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芳菲意

分卷阅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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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佳人有约,又怎能叫人空待呢?”

    聂徵顾不上斥责对方,也说不清是要指出薛存芳绝不是什么“佳人”,还是解释自己并不会舍不得叫对方“空待”,不过是作为府上主人最基本的待客之道罢了。

    他转头往东南方向走去,步步生风。

    到了侧门前,还不等聂徵开口,守门的护卫便乖觉地将门打开了。

    两扇门页向内徐徐展开,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冗长的“吱呀——”之声。

    伫立在门外的人闻声回过头,雪色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皎洁的弧线。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分明是昏暗而阒静的巷口,一径的青石板铺成的路,除头顶一轮明月,洒落下一脉清冷月华外,再无半点星火灯光。

    聂徵在那一瞬却生出错觉,仿佛看到了薛存芳是在另一番景象下蓦然回了眸。

    不由想道:柳荷生所言“珠玉在侧”,正是如此。

    再想到对方还说了另一个惊世骇俗的词,竟也在那一瞬生出一丝微弱的迟疑了。

    ——不然,此时此刻此地,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齐王殿下?”

    聂徵回过神来,发现薛存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立即又意识到不妥,按捺住自己站在原地不动。

    “我自将聂玧带来即可,”聂徵客套道,“何劳中山侯亲自前来?”

    薛存芳笑了一笑,“我若不来,只怕阿玧是会闹的。”

    果然,等到聂玧被人带出来,一见了薛存芳便双眼放光,雀跃地一下子扑了过来,“小伯父!”

    聂徵直看得暗暗皱眉,不是为自家儿子如此亲近薛存芳,而是觉得往日悉心教养这孩子的礼数全白费了,猴子一般上蹿下跳,成何体统?

    聂玧意识到父王就在一边盯着自己,一下子从薛存芳身边弹开,又殷切地抬头望住他,扯扯对方衣袖,“小伯父……”

    薛存芳轻笑一声,特意伏下身去和小孩说话,有意卖一个关子:“阿玧猜猜,今日我让唐老伯给你捏了什么?”

    “虬髯客、钱塘君、哪吒?”

    见薛存芳一律摇了头,聂玧嘟起了嘴,晃晃脑袋,“我猜不出……”

    “倘是猜不出来,这糖人可就归我了。”见对方瘪起嘴,眼睛也有往下撇的趋势,薛存芳忙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制止道,“今日不许撒娇。”

    聂玧当即敛住了表情。

    聂徵在一边看得暗暗称奇。

    薛存芳提醒道:“是《隋唐》当中的人物。”

    “程咬金、秦琼、罗成?”

    薛存芳还是摇头,忽而抬眼看向聂徵,“不如殿下来猜猜?”

    聂徵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答案:“尉迟恭。”

    “殿下真是聪明。”薛存芳从身后拿出一个糖人,是一个武将的模样,面如黑炭,手持长鞭,正是大唐名将尉迟敬德。

    聂玧欢呼一声,伸手要去拿,薛存芳绕开他摇摇头,“诶,猜对了的可是齐王殿下。”

    聂玧抿住嘴,委屈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下是真的快哭了。

    “想要?去找你的父王。”

    他又忘了要哭的事儿,回头眼巴巴地盯住聂徵,上前抱对方的大腿,“父王。”

    聂徵享受了一番前日薛存芳的待遇,一面觉得不合礼数,一面颇为受用。

    他留着这糖人也没什么用,自然送了出去。

    “薛黎那儿有罗少保,你可以去看看。”

    “阿黎哥哥也来了吗?”

    薛存芳一颔首,“就在巷口。”

    聂玧连忙冲出去找自己的小玩伴了。

    薛存芳这才看向聂徵,似是随口说道:“之前带阿玧去茶楼听完了说书的讲《隋唐》,他倒是很喜欢。”

    聂徵赞同道:“读史可以明智。”

    “侯爷有心了。”

    薛存芳又道:“犹记得少时我们几人也曾偷溜出去听说书,那说书的讲的便是《隋唐》。”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殿下竟还记得……”话他没说完,但聂徵明白他未尽之言。

    少时薛存芳奉命来南书房伴读,偶有一次几人微服偷溜了出去,到茶馆里听说书的讲《隋唐》,聂泽喜欢秦王,他喜欢罗成,无非是慕少年英雄,偏偏薛存芳竟喜欢在二人看来皆是忠厚有余、韬略不足的尉迟敬德。其余人?他不记得了……为何独记得薛存芳的喜好?……

    彼时他只道:“我的记性一贯很好。”

    薛存芳没再纠缠这个问题不放,又说:“殿下公务繁忙,哪怕出去也是和那些官场中人应酬,无趣得紧,今日让阿黎和阿玧他们孩子一起玩,我就好好陪殿下一游。”

    聂徵顾不得呵斥对方信口污蔑朝廷官员,只觉这话听来暗含深意,不由用探询而迷惑的目光盯住他。

    薛存芳自然看懂了对方的眼神,却佯作不懂。

    好比孟云钊听闻了今日此行后,也曾用相似的目光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

    “那可是齐王殿下!”

    “我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那晚那么近的看着聂徵,竟发现……他的脸如此像……

    为何从前不曾发现?

    那日在宫道上和对方面对面站着,望着那张脸,邀约的话不自觉就出了口。

    事后也暗暗自省懊悔,齐王是皇帝唯一的亲弟弟,在朝堂上更是天子的左膀右臂,孟云钊归根究底只是一介白身,聂徵或许会放过他,而自己作为中山侯不同,更不该轻易肖想齐王。

    然而到了面对这张脸的此时此刻,他又半分悔意都不剩了。

    再看对方那冷肃寡合的神色,倒是想看这张脸上显露出更多的表情来。

    ——不知聂徵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竟不记得了。

    *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5章 嗜糖之癖

    那晚聂徵回府时已近亥时了,出去这一趟,玩了个尽兴,小孩的精力耗空,乖乖蜷在聂徵怀里打瞌睡。

    一行人恰好走到了廊角的灯笼下,小孩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嘟囔,揉着眼睛往聂徵怀里躲,聂徵忙抬起手臂,用衣袖为他遮蔽光源。

    低头看去,不由略微失神:不知不觉间,聂玧已长得这么大了。

    待聂徵将聂玧送回房里出来,府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这大半夜的,柳荷生提着一个水壶在花园里,佯装出一副认真浇花的样子,又不经意般一抬头,恰好看到了他。

    聂徵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等着看对方又有什么把戏。

    柳荷生见他如此神色,也不遮掩了,捧着水壶走上前来,径直问道:“殿下,今晚可玩得尽兴?”

    聂徵高矜地一颔首,淡淡道:“尚可。”

    “那……”柳荷生谨慎地问道,“中山侯呢?”

    聂徵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回府去了。”

    “我是问,他又觉得如何?”

    聂徵费解地瞥了对方一眼,“我从何得知?”

    “那他还会再来吗?”

    聂徵抱起双臂,深深地凝注对方。

    这情状这对话没来由熟悉得很,他深思了一会儿,直到记忆深处的一根弦被骤然拂动——这像极了皇兄上一次骗他去相国寺,与那兵部侍郎家的女儿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