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顶峰有一处世外桃源般的闲适茅草屋，是林含和陆离一石一瓦亲手筑成，院外是成片的紫阳花丛，还有一株从虞山移植的红枫树。
他和陆离在这儿有过一段快活时光，如同平凡的眷侣，柴米油盐，你侬我侬，那所茅草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林含昔日的回忆，只不过，当时陆离携同门在此与他大战一场，早就被夷为平地，什么紫阳花，什么红枫树，什么美好岁月，全被撕碎成了一片片，成了断壁残垣的残渣。
林含嘴角的讥笑更深了几分，目光中的寒光如冬月结冰的湖水，透着惊人的寒意。
他绝不会原谅陆离。
踏下的脚印仿佛昭示着主人的愤恨，在青石板压出一道深堑。
林含一步一步上了紫阳涧，每一步都压得很实，几乎在每片坚固的石面上都余留一道印记。
季节未到，紫阳花全缩回了绿叶间，有些则冒出了些个花骨朵，林含轻轻用指尖一触，一朵紫阳花便徐徐开放，他附身细嗅，淡淡香气在鼻翼间弥漫，夹杂了令他不悦的冷冽香气。
他猛然扭头，目光凛冽的看向后方。
一道姜黄的人影挺立的站在绿丛中，黑发柔软的垂在肩头，他冷淡的目光越过交错的林叶，笔直的落在林含的身上，毫不避讳。
林含缓慢地直起身，眼睛却一直停留在陆离那方，他的眼神愈来愈冷，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他恨他，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恨他，其实具体恨他什么，林含也不那么清楚，恨他在大喜之日反戈他，还是恨他明明分开了还作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或许都恨。
陆离微低下头，从袖中摸出来一样东西，他道：“你丢了东西。”
林含见到了他掌心躺着的......一颗牙。
林含：“......”
陆离顺着山道走了上来，神色一派自若，仿佛拿着尖牙的人不是他，“兴许是雷击符给你劈断了，还能接上么？”
林含嘴角抽了一下，手却诚实的摸了下自己的牙，发觉他平日收起的僵尸尖牙果然少了一颗。
林含：“......”
内心简直仿佛日了狗。
林含恶狠狠从陆离手里一把抢过尖牙，以极快的速度扔掉，再使劲踩了踩，在陆离诧异的目光中，道：“我不要的东西，再拿到我手中，我也会扔掉。”
他本来意有所指，但面对的不是应该明白他含义的人。
陆离道：“妖怪的东西别随意丢弃，容易被凡人捡去，你既然说不愿意伤害凡人，那就不要随意将沾染妖气的贴身之物扔掉。”
林含懒得听他废话，一跃数米，直接拉长两人的距离，眼不见心为静。
陆离紧步跟上，他又磨磨蹭蹭从袖口取出一件东西，还没露出来，林含一提气，再度拉开两人的距离。
陆离：“......”
林含再一次聚气，想一口气甩了陆离，不料余光中金光一过，细长的金色细线便把他的腰身紧紧一缠，身体猛地被后方的力道一拉，他瞬间跌进某个怀抱。
眼前姜黄的袖袍一扫，头顶掠过凉意，紧接着，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道：“这东西我也没用，就给你吧。”
说完，林含便被轻轻一推，离开了温热的怀抱。
陆离满目清冷的神色，仿佛抱住林含的另有他人。林含摸了摸发髻，手指碰到了一缕凉意，细细一探，是簪子。
一时间，林含跟看神经病一般打量着陆离，一瞬间怀疑他吃错药了，他道：“你有病吧？”
陆离：“......”
陆离脸色微沉。
林含属于“陆离不爽，老子就爽”的那种，见陆离沉下脸，心花怒放得一批，他扯了下嘴角，露出冷笑，继而接着上山。
陆离不清楚他这是什么意思，眸色沉了沉，也不紧不慢的跟着他。
林含顺着血蝠的微弱气息一路走到了山后，前路还很长，他却举足不前，立在原地，目光越过朦胧的晨光，看着那所错落在山林间的小茅草屋。
茅草屋边，红枫树怒放的叶片如火红的火焰般夺目，在半明半暗的清晨，异常的耀眼。
林含情不自禁的行了过去。
他一步步走得极慢，双目写满了震惊，这里竟然还在......
跟在他后方的陆离微微蹙眉，似乎在疑惑林含这么失神的原因，见林含往茅草屋走去，他也不由跟了过去，眼底有他没曾察觉的担忧。
林含推开竹片编织的栅栏，踏过碎石铺成的小道，一步一步的走向茅草屋的门，他不由自主的想进去看看，可又也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
很快，他走到了屋檐下。
晨露低落他的肩头，浸湿了衣襟，滚入了雪白的脖颈，凉意一路划过胸膛。
林含抬起手，正要推开两片残破的木门。
忽然，门从里往外打开。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满身鲜血的站在门口，双目惊讶的看着他。
第83章 黄粱梦11
“林含”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目光柔和的看着面前身着里衣的陆离，他掸了掸身上的灰，道：“阿离，你该不会是昨夜喝醉了吧？”
陆离双目骤冷，“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将臣，有何目的？”
“林含”低笑了一声，转身在木桌上斟了一杯水递去，“别生气，喝些水解酒。”
陆离根本不买账，眨眼间握住了一柄桃木剑，扬剑指向“林含”，眼眸微微眯起，其中阴霾密布，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风骤雨。
“我不是谁，我是你的将臣。”
言罢，陆离手中的桃木剑已经如疾风般电光火石间斩了出去，剑身灌入了他的真气，光是凛冽的剑气已不是寻常人可以承受。
“林含”直视毫无闪避，目光迎上陆离冷如冰霜的视线，嘴角微勾，露出一丝讥讽的笑，与真正的将臣殊无二致。陆离瞳仁一缩，剑锋猝然调转势头，落在一旁的地上，一道深堑狠狠印上石板。
陆离抿紧霜色的唇瓣，满目阴翳，片刻后，脸色阴沉道：“别用他的脸看着我！”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利器划地的钝响。“林含”眼神微动，一扫过陆离狠力钉入地面的桃木剑，嘴角不禁勾了勾。
“林含”笑道：“阿离，你到底怎么了？”
说这，还作势要来扶他，陆离面色突变，立即拔剑抵上他的喉咙，只差分毫，就刺穿“林含”的脖颈。
“林含”表情讪讪，忙摆手后退，“阿离，你这是何苦？我难道扮得不像么？”
陆离极厉的目光轻描淡写落在眼前的“林含”身上，他揉了下眼，道：“像，却不是他。”
话音一落，他的桃木剑下一瞬便搁在了“林含”雪白的脖颈上，他微垂了眼睫，“他从不会有这样的神情，你再像，在我面前，也浑身都是破绽。”
“林含”临危不惧，丝毫不露怯弱，眼中更是没有一丝恐惧，好似所有的走向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般。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轻笑，神色自若。
陆离冷声道：“别用他的脸，这样看我。”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桃木剑徒然劈入“林含”的肩头，入肉三分，却不见一丝鲜血流出，诡异非常。
陆离眼中划过诧异，继而眼眸微眯，“他哪？”
“林含”眼底满是笑意，“他啊？呵呵，他大概已经死在梦里了。”
闻言，陆离瞳孔一紧，握剑的手不禁再施了几分力道，“林含”脸色不变，依旧笑盈盈看着陆离，他道：“他会死，死在梦里，再也出不去。”
“住口！”
“林含”笑着继续说：“来啊，杀我啊，杀了我，杀了我去救真正的将臣。”
陆离握紧剑柄，眼神如刀般刺在“林含”身上，双目中满是烈火在燃烧，却未真的下手。
“林含”扬起嘲讽的笑，“不敢杀我么？呵呵呵，因为我有他的脸？”
“你陆离有什么不敢的？既然曾经对真的将臣都能下手，为什么对假扮他的我下不了手？你对他有愧，不想动手么？”
“住口！”陆离脸色浮现了愠色。
“林含”伸手握住了桃木剑的剑身，缓慢捏起长剑，一步步后退，“还是说，你怕这柄剑控制你的心神？是么，你怕入魔啊，你怕你再用这柄会彻底被心魔控制？怕什么，你不是不死之身么，又在心底种下了那样的东西，怎么会怕区区心魔。”
“我让你住口！”
强大的真气徒然从陆离身上爆开，“林含”猝不及防被震开，狠狠撞上了墙壁，他闷哼一声，扶墙站起身。
陆离此刻心绪紊乱，两道强劲的真气在他身体里乱窜，像是一头猛兽在身体各处疯狂碰撞，让他胸腔内一阵血气翻涌，喉头渐渐涌上腥甜。
“林含”仿佛发现了什么，他继续道：“其实，你知道的，林含他没有那么爱你，他从未想过要为了你化身成人，他是僵尸之祖，享万年寿命，长生不老不死，怎么会为了你区区的凡人而成人，他一直深爱的，另有他人，你知道那人是谁，对吧。”
陆离眼眸隐隐泛着血光，他极力压制着血脉中的每一寸暴动，“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