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续生

分卷阅读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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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黑海水中爬出的怨灵一团团围在陈清酒周身,那白若雪的衣衫已经被玷污。

    成钰眉头拧紧,上前倾身,他左掌下按,森然寒气涤荡,向四面八方涌去,须臾,冰封千里,那些污秽不堪的杂物瞬间化为冰刃,纷纷洒洒,只是陈清酒百步之内的怨气却犹如生在他脚下般。

    成钰眼神微变,心中诧异。

    “酒酒。”

    背对他的人闻声而动,偏着头,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他,无情无欲,“滚出去。”

    “酒……”

    一次警告不成效果,陈清酒眉宇间生出戾气,呵斥道:“滚出去!”

    黑色怨气撞出,从成钰胸口穿过,他一个踉跄,喷出一口鲜血,不躲不闭。

    地上坐着的人仿佛被吓到了,起身趔趄地后退几步,茫然看着从指尖渗出的鲜血。

    老实说,于识海之中,陈清酒的攻击对他并不起什么作用,吐出一口血来,不过是为了博取同情,在拿捏陈清酒心思这条路上,十个成钰也不如一个绛灵来得实在,何况陈清酒如今意识模糊,根本不会想到这是个骗局。

    绛灵走到陈清酒面前,从他背后将人拢住,枕在他肩头,握着陈清酒鲜血淋漓的双手,声色温柔,“阿酒,我是绛灵。”

    “绛灵?”陈清酒面色发白,有一瞬间的慌张,但是紧接着他就变得平静起来,无措道:“那是谁?”

    “是你爱的人。”绛灵右手托着他的掌心,亲昵地在陈清酒脸上蹭了蹭,“是爱你的人。”

    绛灵道:“阿酒,我是在替你难过,有些罪过,不是你该承担的。”

    陈清酒往他怀里缩了缩,五指收紧,一言不发。

    绛灵右手搂着他腰,左手改握住他手腕,徐徐道来,“你别这么折磨自己好吗?我死得其所,谁也怨不得,数百年之久,该放下了。”

    陈清酒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没得抗拒,才不冷不热道:“儿茶,你别逼我……”

    “阿酒。”绛灵看他,无奈叹道:“凡人血肉之躯本就要经历生离别苦,我既以凡胎养灵,又怎能舍弃痛楚?”

    陈清酒红了眼,执拗着,“我说过的,不会让你再痛了。”

    “你如今这样就是让我痛着。”

    “酒酒。”四目相对时,绛灵望入他眼底,他将这个名字念碎在心中,伸手托出锦麟花,看那一点火焰融入陈清酒眉心。

    绛灵吻上他苍白的双唇,细语呢喃:“再给我点儿时间,相信我,我会回来的……”

    天将明时,成钰醒来,他给陈清酒盖好了被子,这才翻身下榻,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繁星汇海。

    柜山下有一方半浅不深的潭子,成钰站在潭中央,双手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

    月光皎皎,淌在水中央,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滚了下去,叫人一个寒战。

    成钰手指摁在心口,嘴角微微勾起,他看着那倒映在水中的明月,忽然毫无征兆地栽入水中。

    须臾后,人又呛水地扑腾到了岸边。

    成钰浑身湿透,坐在地上,神情不似方才,竟是黑着脸,咬牙切齿道:

    “混蛋!”

    昨个夜间悄无声息地落了几滴雨,云雨歇后,竹屋前的合欢花都被打落了大半,成钰自地下爬出来时已至正午,他抬指捏诀,那方才还略显颓败的家伙立即似邀宠般显着生机,他这才看向了坐在门坎处的人,“哥哥这是怎么了?”

    陈清酒仰头,自从服用了那锦麟花,说话时喉咙是不疼了,但却被溜着长长的尾音,“长在山,顾孟平,死了……”

    成钰拇指指腹从他脖子上擦过,因为地方比较敏感,陈清酒身子后仰,躲开了。

    “顾孟平?”成钰脑海里勾勒出一抹模糊的红色身影,却死活也没定下准确的人头,他将陈清酒扶起,又孝子顺孙般的布茶摆棋,同人坐在了石桌处,右手轻捻黑子,左手蹭开了方才折在一起的信,“长在山人死了讣告送来这里做甚?哥哥同那人很熟吗?”

    据他所知,除了太子山,两人再无瓜葛。

    “……两面之,缘。”

    “那也需要前去吊唁?”成钰毁了那信,落着黑子,“一没血缘,二没交情,长在山那群猪皮厚脸地也敢缠上柜山,还有,兄长何时见了顾孟平第二面,我为何不知?”

    陈清酒自觉忽视他最后一个问题,道:“卦师令意指,长在,顾孟平一死恐与,稷修有关……”

    上次遇见时,顾孟平便是被稷修所阻,那种家伙,身上总是带点脏东西,但当时,顾孟平身上并未有出血的地方,几乎都是内伤。

    成钰仰头看他,指间的黑子被摩挲的温暖,他左手托腮,嘴角上扬,“如此看来,确实要走一遭……可是哥哥你瞧我们这家徒四壁的,去长在山总不能空手吧?”

    陈清酒手指一顿,落了白子,竟是用了成钰的原话,道:“一没血缘,二没交情,空着手,不成?”

    “成,自然是成!”成钰点头,立马变得狗腿子起来。

    陈清酒这才颔首,他散乱的墨鬓遮掩着紧抿唇角,白子在指间打转,眉头皱起,若有所思。

    成钰捧着茶杯,一言不发,他喜欢极了他这模样,虽然皱了眉头,但到底好过寻常的面无表情,只有在这种时候,成钰才会觉得他跟前坐着的是一个活人,而不是一具尸体。

    成钰吹了吹漂浮在上的茶叶,浅抿一口,想起那一幅画作,敛眉收了神色。

    “认输。”

    成钰本就在棋艺上有着很深的造诣,几日下来摸透了他的路数,博弈起来更是居于上位,见他又主动认输,成钰咧嘴一笑,终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起身伸着懒腰,顺便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衣衫,皱了眉头,道:“每次从那下面爬上来我都觉得自己身上带了尸臭味,哥哥还有什么要换洗的衣物吗?我顺道带走洗洗。”

    那人毫不客气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屋子。

    柜山荒荒凉凉,雁过不留矢,枯鸦不停居,碧溪不行鱼,秃地不爬兽。

    总之言之,一个字――穷。

    于是穷到绝望的‘柜山二白’就两袖清风,在顾孟平下葬之前抵达了长在山。

    长在山一派三仙山,几百年来薪火相传,开派祖师不怎么好命,长在山刚一安定便驾鹤西去,半分福气都没享用,而如今有掌门余元卜执政,下有秋仲殿卢莫和伊宫殿应宗长老辅政。

    顾孟平,便是卢莫座下首徒。

    门派内弟子身亡,虽是首徒,但也未牵涉太广,除了作为授业尊师的卢莫闭门谢客外,其余人大部分都在接见前来吊唁的亲朋客友。

    “因为卢莫对外宣称顾孟平是因病而逝,所以若邪谷同大若墟那里只是送了悼词,并未多做折腾,况且从长在山送出去的讣告并不多……”成钰正在同陈清酒说着自己得来的消息,见旁侧有人挤了过来,连忙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在他耳边低语,“来者不过数百人,明日便可祭拜完毕,哥哥若是怀疑,我明日晚上便去灵堂看看。”

    “我也去。”

    “哥哥莫要闹。”成钰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眼中是宠溺无边的温柔,“大晚上的,哥哥看不清楚,磕磕绊绊伤了可怎么办?”

    陈清酒皱眉,似乎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但还是冷淡道:“要去。”

    成钰摸了摸鼻子,不再做反对。

    等到夜色浓重时,两人从客院默默潜出,寅时,虽是好酣眠,但灵堂外却空无一人,按理来说,不该如此。

    正当成钰惊疑不定时,他突然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成钰当下拦住陈清酒,与此同时,手指翻转。

    从堂内正中央的棺木之上,符文密密麻麻的扩散出来,在黑夜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守灵咒。”陈清酒说道。

    “这就奇怪了。”成钰带着人后退一步,远离了咒印。

    顾孟平好歹也是长在山大弟子,身死之后,不但师傅闭关不出,连个守灵人也没用,却在棺木周围设下了咒印。

    成钰看了陈清酒一眼,只见他微皱着眉头,手指蜷缩。

    这是他平常心中发闷时常有的动作,成钰抿嘴,忽而低声说道:“若是绛灵在此,应该就有办法吧……”

    毕竟他生前善钻研阵法。

    陈清酒偏头看他,仿佛刚听到他说话,如梦初醒般,问道:“什么?”

    “没什么。”成钰摇头,莫名不太舒服。

    陈清酒垂了眼睛,没有细问,他道:“走吧。”

    陈清酒所去的方向,显然不是客院,但成钰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也不过问。

    夜很重,离开了前山,只剩下一片月色引路,而向来眼睛不好的陈清酒却在后山如履平地。

    成钰仔细看着他的眼睛,依旧茫然,像是有另一种方法在指引着他,哪怕闭着眼睛,陈清酒也不会磕磕绊绊。

    似乎察觉到了旁边人的犹豫,陈清酒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微微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勾住了成钰的指尖。

    成钰先是愣了一刹那,继而反握住他的手。

    一如既往的冰冷,却让人觉得心安。

    他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抿唇一笑。

    上山的路有些崎岖,成钰觉得还好,但对于如今的陈清酒来讲,稍微困难。

    长在山侧峰隐秘处,埋着历代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