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狼子无心

分卷阅读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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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一套动作极快,待沈念君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我已经把这株红梅递到了他跟前:“怎么样,好看吗?”

    沈念君吃了一惊,盯着我手里的红梅看了半天,然后呆呆的拈过了我方才取血的手指:“你的手怎么样?”

    “噗,”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能怎么样啊,比针扎还细微的伤口,你要是看的再晚点它都没了,我就问你这花好不好看?”

    沈念君仔仔细细的拉着我的手看了好半天,确认了委实没有大碍之后,他才严肃地道:“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不要伤害自己。”

    “这算什么伤害啊,”我又笑了,“跟变个戏法差不多的,就是想给你看看,咱们北荒也是有不白的东西的。你快说,这花好不好看?”

    沈念君这才接过了我手里的梅花,端详着它道:“好看,太美了。怪道人说,白梅以泪浇,红梅是血凝。”【注】

    我道:“那也不过就是个传说罢了,真要这样,那天下那么多的红梅,该用多少血去浇灌啊。”

    沈念君道:“可传说中的事情若有一天变成了真的,那一定很独特很珍贵。譬如这一株红梅,就比我见过的任何梅花都要好看。”

    我都没劲笑了,只好摆摆手道:“可别再夸了,一会儿我可该被你说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是真的好看,”沈念君也笑了,“对了——你这个小木屋这般雅致,可有名字?”

    我摇摇头道:“我这等没文化的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就算很不错了,哪里还会给住的房子取什么名字。不过你要是有兴致,赐个名字给它,我也是很乐意接受的。”

    “你哪里是没文化,只是兴趣不在读书上罢了,”沈念君浅笑着摇了摇头,“我看你这里小屋与山坡梅树浑然一体,单取任何一物的名字都不合适,不如就直接给这片小山包取个名字,就叫——落梅坡,可好?”

    我这才算是真正领教了读书人的高雅情‘趣是何等的意蕴悠长,一个土山包都能给他叫出一种世外桃源的浪漫感来,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的五体投地。

    就这样一搭接着一搭的聊着,不知不觉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打了个哈欠,看到沈念君眼周弥散着一层深色的晕,不用想就知道我一定也是这样。

    我微微动了动身子,一晚上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我现在难受的仿佛被冰块冻了千八百年一样,偏偏我垫在沈念君脖子下面的手臂还是麻的,此时一动,仿佛有几千只蚂蚁一瞬间钻进了我的皮肉里撒着欢跳舞似的热闹,我差点一个激灵翻到地上去。

    沈念君也抽回了他垫在我脖梗处的手,一瞬间的表情和我方才如出一辙。

    待我们俩都调整好了状态,准备下床的时候,我突然看见我二哥牵着景宁正往这走来。

    “……!!!”

    我差点儿当场失控尖叫起来,毕竟我们俩现在这幅场景真的是太诡异了。

    有屋子不住,有床不躺,两个神经病非要挤在一张吊床上受这流浪汉的苦,吹着一夜寒风在这土山包上数星星,这是什么新奇的精神疾病?

    我简直恨不得当场去世,突如其来的巨大尴尬淹没了我的思绪,一时间我竟然有些手足无措的呆住了,我身子僵僵的,宛如一只死去多时的虾米。

    “是我们……打扰到二位了吗?”二哥面露一丝尴尬的绯色,像是撞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袖子掩着口轻咳了一声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并非有意叨扰……”

    “……”

    不知怎的,我竟然很想要把我二哥和那个小多事精一起灭口。

    沈念君却满脸无所谓的看了看我二哥和景宁,那淡定的样子就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样。沈念君不慌不忙的跳下了吊床,还不忘整理了一下昨晚压挤了一夜而有些褶皱了的衣服,淡然朝我二哥打了个招呼道:“早啊,沁言公子。”

    “……”

    我怎么感觉他们这对话就和准备用早膳的一家人在饭桌上若有若无的闲谈一样自在呢?就算这里的几只妖沈念君都是见过的,就算他并不知道我们都是妖,他也不应该表现的如此淡定吧?

    此刻,我的识海里仿佛刮过了一场飓风,搅得我的意识世界如同遭受了一场灾难一般正地动山摇的塌陷着。

    景宁呆呆的站在一边,还是一如既往的乖巧。二哥则不怀好意地瞥了我一眼,抖开他那把破折扇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轻轻摇着道:“怎么?还舍不得起?这是昨天晚上累过头了?唉,不是我说,沈公子你怎么回事……”

    我气的差点当场给他们表演了个七窍生烟,一把抓过腰间别着的玉箫朝我二哥砸了过去:“你要是没别的事就从老子的地盘上滚下去!”

    二哥笑着接过了我的玉箫:“事还是有的,就是可能没您二位正忙着的紧要。”

    我翻身下了吊床,翻了个白眼:“昨个儿客栈那边来了些不速之客,我和沈公子一起劫了个人回来打算仔细盘问一番,就让他睡屋里了。你这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亏你还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感情那四书五经上就是教你随便瞎意淫的?”

    二哥咯咯咯的笑了起来,不再逗趣儿,一本正经的道:“这我就有些听不明白了,既然是逮来审问的不速之客,怎的还有这般好的待遇?反倒把你们俩逼的睡树上了?”

    我张口欲言,却一时半会梳理不清该怎么解释,于是卡了壳。沈念君瞧出了我的迟顿,上前一步轻声道:“还是我来说吧……”

    沈念君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儿从头到尾给我二哥讲了个明白,他们就喜欢拿书本上的长篇大论来打口头官司欺负我这种没文化的人,我已经习惯了。

    叙过了话,我们几个就一起进了屋。景宁由于不习惯我这木屋的高门槛儿,一个不稳被绊了个趔趄,差点儿一开门就扑到地上,被我和我二哥眼疾手快的一人抻住了他的一条胳膊捞住了,这才没让他和大地来一次亲密接触。但还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这一吵,正好把屏风后歇着的老爷子给闹醒了。

    我听见了一声沙哑的咳嗽。

    沈念君很是会照顾人,刚一进屋子就找了茶具泡了壶茶水,此时正好倒了一杯来给那小老头送了去,二哥和景宁在茶桌旁坐下,我则随沈念君一起来到了老爷子的床边。

    老爷子看见沈念君,激动的茶杯都端不稳,颤颤悠悠的眼看就要洒一被子,已经有些混浊的眼珠里淌下两行热泪,张了张嘴,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沈念君示意他不要着急,扶住了他发抖的手帮他喝下了一杯热茶,又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自己也忍不住掉了泪:“姜伯伯……您……”

    姜伯把手搭上了沈念君的肩头:“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啊……这些年定然没少受罪吧……”

    到底是不曾有过他们之前的经历,我对他们此刻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重逢并没有很强烈的共情感。只是觉得若沈念君现在都能被人说是“瘦成这样”的话,那他俩月以前那样子完全就是根芦柴棒了。

    二人悲悲戚戚的叙了半天旧,才把话题切到了重点。

    “所以,您的意思是……?”沈念君瞪大了眼睛,盯着姜伯。

    “没错,”姜伯蜷起膝盖坐在被窝里,揪着被沿道,“当年,他们揭发丞相大人结党营私,欺压百姓,大肆敛财,用的是一本造了假的账簿。其实那原是乔海生那个狗贼根据自己的烂账胡乱改出来的版本。”

    “乔海生?”我在一旁插了句嘴问道,“他是谁?”

    “就是这次羁押姜伯伯来边城的,现在住在客栈里的那个官兵头目,”沈念君咬了咬牙,“也是当年背叛了我父亲还污蔑我们丞相府敛财的狗贼。”

    作者有话要说:

    那句红梅白梅的传说是我为了剧情需要瞎编的,不是真的,不可考证,不用查。

    第20章 白玉箫午夜断生魂

    我道:“所以呢?他的那些糊涂账又在哪?”

    姜伯咳了两声道:“在我手里。当年,乔海生去丞相府当客卿的时候,我便觉得此人很不可靠,也曾提醒过丞相大人。可惜大人为人善良宽厚,心胸开阔,并不曾对乔海生多心。可乔海生自己做贼心虚,举止间总给人种怪异的感觉,我便派人暗中盯他的稍,虽说这事办的并不敞亮,可最终还是没白费这份苦心。我派的人查出了乔海生在民间大肆敛财欺压百姓的证据,编辑成了一本带着万民血印的账本。可惜那时乔海生早已经把自己干的丑事扣在了丞相大人头上,且他势力已起,先帝又颇为忌惮丞相大人的势力,所以顺水推舟的给这桩冤案结了下来。”

    沈念君听到这里,已经是又悲又愤,身子不由自主的发着抖,我揽过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看着姜伯道:“那么,后来呢您又是怎么被判了流放的呢?”

    “还不是被乔海生发现了我手上有他的把柄,”姜伯叹了口气,“乔海生步步为营多年,也不过才爬到了个太尉的位子上,哪里肯让自己再摔下去。他知道我手上有他的罪证,便想方设法的给我扣了个谋反的罪名,还逼我销毁了那本账簿。皇帝没办法,判了流放边关。”

    沈念君徒然一抖,颤声道:“那……岂不是……”

    姜伯却笑了:“傻孩子,你以为我那么不小心么?当年我得到那本账簿后,就秘密抄录了一份,真正的原本被我埋在家里的密道了,哪怕已经被抄了家,也影响不了那账本的安全。”

    沈念君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微光,转念又问道:“所以,您这次……?”

    姜伯点点头笑道:“不错,我这次,可以说是自投罗网吧,主要就是为了找你来的。”

    “可是,您怎么知道我还活着啊?”沈念君对此颇为讶异。

    姜伯缓缓从衣襟里摸出了一块儿玉佩,递给了沈念君道:“你瞧。”

    沈念君接过那玉佩,又解下了自己身上的那块,仔细的观察了起来。

    “这玉佩原是丞相大人与夫人的东西,若执玉的另一人还活着,那你手里的这一块就是这样的莹绿色,倘若对方遭遇了不测,玉就会变成白色。当年丞相府遭满门抄斩,丞相大人和夫人便把两块玉佩分开,一块带在了你身上,另一块交给了我,算是托孤。如今得见你平安无事,丞相大人和夫人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沈念君心情复杂的看着那两块儿绿莹莹的玉,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那您这次来见我,岂不是把自己也搭进了这地方,且乔海生的罪状已经深埋于地下,又该由谁去告发他呢?”沈念君眉头一锁,忧虑道。

    不等姜伯答话,我便道:“嗐,这有什么难的,今儿个夜里我再去客栈一趟,宰了那狗贼,姜伯再和沈公子一同回皇城揭发他不就得了,就当是先斩后奏了。况且你们既说了现皇帝幼时与他二哥亲近的很,那想必也不会在这事上难为丞相府的公子吧。”

    没想到,姜伯并没有反驳我的方法,却对我的本事提出了质疑:“这位小公子好大的口气,宰了乔海生说的容易,可他这次带来的军队就有二百之数,岂是你区区一个未及弱冠的毛孩子想宰便宰的了的。”

    我刚要说你少看不起我们这种未及弱冠的毛孩子,沈念君就浅浅一笑对姜伯道:“他还真的不是说的容易,我相信,他办得到。”

    他说到“他办得到”这四个字时,突然把目光投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一种,信任,依赖,期盼,骄傲,各种正面的情绪搅合在一起的眼神,仿佛一束穿越了亿万星河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亮光,一下子把我的生活了十七年的冰雪世界照了个春暖花开。我好像就在这一瞬间理解了,何为一眼万年。

    这种穿透星河,融化冰川的热量,让他本来柔和的语调也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子,虽柔如和风细雨,也照样掷地有声铿锵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