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副将也择路前行,沈雷霆在后断尾,他回头无数次,而那人却一次都没有回头,走的如此潇洒。
多好,了无牵挂。
逃了有多远,直到身后再也没有车甲声,白门才让所有人原地休整。
郑远跟在队伍最后,手捂着腹部,血不断的淌出,然后终于倒了下来。
“郑哥,”嘭的一声巨响,让所有人回了头。
“郑远。”白门从别人那接过了郑远,手里紧紧的按着郑远的伤口,但于事无补。
“爷,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了。”郑远抱了必死的决心,他说:“爷,阿满她在等我,我不能再让她等了。”
“没出息的东西,眼里就只有儿女情长吗?”白门红了眼眶,这一路死了太多人了。
郑远说:“爷,对不起,还能再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能把阿满的香囊给我吗?”郑远的手颤颤微微,他想要那香囊很久了,那是阿满亲手绣的。
白门扯下了腰间的香囊,放在了郑远手里,他握的那么紧,紧的到最后闭了眼,也没人能从他手里拿出来。
往后还会死多少人?还能坚持到最后吗?沈雷霆我们还能再见吗?
第四十三章 重逢
抗日战争愈演愈烈,日本人的恶行人人得而诛之,抗日队伍日益壮大,白门也带着人加入了抗日斗争中。
一年又一年,白门始终没能再见沈雷霆一面,不敢去深想,只愿那人一切安好。
后来新中国迎来了大胜利,白门重新回到了营城,一切都变了,连营城都变成了他不熟悉的样子。
广和楼彻底没了影子,督军府也在战火中毁了,走在大街上,也没人能认出他,曾经的毒蛇白九爷。
白门寻了一份工作,学校里教书育人的老师,穿着最朴实的衣服,踩着布鞋,手里抱着几本书,每天都要徒步去学校里教课。
再遇见人时,叫的不是九爷,而是白老师。
每日上完课,白门都会独自上街去买菜,然后回到他的小院里,洗手做调羹。
“白老师又来买菜啊,今日这菜新鲜,您拿点回去。”大娘热情的往白门怀里塞了一把稻草捆着的菜,盛情难却,白门只好无奈收下。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白门就提着这一小捆菜,慢慢的往回走,偶尔遇见一两个人打招呼,都点头微笑着回应。
有个人带着孩子从身旁匆匆而过,忽然又刹住了脚,回头打量着白门的背影,不确定的出声叫道:“九爷,白九爷?”
白门也停了下来,迟疑的回过头,看着那人好久,方才认出他是杨副将,他也老了。
“九爷,真的是你。”杨副将满心欢喜,牵着孩子走了上来。
“杨副将,你也在营城?”白门问的有些不确切,他更想问的是那人还好吗?
杨副将说:“在营城,还是土生土长的地方好,督军他也在营城。”
“是吗?”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原来他还活着。白门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问:“这是你儿子?”
“是啊。”杨副将拍了拍孩子的背,说:“这孩子,还不快叫人。”
孩子看了看白门,又回头看了看杨副将,问:“叫什么?”
这可问住杨副将了,好像叫啥也不合适,正挠头之际,白门解了这个围,说:“叫老师吧,我现在在学校教书。”
“老师好。”
杨副将说:“老师啊,老师好,改明我也把孩子送到您那去。”
白门点了头,说:“好。”
一时间两人都没了话,杨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问道:“九爷你要不要去看看督军,督军他一直在找你。”
“那劳烦你带路了。”
没想到白门会答应的如此爽快,杨副将愣了一下,连连点头,说:“不劳烦,不劳烦,九爷你跟我来。”
白门跟在杨副将身后,说:“以后还是叫我白老师吧。”
“那你也别叫我杨副将了,叫我杨帆定就好,好多年没人叫了,听着还怪别扭。”
杨副将往前带着路,一直絮絮叨叨个不停,他说:“督军要是见着你,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是啊,得有多高兴,才想要迫不及待的见到你,沈雷霆,我们又要在这营城相聚了。
推门的一瞬间,小孩子先跑了进去,一头撞进那人的怀里,脆声的叫着:“沈叔叔。”
“哎呦,混小子这是又长重了。”沈雷霆抱了抱孩子,老了,没力气了,只坚持了一会就放了下来。
“狗哥,你看谁来了。”杨副将侧开了身,沈雷霆模糊的眼有些看不清远处,他眯了眯眼睛,又扯了袖子擦了擦,是他吗?
“沈雷霆,这些年还好吗。”看着沈雷霆颤抖着手,颤抖着脚,白门先开了口。
“好好好。”沈雷霆有些激动,眼睛起了雾,一步一步迎了上去,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着白门。
第四十四章 骂声
日子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学校门口每天都会有一个人等在那,风雨无阻。或是送白门回家,或是陪着白门走走,总之白门的人生沈雷霆没有再缺席。
瞅着时间,沈雷霆拐着有些瘸的腿,慢慢的走着去了学校,途中还去买了一包耗子药。
学生们都陆陆续续的走了出来,沈雷霆伸着脖子往里寻了半天,才看见了那抱着书而来的温润公子。
白门变了好多,眼里的戾气没了,时时刻刻眼里都是含着一抹浅笑,身上散发着浓郁的书香气息,任谁也不会相信,他曾经是营城杀伐一方的毒蛇白九爷。
“白门这里,”沈雷霆向白门挥了挥手。
白门走了过来,看着沈雷霆手里拿的东西,问:“你这又是买的什么?”
沈雷霆在战场上受了很重的伤,身体一点也累不得,必须好好养着。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所以也没有收入,这些年全靠杨副将养着。
后来杨副将成了家有了孩子,时间久了杨副将压力也大,他的妻子也对沈雷霆诸多不满。
“耗子药,家里有耗子,吵得我整晚整晚睡不着。”沈雷霆看了眼白门,又说:“这钱是上次你给的。”
怎么,这意思是他给的钱就能乱花了。
白门的工钱虽不多,但一个人也花不了什么,所以上一次结算工钱时,就给了一些给沈雷霆,为此沈雷霆还高兴了好久。
两人向前走着,沈雷霆拉了拉白门的衣袖,说:“今天去我家吧,我在锅里炖了肉,可香了。”
像个孩子一样,白门问:“那来的肉,我给你的钱还没花完?”
“没了。”沈雷霆压低了声音,嘀咕道:“你给的,那舍得花。”
没听清沈雷霆嘀咕些什么,倒是让白门注意到了他的腿,白门皱了眉头,问:“你的腿又怎么了?”
沈雷霆说:“没事,老毛病了,估计是晚上要下雨。”
想了想又补充道:“下雨我家有伞,等会我送你回去。”
屋里的肉确实炖的很香,门都还没打开,扑鼻的香气就迎面扑来。
沈雷霆放好耗子药,洗了手盛了一碗肉端上了桌,眼神期待的看着白门。
白门拿了筷子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嗯,还不错。”
沈雷霆立马眉开眼笑起来,动了筷子给白门夹了几块,说:“多吃点,我亲手炖的肉,别人可没这福气。”
白门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肉,还没塞进嘴里了,隔壁杨副将的家里就传来了他妻子的骂声。
“这是个什么世道,自己家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拿着钱去养闲人。”
“你在这瞎嚷嚷什么。”杨副将出了声,后面说了什么听不太清。
“我说错了吗,你个没用的东西,你看看别人一个闲人天天都炖肉吃,你再看看你,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嫁给了你。”
外面传来了哭声,一声比一声大,在沈雷霆和白门听来,那就是在干嚎。
在那干嚎声中,白门开了口,说:“肉有多的吗?给他们盛一份拿过去吧,实在没有就把这碗给他们拿过去。”
沈雷霆的脸色很难看,这世道确实是变了,连他都过上了要看人脸色的日子。
见沈雷霆不动,白门又催了一遍,沈雷霆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桌上的肉给杨副将他们端了去。
但还好,至少沈雷霆幸幸苦苦炖的肉,白门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