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不怎么哭,可是一说起爱丽丝我就忍不住流泪。我的爱丽丝,我亲爱的妹妹,她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忍受这些痛苦?
亚瑟盯着我:“我以为你会留下。”
他的目光蕴含了无数复杂的情绪:“我以为只要爱丽丝和我结婚了,你就会留在洛克庄园,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他笑了笑,“可是你没有,你还是离开了。”
“亚瑟!”这回换我揪住了他的衣领,“我不管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和你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是无恶不作的魔王!你是受人爱戴的勇者!我们的宿命就是杀死对方!”
“……你明白吗?”
亚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直到我松开他的衣领,一直到我躺在稻草上,一直到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他才轻声说了一句:“我不明白。”
他的语气依旧十分执拗,声音里似乎交杂着一丝哽咽:“亚尔维斯,我不明白。”
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后,我睁开了眼睛。
我只觉得他十分可笑,他说他不明白?他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我把爱丽丝托付给他们家起,我做的一切,他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是为什么执意去参加护卫军?还不是为了躲他?
说来也实在滑稽可笑。在这个国家里,有谁能想到这个亲手打败了魔王的勇者,实际上在很早之前——哪怕到现在,都对我这个恶贯满盈的大魔王抱有深深的爱慕?
简直是疯了,没人会相信——亚瑟他就是疯了,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现实(其三)
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亚瑟时的情景。
洛克夫妇出来迎接我和爱丽丝,亚瑟跟在他们后面,他有一头金色的头发,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穿着纯白的小西装,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洛克太太热情地邀请我们进门落座,亚瑟紧跟其后,他的目光中满含警惕,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仿佛害怕有人抢走她一样。
我向洛克夫妇说明了来意,并且向他们保证爱丽丝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而且我也只是暂时将爱丽丝寄养在他们家,等到我有能力了,我一定会把爱丽丝接回去,给她更好的生活。
洛克夫妇很欣赏我,他们接受了爱丽丝,并且留我住一段时间。我一开始有些犹豫,但转念一想,我如果突然离开爱丽丝,爱丽丝一定会以为我抛弃了她,最起码在我离开之前,我需要一些时间和她说清楚。我没有抛下她,我以后还会来接她的。
洛克家并不算十分富有,但他们一家三口却生活得十分幸福快乐。我很羡慕他们,也为爱丽丝能重新拥有幸福的家庭感到开心。
洛克夫妇准备让我住一个月,我答应了。但是我才住了七天不到,就出了一点小麻烦。
那可能不算是小麻烦,但是我看着面前金发蓝瞳的男孩,却觉得十分头痛。
我看得出他是个十分倔强别扭的小孩,因为他明明在说一一件很重要的事,眼睛里甚至包含了恳求与期待,他却还是喜欢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
亚瑟站在凳子上的时候,能比我高过半个头,他一手叉腰,趾高气扬地指着我说:“亚尔维斯,我希望……不,我命令你一直住在这里。”
我当时正在给花园除草,我没有时间搭理他,干脆丢下一句“我只住一个月”就继续干活去了。
他显然不满意我的态度,他在花园里跟着我来回转圈,嘴里一直说着“你留下来”,“你和爱丽丝一起留下来”,“留下来啊亚尔维斯”。
我简直要被他烦死了,我说:“我很感谢你们能收留爱丽丝,但是我是个男子汉,我要出去闯荡,我不能只在花园里干些杂活。”
他看着我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说:“我向你保证,只要你留下来,你以后就不会只做些除草的工作。我会努力让这个家扩大起来,到时候我做了家主,你想要什么工作,我就给你什么工作。”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等你真的能做到那一步了再说吧。”
“不!亚尔维斯!难道你不想看着我一步步强大起来吗?”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在我住在洛克家的这几天里,我根本就没和他说上几句话,有时候我和他搭话他也不理我,只会突然跑开,然后又躲在某个角落里盯着我看。
我觉得我和他不算什么好朋友,于是我一耸肩,理所当然地否认了:“抱歉,我不想。”
他没想到我拒绝得这么痛快,一时间楞在原地,等到他反应过来,他丢下了一句“亚尔维斯我讨厌你”就哭跑着离开了。
此后,只要我在花园里帮忙除草,他就会跟在我身后故意捣乱,先是踢翻水桶,再是踩坏几株鲜花,后来甚至故意搬来桌椅坐在杂草堆上。
我质问他为什么要故意整我,他也不说话,最后我|干脆也不理他了,我只想赶快熬过这个月,等我把爱丽丝的一切料理好后,我就会马上离开洛克家。
然而就在临行的前夜,亚瑟又来找我了,白天的时候他在花园里坐了一天,我们互相没有说话,现在到了晚上,他又来了,一进门就说:“亚尔维斯,你别走。”
我当时正在收拾我的衣物,根本没空理他。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我走来走去,等我把东西都收拾好后,他突然大步走向了我。
他的手抓着我的衣角,这次他没有站在凳子上,他比我矮一个头,所以他只能仰头看我,他说:“亚尔维斯,只要你留下来,你,我,还有爱丽丝,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长大,这不是很好吗?”
我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向他解释了:“我是个男子汉,我要出去闯荡出去工作,我不可能一直窝在后花园里。你们能接受爱丽丝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抓紧了我的衣角:“亚尔维斯,我不希望你走。”
我说:“虽然我不明白你有什么目的,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其实很讨厌我。我刚来的那几天,你根本就不愿意搭理我,因为嫌弃我是穷人家的孩子吧?我告诉你,如果不是我的家人死了,我也能成为一个富有的农场主,我过的日子不会比你的差。”
“所以请你收回你那嫌弃的眼神,爱丽丝她很优秀,迟早有一天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
亚瑟震惊地看着我:“不,亚尔维斯,你理解错了,我并没有嫌弃你们……我只是,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恐怕是编不出什么谎言了,我从他手里抽出被他抓皱的衣角:“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他站在原地不肯走,我只好拉着他往门口去,在即将跨出门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了门框,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我不耐烦地看着他:“放开,你也该去休息了。”
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只是死死的盯着我,蓝色的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只是想要你留下!我不想你离开啊!”
他开始抽泣起来:“亚尔维斯,我喜欢你,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我求你别走……”
在他抽泣的时候,他抓着门框的手松了一点,我连忙趁这个间隙扒开了他的手,一把将他推出门外,然后迅速地关上了门。
这小屁孩究竟在胡说些什么——他疯了吧。
另一天凌晨的时候,我离开了洛克家,我没有向洛克一家辞行,因为我已经不想再招惹其他麻烦了。
在那之后,我加入了护卫军。我经常会收到爱丽丝寄来的信,她说自己过得很好,还说亚瑟对她也很好。
她的信里三句不离亚瑟,我看得出她很喜欢亚瑟,所以我打心底祝福她。只是我没想到,亚瑟对她的好对她的喜欢,实际都是装出来的。
他不仅欺骗了爱丽丝的感情,他还亲手杀死了爱丽丝。
他就是个彻底的混|蛋罪人,他有什么资格说他后悔了?
☆、忏悔(终)
【费雷斯特恩,我想昨天的忏悔信,反响一定很大吧?那些人看勇者的眼神都变了吧?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我所期望的!】
我想各位已经知道了我的妹妹是个可爱又独特的人。我也很欣慰她这样一个特殊的人能得到勇者大人的垂爱。
我在洛克庄园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爱丽丝与亚瑟结婚后,我才离开。
说到底,洛克庄园并不是我的归属。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我本来想着接回爱丽丝,和她去过快乐幸福的生活。可我现在是一个魔王,爱丽丝也拥有了属于她自己的幸福,我不能再打扰她了。
我只能趁着她还不知道她的哥哥其实是魔王的时候,尽快地离开她的生活。
于是我又踏上了旅程,但是我没有选择回到冥界。我知道那些魔族都在争夺王位,冥界早就血流成河了,他们总会选出一个合适的魔王——但总归不会再选我了。
在途径一个小镇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的新朋友——弗雷斯特恩。
那时候的他只是一个瘦小饥饿的孩子,他住的小镇被敌国军队侵扰,搜刮走了无数粮食。他的父母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他后就离世了,偌大的小镇死气沉沉,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苟活着。
那他可怜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和爱丽丝,我们那时候也快要饿死了,但是没人能帮我们,我们只能自食其力。还在爱丽丝还有我这个哥哥,可是弗雷斯特恩什么也没有。于是我给了他食物,把他带在了我的身边。
【亲爱的弗雷斯特恩,请你放心,在这封信里,我会尽量地让你与我撇清关系,我会把所有的过错揽在我自己身上,你本来就属于人类那方,你只是被我欺骗了。还请你配合我,不要说漏嘴,不要承认任何事情,如果他们逼迫你的话,你只要把所有的事推在我身上就好了。】
我和弗雷斯特恩流浪了好几年。他是个十分听话的孩子,只是他很少说话,只会一味地听从我的吩咐去做事。
旅行途中我们遇到了很多自不量力的人,那些人一心想杀死我们,抢夺我们身上的食物。我知道这事锻炼弗雷斯特恩的好方法,于是我故意挑衅他们,等他们红着眼睛来杀我们的时候,弗雷斯特恩出场了。
他擅用刀剑,没有人能从他的手下生还。
后来我觉悟了,一味地流浪并不是办法,我还是要回去当我的魔王,冥界的战争已经持续很久了,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还不如由我自己再次担任魔王。
我没想到重新坐上王座是这么简单,魔族一众仅仅是看到了我身边的弗雷斯特恩,就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我了。
弗雷斯特恩也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会以为是刻耳柏洛斯回来了。他们很清楚,只要有刻耳柏洛斯在我身边,我就是那个强大的魔王。
但他们显然猜错了,不过这正合我意。
重新当回魔王后,我又开始了我的征战。弗雷斯特恩的话很少,但他也会向我提一些建议。
他一直希望我能和人类和平相处,毕竟他也是人类。
可是也正是人类害得他家破人亡的。我这样反驳他。他没再说话,只是陪着我。
【弗雷斯特恩,我想你肯定还记得,因为我记得清清楚楚,你那副表情,恨极了人类的表情,你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你的确是个很出色的将领,我很欣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