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朱衣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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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他看见了临江府,看见了白三淼,白瑞招,还有白清茗。可他们的身影都淡淡的,像是笼罩在一团云雾中,只是隔着很远地瞧着自己,等左临心走近了,那些身影就消失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迷雾中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直到听见“叮咚”一声,那声音那么小,可左临心的心就此安定下来了,他顺着那个声音如此坚定的,毫不犹疑地走过去。

    然后就瞧见了顾诛。对方仍是自己第一次看见他时的装扮,一袭兜帽长衣,黑发高高地束起,眉眼如画。左临心还瞧见了他身后站着的人,顾长弃,谢歌台,公仪鸢。左临心微微一笑,心就此安定下来了,这样踏实安心的感觉,哪怕当年自己是朱衣侯,名动天下时也没有过。

    顾诛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左临心就乖乖地跟着。两个人越走越往里,一路上风景飞驰,那些爱恨情仇飞一样地掠过去,朱衣侯,白家,临江府,妄西城,长音道,渐渐地都落在了他们的后面。

    两个人来到了一个白雪皑皑的地方。天地间都是一色,蔓延无尽的都是白,他喊:“顾诛。”

    这一声如同石入水潭,左临心猛地睁开了双眼。

    先是闻到了很冷冽的香,像高山,像松木。然后就看见了顾诛。他和自己紧紧地依靠着,身上是自己熟悉的令人喜欢的味道。顾诛瞧见他睁开双眼,并没有很惊诧:“你醒了。”

    左临心细细地看着顾诛,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能通过顾诛的神色来推断应该没有很久:“嗯。我们在哪里?”

    顾诛:“芷莲山。”左临心:“这个地方我听你说过,极北之地,再往前已经没有了生路。”

    只有适月山。

    顾诛:“容易阁的人一直在跟着我们,你身上的蛊毒又需要极寒之地来压制,我只能先带着你来这里。”他牵着左临心:“外面风雪肆虐,有些危险,我们先在这里等雪小些了,再前往适月山,寻找祛除蛊毒的方法。”

    左临心走到洞口,这山洞居然是挨着崖边,下面深不见底。四面看去白茫茫的一片,呼吸间都是冷风,那风如同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手臂都有些发麻。左临心听见远处轰隆不绝的声音,地面似乎也在摇晃,顾诛:“那是山崩。”

    左临心:“公仪呢?”他还记得自己昏倒之前公仪已经没有了呼吸,自己这么一问不过是存了万分之一的侥幸念头,果然顾诛道:“我将她葬在了长音道附近。那里有花有水,风景很美。”

    左临心:“嗯。”

    他和顾诛并肩站着,心潮涌动。顾诛转身翻开他的衣领,瞧见那处红肿已经蔓延到了锁骨那里,皱眉道:“我技艺不精,只在书上看见过生死蛊,它发作时间不定,我也没记全根除的方法,实在是对不起,害你受这样的苦。”左临心侧过脸,在顾诛冰凉光滑的脸上亲了一下:“不怪你。这一路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说着把手指插进顾诛的指缝间:“只是。。。。。。。”

    顾诛:“什么?”

    左临心摇摇头:“没事。”

    其实他想说,即便是自己最后如公仪嫣一样蛊毒发作,痛不欲生,他也绝不会放弃,所以请顾诛也不要放弃。

    如同春树再开,夏花复生。这一生,总是有拨开云雾的那一天。

    一片静默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左临心一惊,回过头,正对上顾诛的眼睛。两人对视一眼,都是脸色微变。此刻外面风雪肆虐,洞中的空气却如凝结了一般。左临心紧紧挨着顾诛,目光动也不动地看着洞的另一端。

    慢慢地,一个人自阴影中走了出来,左临心从他的脚看到腿,再看到面孔,眼睛渐渐瞪大。

    楚且殊。

    左临心冷笑一声:“你还真是阴魂不散,不过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他想起公仪鸢的惨死,哪还能忍,立刻飞身一扑,哪知刚刚跃起,就觉得腹部剧痛,整个人不由地一阵痉挛,直接掉了下来。

    顾诛飞快接过他,瞬间点了他几处穴道。

    楚且殊轻叹一声:“是生死蛊发作了么?劝你还是不要乱动的好,不然蛊虫不安分,可是要吃你的脏器的。左公子,你天生灵力惊人,又可驾驭春温剑,我若不是用此办法,也真想不到什么法子可以制住你。你我之间也没什么仇怨,只可惜怀璧其罪,我若想得到春温剑,就不得不除掉你。待你死后,我会为你唱诵,愿你来生生在寻常人家,舍了一身本事,也好过这么身不由己地过完一生。”

    左临心“呸”的一声:“我这辈子也会这么好好的,不像你,机关算尽,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难怪顾清岚死都不肯见你。像你这样的蛇蝎心肠,下辈子必定是做猪做狗,受尽欺凌。”

    楚且殊淡淡道:“你说的对。不过猪狗尚有灵智,还是有机会看着红尘世间,岂不便宜了我。待我死后,魂魄散尽,不入轮回,才是最好的报应。”

    ☆、第 29 章

    左临心一动灵力,就觉得浑身剧痛,有心想骂几句,但力气不佳,只能靠在顾诛身上。

    顾诛搂着他,道:“你费尽心力建造了容易阁,让他们暗地里找寻春温剑的下落,又骗我去找顾清岚,这些我现在都已经知道了。只是有一件事我还不明白,你说自己和顾清岚是至交好友,那为何他会对你的未婚妻子下杀手?他为你布局,害的白家四分五裂,为你取得春温剑,那又是为什么和你翻脸,最后带着春温剑消失了?”

    左临心靠在顾诛身上,察觉到他一面说,一面带着自己慢慢往外走。他本以为是因为顾诛不知楚且殊武功深浅,也不知他在此埋伏了多久,有没有带人手,所以想趁着洞中光线不佳偷偷逃走,但转念一想,这洞外就是万丈悬崖,又是暴雪天气,这么一出去无异于自己寻死,还不如留下来和楚且殊一搏。

    他能想到的,顾诛自然也想得到。果然,左临心仔细一看,发现顾诛的右手拿着长鞭,长鞭的末端抵着地面,随着他的步伐拖在地上,划出了一道痕迹。左临心睁大了双眼,他不通阵法,也知道这是个阵符。

    一时间精神一振,耳中又听见楚且殊道:“闻侍生性自由不羁,他不忿于我的遭遇,去白家为我报仇,已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若是依他的意思,白家家破人亡已经足够了,春温剑再怎么厉害,也不过一把破剑,不值得什么。”他的脸藏在黑暗之中,神色难明:“可我和他终究是不同的。春温剑于世人而言,是神器,于我而言,是我至亲之血肉,与我天性相连。若它在我手,我必以它拯救世人于水火,复我楚家声望之于天下,这才不复春温剑之用意。”

    他淡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凝望过来:“左公子,你是春温剑的主人,知晓它的力量,应当是明白我的罢。名剑锋芒,如明珠之光,怎么能舍得让它藏于淤泥灰尘之中呢?”

    左临心一心要吸引他的注意,以便顾诛布阵,于是强撑着精神说道:“放屁。与你血肉相连的是你妹妹,可不是一把冷冰冰的剑,我看,是你瞧顾清岚得了春温剑,心里妒忌他,生怕他抢了你风头,所以有意和他翻脸的吧。”

    其实左临心知道顾清岚是害的自己落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之后,早就对顾清岚没有半分好感,还在心里想过,说不定就是顾清岚自己得了春温剑,任性地想要占为己有,才和楚且殊分道扬镳的,可是现在为了拖住楚且殊的注意力,干脆就把事情一股脑地全推在楚且殊身上,胡说八道起来。

    谁知道楚且殊居然摇摇头,十分认真地道:“我对闻侍只是欣赏,绝无妒恨之意。顾公子,我们聊了些时候,你的阵也该布完了吧?”

    左临心和顾诛都是一顿。

    如此风雪天气,洞中又暗,楚且殊还是双目失明,他怎么知道自己这边在布阵?一时间空气凝滞,静的左临心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顾诛挥鞭而起,立时和楚且殊战到了一起。

    左临心中毒之后无法运气,只能靠在一边观战。楚且殊的武器是一把银色的扇子,扇骨均是用钢筋制成,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顾诛的本事左临心是知道的,不像他自己走的是勇猛的路子,反而是以出其不意见长。楚且殊的功夫却从未见过,一板一眼,看起来并不稀奇,招式也缓慢,但以慢克静,路数正统,居然和顾诛打了个不相上下。楚且殊看不见,顾诛的长鞭在洞中施展不开,两人都不占便宜。

    左临心眼睛不错地盯着,眼看顾诛要把楚且殊引进了一个阵眼,心里一喜。此时亮光一闪,风起光动,楚且殊一个踉跄,正被这阵眼的风击中手臂,扇子也从手中脱落。

    左临心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他身子灵巧一翻,另一只手又顺势把扇子捞了起来。左临心离得远还没有察觉,离他最近的顾诛却心里一惊。

    顾诛布下阵法,自己自然是知道阵眼在哪里的,谁知道现在举步维艰,身边灵力围绕,长鞭所到之处都感觉有凝滞,显然也是陷在了阵眼里。

    这么看来,自己在布下阵法的同时,楚且殊也布下了。两阵相交,互不相斥,结果同时困住了。他正想提醒左临心,就瞧见左临心撑着墙壁站起来,显然是想趁着两人打斗之际过来帮忙。可左临心刚刚走近,就觉得脚下一顿,整个人如同被点住了穴道一样双腿一软。这下左临心也懂了:“糟了。”

    楚且殊后退一步,扇子抵住顾诛的长鞭,用力一挥,逼得顾诛不得不往旁边挪动一步:“顾公子,你于阵法这一块很有建树,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远不如你。”

    这一手极其巧妙,顾诛移动之处的方位正好是计算好的,洞中狭小,顾诛避无可避,只得和左临心一样被困住。楚且殊:“我若不是师从谢陆前辈,今天也未必能赢你。闻侍若知道你如今的风采,想必也很欣慰。”

    左临心立刻在心里暗骂,心想原来你师父是谢歌台家里的人,真是可恶。又想谢歌台那小子该在的时候不在,唉,不过,即使是他在,看样子也敌不过楚且殊的,楚且殊这人没有心肝,连自己未婚妻的亲妹妹都不放过,肯定也不会看在谢歌台的面子上手下留情的。

    这么胡思乱想,最后想到今日如此,以后说不定也没有机会再见了,但能和心仪之人死在一起,也好过当年朱衣侯身葬临江。一时间心里柔情万种,朝顾诛望过去。

    恰好顾诛也在此时瞧过来,两人一心同体,虽然将遭大难,却都露出了微笑。

    这些楚且殊自然瞧不见,他刚迈出一步,忽地神色大变,待要转身,却正被阵眼的风击中身子,“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这一下大出意料之外,左临心还没反应过来,一时间也愣住了。顾诛本来也就是一试,没想到真的能成,脸上也露出了意外之色。

    楚且殊立刻坐起,平心静气地道:“顾公子,你这是什么阵法,居然还有个暗眼么?”

    顾诛:“这个阵法没有名字。只是先前同一个前辈提起过,得到他的点拨后稍稍变化了些。”他望向左临心,瞧他满脸不解,于是低声道:“百谷老人。”

    左临心想起来了,当时他刚到妄西城,为了追查生魔之事,和顾诛,谢歌台一起误闯了百谷老人修行的地方,百谷老人看中了顾诛,一心想收他为徒,顾诛无法,就出了这么一个阵法要百谷老人来解。

    左临心还记得当时百谷老人说这阵法诡异难辨,布阵之地需无风之地,入骨之寒,有终年不化之雪,极地之渊英魂,说自己从未见过,也解不了。

    中原虽广阔,也确实没有这样的地方,只除了这里。

    百谷老人当年虽然败在谢陆之手,但他阵法水平之高,和谢陆可以说不分伯仲,他解不了的,谢陆也未必能解,更别提只是跟随谢陆学习的楚且殊了。

    楚且殊再聪明,也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事情。

    左临心绝处逢生,险些要大笑出来。此刻小小的洞中,三人或坐或靠,一时间都是无话。三人心里都明白,此刻若是谁先解开了自己的困境,谁就先占了先机。

    洞外的风雪越来越大,白茫茫的一片。左临心一心要捣乱,不住地和楚且殊说话:“当年顾清岚要杀公仪鸢,你是知道的吧?一个是你好友,一个是你未婚妻,你眼看他们互相生了嫌隙,心里就不难过么?”

    “顾清岚为了你做了这么多,现在他不见了,你一心想的只有他带走的春温剑,我看他的生死你也是全不在意的罢,真是可怜。”

    “你听,是不是有人来找你了?你下了生死蛊在公仪嫣身上,就不怕公仪鸢知道后和你翻脸么?公仪嫣叫你姐夫,待你如同家人,你也下得了手?”

    楚且殊听着,偶尔也回答几句。左临心眼瞧困住顾诛的光线越来越淡,正要一鼓作气继续扰乱楚且殊,就见他忽然抬头,道:“是时候了。”

    左临心看见他忽地抬头,道:“鸢儿,你来了么?”

    随着他的声音,另外一侧渐渐地出现了一个身影。柔软纤细,容貌美丽,正是公仪鸢。左临心瞬间心凉,这从悲到喜,又从喜到悲,让他心情骤然起伏,差点没有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楚且殊:“鸢儿,你先走到门字位,再转坎位,先去杀了顾公子。”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仿佛要公仪鸢去做的不是杀人,而是写字做画那样平常。

    这若是平时,楚且殊第一个先除去的必然是左临心,但左临心已中蛊,不足为惧,顾诛精通布阵,不输自己,所以审时度势先除掉他,这一步一步都能看出楚且殊精心布局,志在必得。

    左临心:“公仪姑娘,你要杀的话先杀了我罢。”他望着公仪鸢道:“你若是在我前面杀了他,我就是死,也在拼命一搏的。”公仪鸢的脚步一顿。

    ☆、第 30 章

    顾诛看公仪鸢不动,心里一软。其实此刻看来,他和左临心生死不过转瞬之间,让公仪鸢先杀谁已然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但顾诛不愿意。他博览群书,自以为以小看大,已经知晓了世间的情爱,却于此刻明白,那些书上写的仍是假的,唯有情爱,才是恒古不变的。

    顾诛道:“公仪姑娘,嫣儿姑娘临去之前一直叫着你的名字。她从小被疼爱长大,却落的这么个结局,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愧意么?从今以后的年年月月,你可会想起她?想起这个爱你至深的亲妹妹?”

    从左临心的角度看去,公仪鸢神情痛苦,面容憔悴,眼泪随着顾诛的话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落在脚面上。

    左临心知道此刻关乎顾诛和自己的生死,至关重要,却看见公仪鸢忽地转头,大步朝楚且殊走去:“鸢儿视你为亲哥哥一般,我不信,不信你真的会害她。”

    楚且殊坐在地上,他微仰着头,虽然看不见,但眸色清淡,在黑暗的洞中比世间最纯粹的宝石还要动人:“只有这么做我才能最快地找到他们,鸢儿,世间繁杂,岁月苦短,我最不喜欢兜着圈子做事情,你是知道的。你若是为了嫣儿的事情责怪我,我也无话可说。你要报仇还是要怎样都随你,任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