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喜欢艳的,你懂什么?”何萱的眼角抹着朱红色的妆,睨起人来气势十足。
张梓淇默默闭了嘴,把剩下的半句话吞进了肚子里——抹在脸上跟猴子屁股似的。
何萱放下胭脂,伸出修长的手指细细打量了起来,手上是前段时间凤仙花开的时候,她捋了一大把,细细研磨,染上去的。
指甲盖染成红色,好看极了。
张梓淇斜着眼,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何萱亮红色的指甲,以及白皙修长的脖颈,和同样白皙,光洁的侧脸,阳光为她的脸圈上一层金边。
真是十分……赏心悦目。
变故通常是陡然发生的,譬如上一秒张梓淇还在一边欣赏何萱好看的侧脸一边思考老头所说的那个算式的结果,下一秒他就同一脸茫然的何萱一起被人扔进了一辆装满了稻草的马车。
与之一起在马车里的,还有那个在桥上算命骗钱的何之栋。
张梓淇和何之栋两个糙汉子还处于茫然状态,但何萱是谁啊?是个一天洗十遍手脑袋上抹着头油头发梳的服服帖帖脸上不容许有块灰尘的娇滴滴的小姑娘啊,所以小姑娘何萱当即就闹腾起来了,一嗓子如平地一声雷,把两个一脸神游的一老一少魂给拉回来了。
何之栋先是安慰地从兜里掏出了块手帕帮何萱擦擦脸,被何萱果断嫌弃,然后何萱掏出了块还带着香味的手帕,细细地帮自己擦着脸。
张梓淇回过神来,其实算命这回事,是一件很费心力的事情,所以很多时候老头只是通过对一个人的观察来推断,在张梓淇看来观察是比算命更好换饭吃的一门本事,譬如此刻,老头子虽一脸忧愁,却没有本应有对于突发事件的慌张,说明,十有八九,老头子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梓淇开门见山,眼睛死死地盯着何之栋,何萱也义愤填膺地一起盯着他看。
“啧……你这小崽子,真是再精也没谁精得过你。”何之栋提起两跟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那点山羊胡,故作高深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这是我们的劫数,躲不过的。”
尽管张梓淇见过老头子无数次这样子的故作姿态,但在这间充斥着稻草的肮脏的一个漆黑的马车车厢里,张梓淇第一次觉得,或许这个老头的确是个出世的高人也说不定?
张梓淇从来都看不透老头。即使到现在,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该面对的绝不逃避,即使生活颠沛流离,困顿不已,依旧可以笑的露出一口大黄牙喷出热乎乎的带着臭味的口气同别人吹牛扯淡。
即使被压弯了腰,脊梁却不能断。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一弹回忆杀~( ̄▽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今天是二月十二,宜嫁娶求财祭祀。
何萱比张梓淇还大了两岁,和苏远同年,二十四岁,按理来说已经是个老姑娘了,基本等同嫁不出去的那种,所以张梓淇也就差不多认定了何萱这辈子就单着了,谁知骤然间何萱不但嫁出去了,还是找了个如此的金龟婿,张梓淇颇有点接受无能。
但何萱的婚礼肯定是要去捧场的,更何况老头也会在,说起来自己很久都没见到老头了。
于是张梓淇随便选了点彩礼,换了身新衣裳就拖着苏远出了门。
苏远这趟门出得也不容易,来来回回起码经了十几个人的手,才特批了他允许出外去陈家,只能去陈家,此外哪都不能去,张梓淇还得一直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地守着。
上茅房都得站在茅房门外守着——这是上头批下来的原话。
何萱与陈思然的婚事办得可谓是热热闹闹,声势浩大,光是迎亲的队伍就占了大半条街,其中聘礼更是不计其数,真是把整个汴京城里的待嫁少女们羡慕的哟,空气里都飘着酸味。
张梓淇和苏远赶到时喜宴已经开始了,坐下来一看……好几个熟面孔,像宋景这般比较熟的还笑着打了打招呼。
何萱的娘家自然是没有人的,撑死了一个老头,最多再加张梓淇一个,也就是说,这场出现在婚宴上的人,基本都是陈家的,张梓淇放眼望去,基本以朝中官员为多,这么多官员放下身段来参加一个江湖女子与一个普通富商的婚礼……
朝中有规定,官员不允许私自经商,但是这并不妨碍官员们把钱给某个人,叫他代为经营,然后官员为那个人一路大开方便之门……
张梓淇为了低调,故意选了个边角疙瘩里坐,谁想到还是被眼尖的老头发现了,老头坐在最中间的上席,脸红扑扑地,一看就知道是喝多了,他看到张梓淇,拎了壶酒就歪歪扭扭地扭了过来……竟然还没撞到人。
“现在何萱都嫁人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啊小兔崽子。”老头趴在张梓淇的肩上,一张嘴,这么多年来他的口臭功力丝毫未减,现在又喝多了酒……味道大的连坐在一旁的苏远都微微皱起了眉。
“啧。”张梓淇毫不掩饰一脸的嫌弃,却没推开他。
“唉?这是谁?小伙子你长得可真水灵。”何之栋又眯起了眼,别着头打量苏远,最后还伸出手在苏远的脸上戳了戳。
“……”
张梓淇默默把何之栋的手从苏远脸上拍下来,然后拖开了身旁的一把椅子,把他摁在上面。
“我要和你换!我想贴着那个水灵的小伙子坐。”何之栋不安分地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得亏他们这桌在疙瘩里,没什么人,要不然脸非得被这老头丢光不可。
“不好。”张梓淇皱着眉,凶道,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不管不管不管我就是想和他坐,他长得比你好看!”何之栋抱着酒壶,愈发叫得欢。
苏远无奈,只好拖着凳子坐到了何之栋的身边,张梓淇在左,他在右,两人一左一右把老头夹在中间。
对此老头终于满意了,夹了一大块白斩鸡就往嘴里塞,满嘴都是油。
晚上的那场喜宴张梓淇没参加,拉着苏远就回家了,总归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最关键的是……看着那样的老头,他难受。
“苏远……你不是不觉得老头很奇怪?”
“感觉像个小孩子,而不是一个花甲已过的人。”苏远点点头,老老实实坦诚道。
“是吗……他看起来像花甲之年啊,他才刚到知天命的年纪啊。”张梓淇笑得比哭还难看,“都怪我,把他喊得这么老。”
“抱歉。”
“该说抱歉的是我啊……”
老头虽说了这是命定的劫数,但就这么两句破忽悠的话可堵不了何萱的嘴,何萱捅了捅张梓淇,“我记得你六爻算得不是还不错么?”
“哦对。”恍然大悟地张梓淇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板,放在手心,头也不抬地问何萱,“现在是什么时候?”
“未时三刻?大约是的吧。”
何之栋看着张梓淇和何萱的做法,只是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三枚铜板落在稻草上。
“初九。”
“初六。”
“上六……龙战于野,其道穷也。”张梓淇喃喃道,眉头越皱越紧。
“九三。”
“九四。”
张梓淇一枚一枚地拾起铜钱,只觉自己一身的汗……这是最后一次了,掷完这次,爻辞既定,无可更改。
何萱虽然对卦象没有多大兴趣,但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她也知道这并非什么好的卦象……但,没掷完最后一次,谁都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
张梓淇用力甩了甩手腕,有枚铜钱掉进了马车的夹缝里滚了出去……这卦象,到底还是没成。
老头看到这情况,似早已预料到般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天机不可窥也。”
张梓淇长吁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之后……之后老头成了天阙处的算命专家,整个天阙处都得尊他声师父,他白捡了一堆会杀人会弹琴会作诗偏偏不会算命的徒弟。
何萱从一个爱打扮的小姑娘进化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专业杀手,很长一段时间,她身上的血腥味重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梓淇还是老头的首席徒弟,他最轻松……只用学两样,读书和算命,且由于他在这两项上都颇有些天分,所以他和其他人一比……可谓是悠闲得很。
直到来了个新教文史的夫子……张梓淇趴在桌子上,教室里大半的学生都在补眠,他们大多都是习武的,这种课就是用来休息的课程,张梓淇从臂弯里露出半张脸,当他看到新夫子的那一刻……瞬间如遭雷劈。
新夫子居然是自己那个不认识自己的丞相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