莱托的耳边，小声问道：“贝蒂怎么了？”按照计划进行，阿尔曼应该在接下来告白，然后用尽量肉麻又恶心的情话……
显然计划都已经不重要了。
贝蒂的情绪比他们所有人的预料都要激动得多，如果按照这个道理来说，他们的这个计划应该是大获成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乔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只是……”里格莱托想要找到一个说法来告诉自己的弟弟，他当然不会告诉他实情，乔希想这些还太小了（小孩子经常会将一岁的年龄差也看做天堑）。
里格莱托还没来得及将脑子里面的话想出来，贝蒂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你，你该不会以为是别人？谁……里格吗？”阿尔曼的脑袋难得好用了一次，不过将这种猜测说出来显然是一件非常不合适的事情。
下一秒贝蒂就尖叫起来，女孩特有的尖利嗓音像是一支穿破黑夜的利箭，她捂着自己的耳朵：“你知道什么！你闭嘴！”
这样的叫喊声在寂静的郊外深夜中显然是太大了一些。
很快怀特先生就迈着有些匆忙的步伐走出来，他仍旧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头发也还维持着一丝不苟的样子，他走过来，用锐利地目光扫过贝蒂，又扫过阿尔曼。
贝蒂在自己父亲的目光中迅速冷静下来，天啊，难以想象她竟然做出了这么失态的事情，尤其是，还被自己的父亲看到。她现在窘迫得只想要找个地方将自己埋起来，她忐忑不安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然而预想中的责骂和惩罚似乎并没有立刻出现。
“阿尔曼·德温特。”怀特先生的声音掺杂着一些冷意，“看来，今晚不得不请您跟我解释清楚，您究竟做了什么。”
贝蒂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她……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替自己出头。
……
德温特家的会客厅里，怀特先生与德温特祖父母相对而坐，一旁的墙边上站着几个孩子。贝蒂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而阿尔曼则是一副无畏牺牲地样子，仿佛下一秒就准备替自己剩下两个弟弟跳进火坑，在所不辞。
乔希有些紧张，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指放进了嘴巴里。里格莱托伸手将他的手拿下来，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事情就是这样，恕我直言，您的三个孙子从一开始就不服管教，不能够遵守我的教学规矩，现在甚至还冒犯我的女儿。实际上，我不希望任何事情阻碍我的女儿成长，她的未来应该是一个优秀的女学者，这是我们从小就给她规划好的。”怀特先生紧绷着的表情正如同他来到德温特家的第一天，“我们打算离开，但同时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第十一章
“不！！！”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阿尔曼瞪圆了眼睛，如果头发上有立毛肌，恐怕他的一头红毛已经炸起来了：“我们才不愿意去什么狗屁夏令营。”
笑话！在家里什么都是自由的，夏令营？一群故意装幼稚的成年人带着一群真幼稚的小孩跑来跑去，不管是玩还是干什么，全都有人管着，就像是……就像是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只蝙蝠倒挂在角落注视着你，太烦了！
三兄弟从来没有去到过人员这样密集的地方，乔希在听到德温特夫人说出来准备送他们去镇子上的夏令营，虽然有一点点好奇，但是紧张害怕显然已经超过了这一点点好奇的情绪。
乔希手里面正抱着家里的黑猫路西法，这会不小心用得力气大了，路西法尖叫着“喵”了一声，随即迅速从乔希臂弯里跳走，龇牙咧嘴地对着乔希炸起了毛。
里格莱托瞪了一眼路西法，路西法安静了。
里格莱托也是相当反对这个意见，他不喜欢那种人多的地方，更何况，他记得弟弟的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一次没有父母照顾的夏令营……
“这对于乔希的身体是不是太勉强了？”里格莱托皱着眉头，尽量冷静地问道——他在书上读到过，冷静的语气会增加话语的可信度，像阿尔曼那样的炸毛是没有用处的。
德温特夫人当然知道关于乔希身体究竟有没有生病，实际上，这次决定说是对于德温特夫妇俩没在家期间三兄弟捣蛋的惩罚，更深层的原因是……为了乔希，德温特夫妇两人都清楚乔希的真实种族是人类，而……
反正，在德温特夫人来看，虽然月光法典上禁止十六岁的吸血鬼与人类做过多接触，但是对于乔希来说，与人接触是他的成长必经之路，而为此让他那两个兄长陪伴他，也实属应当。
德文特家族的血统非常优秀，根据记载，德温特家族的血脉应该是初代吸血鬼的直系纯血，这使得每一个德温特在吸血鬼中都应该是佼佼者。仅仅是克服一下生理上的困难，她相信阿尔曼和里格莱托可以做到（当然，这两个傻小子目前对自己的种族认知到底有多少还是个问题）。
“但是你们闯祸了。”德温特夫人柔和的嗓音，语气却是坚定的，“我们已经答应了怀特先生给他一个解释，你们要受到一点小小的惩罚。”
“但那是贝蒂有错在先！”阿尔曼没忍住，开始告状。
“是的，贝蒂自己也有问题。可是，这个错误大到需要让一个女孩第一次懵懂的爱恋破碎吗？”可能由于是常年小说创作的原因，德温特夫人总是一个感性的人，她的表情看上去也有些忧郁，不管这忧郁的真假，但是成功让三个毛头小子愣住。
“……嗯，爱恋？”乔希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各种新鲜的话题转移，明明在上一秒他还在为夏令营的事情焦虑，而在下一秒，他又开始好奇德温特夫人的话了，“但是，贝蒂看上去可并不喜欢阿尔曼。”
被提名的阿尔曼，并不觉得这个有什么光彩，相反，他觉得自己的男子汉尊严受到了挑战，抱着双手撇过头去。
德温特夫人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里格莱托。
里格莱托面上仍旧不显，但他到底还是个孩子，没沉住气，硬邦邦地回答道：“这可不是我们的错。”
“是啊，可这是你们有意无意引导的，我的孩子们。”德温特夫人蹲**来和自己的三个儿子平视，她扶着乔希的肩膀，柔声解释道，“爱恋是一个人在漫长的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它经常突然而降，也有可能常伴身边；当你拥有它的时候你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任何苦难都因为它而变得不再艰难……”
谈起这些，德温特夫人总是滔滔不绝起来，乔希被说得晕晕乎乎，就连阿尔曼和里格莱托也迷糊起来。
就这样，三个兄弟怀揣着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的想法结束了当天与德温特夫人的争辩——以失败告终。
……
“夫人，你看上去很担心。”德温特先生从后面抱住自己的夫人，下巴刚好垫在她的脖颈处，“这件事，违反了月光法庭的规则。”
“……从收养乔希的时候就违反了，不是吗？”德温特夫人提起自己的小儿子，脸上的流露出柔和的表情，“但他很可爱，我们也很爱他。所以……也要为他的未来做出一些打算，防止各种可能性的发生。”
“亲爱的，你永远是这么温柔。”德温特先生低笑了两声，“虽然我实在不愿意违背你的愿望，但是我还是要说上一句，迪尤尔家族或许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你知道的，他们和德温特在一千多年前就不太对付。”
“迪尤尔这帮古董！”德温特夫人的语气中透露出了嫌弃，“月光法庭在他们的执政官手里只会带领吸血鬼们走向衰败。”
德温特先生亲上了他夫人的双唇，几番缠绵之下，他低声保证道：“至少我会保证我们的小乔希不会因此有任何危险。”
“时代在变，不改变只能等着被淘汰，就算是月光法庭也一样。”
……
要说送三兄弟去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夏令营，德温特夫人是很担心小乔希，因为她总觉得乔希的身体很弱（即使实际上在人类的世界并非如此），她担心乔希会被欺负。
不过，德温特夫人最担心的却不是他，而是……阿尔曼。
“阿尔曼，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你要先学会冷静，冷静才是一个男子汉最应该学会的美德。”德温特夫人一句一句，仿佛催眠咒语，“我们都承认你的力气很大，打架十分厉害，可是外面的孩子有时候经常是受到了像贝蒂一样的教育，我是说，他们可能身体比较柔弱，就像是……”德温特夫人想说“豆芽菜”，但是想起来德温特祖母形容乔希的词儿……德温特夫人住了口。
阿尔曼的头抵在车座上，语气听上去无精打采：“好的，我保证。”
“……总之，如果遇到了什么情况，你们三个应该商量着来，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好的，我保证。”阿尔曼重复着同一句话。
“阿尔曼，”德温特夫人提高了音量，“你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