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盲眼画师

分卷阅读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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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景亲启。

    近日户部事情良多,纷杂无章,户部全员已经近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连轴转的日子里偶有闲暇便特别思念起宋兄来,想着若是宋兄能在此帮忙搭把手的话,依宋兄的聪敏,定然能减轻大家的不少负担。

    但想着宋景去雁门关监军同林孚老将军一起征战沙场,又不由地为自己的龃龉想法感到羞愧。宋兄现在是去沙场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了,责任重大,我却还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费你的心。

    今年的汴京冷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已经打了秋天的第一场霜了,城外的枫叶红得煞是好看。不过徐老说这枫叶颜色太艳,不吉利,生生地把大家约好的假期赏枫变成了户部兵部刑部一日游。

    大家很是不满,不过皆敢怒而不敢言,听闻最近朝堂中局势复杂,所以徐老的心情十分不好,谁也不敢这时去犯他的太岁。

    只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说到这话中便不由地带上了点酸,毕竟宋兄你去塞外跟着林孚老将军镀层金再回来,只怕以后便不用再待在户部这事多的清水衙门了,最次也能进个刑部吧?不过我看好你,我觉得你至少能进大理寺,以后要是当上了个少卿啥的,可别忘了我们这群窝在徐老手下暗无天日的户部小官们啊。

    兴许是今天喝高了些,有些胡言乱语还请宋兄见谅。

    说起来塞外的天气怎么样?是不是比汴京还要冷些?我家那败家娘们前几日就烤上炭火了……幸好这些年多多少少有点积蓄,我听闻铁真人说,塞外现在的风已经可以刮进骨头里了。宋兄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带上狐皮的裘帽了?天气越冷人便感觉越困倦啊,现在不过亥时,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的牢骚发的也差不多了,谢谢宋兄,宋兄在塞外还望保重身体,多注意保暖,切勿让凉气进了身。

    第一段,“户部事情良多……”现在是深秋,征税的时节已经过去,又未到新年的收支统计,按理来说因是户部较为清闲的日子,事情良多……户部只要管收支,莫非朝廷又得了或是支出了一大笔钱?

    支出……莫非是支出军费?

    “思及宋兄……责任重大。”徐图之一向是主和派,他认为与其花费大笔的人力物力去和铁真打,还不如缴纳岁币,稳定边境,这样老百姓还能过的安生些,还省了交军税的钱。

    第一,朝廷可能支出了一笔很大的军费。第二,军费里颇有蹊跷,所以老师希望自己能回户部。

    第三段,“城外枫叶……兵部刑部一日游。”

    冷得快,局势不稳僵持状,红枫叶,城外大约是出了什么事,兵部刑部……莫非?暗示着我要去蹲大牢?

    宋景挑了挑眉,继续读下去。

    第五段,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第六段,“宋兄你去塞外……进大理寺。”

    去塞外同林孚老将军回来就进大理寺?啧。

    第七段,宋景看着铁真人三个字,莫名觉着格外刺眼。

    汴京大约是出了什么事。以及,汴京想要……

    宋景停止了猜想,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冷静冷静。

    张梓淇等人一路快马加鞭,塞外苍凉,一路都是黄沙茫茫,坑坑洼洼沟壑遍布,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还有多远?”天已经黑了,大家停下来稍作休整,宋慈看向铁皮,视距离远近而考虑要不要连夜赶路。

    “还有差不多三十里。虽说不远,然而晚上不但有野兽,而且路也看不清,很容易就会迷路,所以为了稳妥还是就在此地露营比较好。”

    张梓淇就着铁皮身旁坐下,已经赶了一整天的路这人居然还想着要连夜赶路,真是丧心病狂。

    “那大家在此原地休整,每三人一组换班看守,每组守一个半时辰,首先是你们三个。”宋慈随意从士兵里指出三个人。“其他人休息。”

    张梓淇强撑着听他说完这段话,倒下去就人事不省了。

    一夜无梦到天亮。

    张梓淇被铁皮喊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发亮。铁皮递给他一个硬梆梆的肉夹馍,张梓淇接过来就着水边吃,有些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总共十个人,每三人一组轮三趟,这么说起来,受到优待的不是身为副将的宋慈却是自己这个身无长处的画匠?

    “张兄,可否继续上路?”宋慈一把把张梓淇从地上拖起来,张梓淇这才注意到——大家伙都已经骑在马上,只等他一个人了。

    张梓淇忙一口吞了还剩的肉夹馍,翻身上马,“抱歉,是我拖累了大家的行程。”

    “无妨。”宋慈拖着缰绳慢悠悠地跟在张梓淇身边绕,“接下来要进入铁真的领地了,大家放慢速度,提起十二分的警戒,千万莫被铁真发现了。”

    就这般不疾不徐地行了十几里。前方竟是有了人烟的痕迹。

    几个东倒西歪的黄土房不均地分布在这片土地上,仔细一看,屋上的茅草都被刮走了,显然这里是破败了很久。

    “铁皮,这就是你所说的塔格尔镇?未免也太过破败了一点吧。”张梓淇捅了捅铁皮。

    铁皮怔怔地看向前方,“不,不对,塔格尔当初是塞外最繁华的城镇,商人们拿着绸缎同铁真换上好的牛肉,羊奶,大家都坐在一起,围着炉子跳舞,炉子里煮着沸腾的奶茶。”

    “趴下。”宋慈一声令下,顺手把他身边的张梓淇按倒在马上。

    几支闪着寒光的箭羽仿佛贴着他们的头皮擦过。

    有两匹马被射中,其他的马受了惊,仓皇四窜,张梓淇感觉自己简直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算是勉强降服了这匹和自己八字不合的马。

    然而箭雨还在继续。

    “敌人在屋子里。”大约是因为头埋在马上的缘故,宋慈的声音低低的。

    趁着敌人换箭羽的间隙,宋慈当机立断,“掉头,跑!”

    张梓淇没想到这匹和自己八字不合的马在性命之忧前倒是十分识时务,撒开蹄子就属他的马跑得最快。

    宋慈一扬马鞭,勾住了一支箭羽,然后往地上一甩,夹紧马腹,迅速地追上了逃命第一的张梓淇。

    铁皮小朋友被这仿佛背后长了眼一般的神乎其神的技艺吓得有点傻,直到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羽削掉了他近一半的犀利发型,他才慢半拍地扬起马鞭,受了惊的马跑得飞快,紧紧地踩着前面二人的步子。

    铁皮不断地听到噗噗的声响——闷而沉重,这是破空的箭羽刺进人的身体里才会发出的声响。

    他咬了咬牙,再次扬起了马鞭。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十一个人最后只剩了五个人,张梓淇,宋慈,铁皮,以及另外两个士兵,五个大男人一起窝在一个大沙坑里,一不小心就是满嘴的沙。

    不过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相比,吃一嘴沙根本都不能算件事。

    宋慈趴在张梓淇旁边,一双幽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盯着他就能逃出生天似的。

    非要说的话那他张梓淇还真能,但那是保命的最后手段,再者说,狡兔还三窟呢,他就不信宋慈那么多心眼的人会让自己死在这。

    而且,就算死的话,能和堂堂一个副将死一块,他反正也不亏。

    张梓淇把心放的宽得很,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摆出一张等死脸大约是会被打的,于是张梓淇只好把脑袋埋进沙里装死。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们五个大男人,缩在一个长宽高不足一尺的小沙坑里,可谓是十分之艰难,虽说躺在这里面等死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然而倘若现在出去也只有当活靶子的份。

    此时此刻,唯一的希望只能祈祷敌人眼瞎,还是一整队近两百人全部都眼瞎。

    “算了,等死吧。”张梓淇这样想着,然而手指却不听使唤地不停抠着身下的沙,妄图靠着十根手指挖通大漠然后逃出生天。

    由此可见张梓淇心底还是没能看破红尘,他还不想死。

    只可惜人时也命也,说不定他张小爷这辈子只有葬身大漠客死他乡的命,算命的人,就得信命。

    张梓淇充分地做好了心理建设,自觉就算是现在立刻就人头落地他也能坦然接受了——

    宋慈突然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何之栋死了。”

    张梓淇张了张嘴,怀疑自己的耳朵其实长来是用于出气的,要不然宋慈这家伙说的是啥——他怎么没听清?

    张梓淇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我那倒霉师父?谢谢你通知我啊,要不然我连他老人家去世了这么大件事都不知道,来年清明我会记着给他老人家烧点纸的,让他老人家别惦记着大晚上可千万别来找我,我胆小。”

    张梓淇感觉自己已经语无伦次了,只是习惯性的开口就是扯淡,似乎扯着扯着就能让这件事情轻轻巧巧地翻个篇。

    以及,他心底来隐隐存着个想法,这说不定只是宋慈这家伙的激将法,老头现在指不定缩在哪个角落里打喷嚏呢。

    宋慈没有理他,而是继续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何之栋死前,嘴里一直喃喃着一句话,‘龙战于野,其道穷也’,我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大概知道这似乎是句爻辞,我想张兄你应该知道这是何意吧?”

    张梓淇心想——放你娘的狗屁。老头的嘴有多紧他再清楚不过,老头这人就算有哪一天真疯了,也别想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消息里来。

    宋慈这句话的的确确是在扯淡,不过何之栋去世这件事他倒没骗张梓淇,何之栋死于一个打了霜的深夜里,死得安安静静,毫无征兆,就连尸体都是第二天的晌午才被天阙处一个迷了路的下人发现的。

    由于他从来不落锁,下人误打误撞就这么进了他屋子,本来想找他问个路,疑惑他睡到晌午还不起,一探鼻息,才知道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