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君顿了顿道:“他其实只比我大五六岁,我幼时随师父学习,常住在师父家里,三王爷也总来穆景王府里玩耍。名义上,他也算是我的师叔。所以,他自当对我是很熟悉的。”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心说原来如此。
他又道:“新帝性子温和,不比当年的昏庸暴.君。因此轻易也不会判人以重刑。所以他登基后,边关才越发冷清了,一年到头也不一定会有被流放到这里的人。”
我这才明白了为何客栈的生意如此青黄不接,感情原来是朝堂上清明了。
我思索道:“那么你真的不想回到皇城吗?照理说,那里才是你的故乡不是吗?至少,你也去查一查当年你父亲被人陷害的真相?”
沈念君突然盯了我一眼,目光锐利的像两支离弦的箭:“你以为沙城这次来的的是什么人?我早上只瞟了一眼就确定,他就是当年穆景王爷出事后,编造了我们丞相府许多莫须有的罪证的那一位。”
我不由得大吃一惊道:“那这么说,这条老狗竟然又想了法子排除异己?”
沈念君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我已经被流放七年,朝野上的政局风波,我早就已经不了解了。陛下他……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我现在不清楚局势,也不能急于下定结论。”
我有些愤愤不平的道:“可无论如何,他害得你家破人亡都是个事实,你难道就打算这么原谅他吗?”
沈念君却突然像是被我激怒了一样,红着眼眶努力的压着声音对我道:“原谅?呵,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原谅他们了。当年我只有十三岁,就亲眼看着恩师被毒死,父亲被砍头,母亲上吊自焚……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在你身上,你自然可以轻描淡写的理解与评判,但我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冲动,你懂吗?哪怕我看见他们的时候恨不得把他们抽筋扒皮,但我也不能冲动。我要是有了一丝一毫的闪失,直接影响到的就是我那些已经溘然长逝的至亲,你能明白吗?”
我被他莫名其妙的脾气吼的很是委屈,又想恼又想笑,最后我无奈地长舒了一口气,看着他道:“所以,你就是害怕,你会失手对吗?这个你放心,有我在,他们谁也别想活着回去。”
沈念君不可置信地微微放大了自己的瞳孔,就像是一支瞥见老鼠的饿猫一样看着我道:“你……你想做什么?”
我道:“我只是告诉你我有多大的本事,还没打算真的去干什么。你别觉得我们不读书的就都是只有蛮力没有头脑的粗人可以吗?现在咱们应该想想办法去查一下这批来人,押送犯人的和犯人之间一般都会有矛盾的吧,我们先去了解一下其中的情况。你当我没去过你们那皇城朝野里的关系网错综复杂交织繁密,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也同样可以从不起眼的小事入手,指不定就可以顺藤摸瓜呢?”
沈念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好半天才喃喃道了句:“你……为什么要冒险帮我淌这趟浑水……?”
我想都没想,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道:“第一,这不叫冒险。我看着你一个人在这儿纠结的心乱如麻不去搭把手才是冒险;第二,老子就爱捡水浑的地方趟,水太干净了还摸不着鱼呢。”
说完这几句话,我才幡然醒悟般的反应过来了什么。
我什么时候,对他的事情这么上心了?
第17章 君言同心其力断金
许是自己的事情太久都不曾被这样关心过了,沈念君听完我的话后竟然愣了片刻,我发现他的眸子里闪过了星星点点的泪光,像被揉进了一片银河一样好看。
“我知道,现在说谢谢是远远不够的了,所以我就不说了。但你为我做的事情,我一定会永远记在心里的。”他看着我道。
“不必记着这些事,记住我就行了。”我勾起嘴角冲他笑了笑,“虽然,也差不多。”
见鬼,我怎么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呢?什么时候我们俩之间的气氛变得这样矫情肉麻了?这真的太匪夷所思了……
他似是也察觉到了什么,故意扯开话题一样的问道:“那我们现在回客栈看看吗?”
我摇了摇头道:“我觉得不妥,既然说好了要一起行动,你就应该先让我了解更多的情况啊,你先和我讲讲,你们家和这次押解犯人的这群人有什么恩怨吧。”
沈念君思索了半晌,沉声道:“这……怕是说来话长。而且这些事情时隔多年,我也记不清全部的细节了。我只知道,这个人当时是我父亲的一个客卿,后来在我父亲的提拔下做了个地方官,但现在看来,怕是已经爬进了皇城里了,估计现在的官职低不了。”
我点点头道:“我懂了,就是过河拆桥呗?把你们丞相府当跳板了这是。”
沈念君苦笑道:“嗯,可以这么说吧。”
我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当年你父亲是如何被人构陷的?”
沈念君道:“当年穆景王爷薨逝不久,突然就有人写了一封密函呈到了皇帝那儿,那上面说丞相大人勾结地方官员结党营私,圈地收钱压迫百姓。密函上提到的地方官就是这次来沙城的这个,当年他与我父亲一同被奸人告发,按理说应该站在我父亲这边共同证明自己的清白才是,可他竟然在朝堂上认了罪,还拿出了一本账簿,上面记载着收缴的老百姓们的财物。还说他自己本不想如此,可自己脑袋上这顶乌纱帽都还是仰仗丞相大人才戴上的,哪里敢不听从丞相大人的命令。就这样,他倒打了我父亲一耙,反而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我父亲本就因与穆景王爷交好而惹得先皇帝颇为芥蒂,这下子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越听越气,忍不住攥进了拳头骂了句:“真是条会见风使舵的走狗。”
沈念君垂下眼睫,叹了口气道:“树大招风,我们家当年的地位与势力,实在太招人嫉妒了,眼红的人一多起来,麻烦也就接踵而至了,墙倒众人推罢了。”
我心想,这是哪门子的歪理,难不成受害者还有错了?
我咬了咬牙道:“天道自当有轮回,你放心,当年推了这堵墙的人,一个也别想善终。”
‘‘那依你的计划,我们现在该先行哪步棋?”沈念君看着我道。
“这种奸佞小人上位后应该都会大肆铲除异己吧,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八成这次被流放的这个倒霉蛋就是触到了他的什么霉头,我们今天晚上先去把这人劫走,提溜出来问问,看看他是不是与你父亲的案子有关,说不定会有所收获。”我想了想道。
“那……如果他与我父亲无关,或者,他就是犯了大罪活该被判流放的呢?”沈念君有一些担忧。
“那就顺手替天行道啊!”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沈念君看着我的眼睛颇有深意的道:“其实我真的很欣赏,也很羡慕你这种说做就做的样子,这才是铮铮少年该有的洒脱与大气吧。我经历的太多,早已经没有这种意气了。”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不,你有。”
他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你经历的比我多,得到的沉淀也更多,你比我稳重,比我考虑问题更全面。如果只有我这样的洒脱,那就太过于莽撞了,也是不好的。”
沈念君也笑了:“所以,我们合作,才是最万无一失的。”
我也道:“对,万无一失。”
不知道为什么,我此刻竟有一种在做一件替天行道般的大事一般的激动。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就好像是要去拯救世界一样大义凛然。
但其实我哪里是拯救什么世界,我只是想给沈念君讨个公道回来而已,这么想着,我总是有些忍俊不禁,明明也不是很伟大的事情,为什么给我的感觉却如此的意义非凡呢就好像做成了这件事,我就能成为被载入史册的英雄了一样。
还真是有些孩子气的幼稚,但此刻,我觉得年少轻狂原来可以是如此的美好。美好的我恨不得时光可以静止,让我永远停驻在意气风发的这一年。
入了夜后,我便和沈念君一同摸到了客栈的后墙根下,我打算从这里爬进这些人的房间,先探一探军情。
此刻,我真的很感激自己是一头狼,让我在如墨的夜色里依然拥有着惊人的视力,我可以把这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扭过头去对沈念君道:“我爬进去看看情况,你在这里等着我。”
沈念君轻轻点了点头。
说真的,我现在只要稍微使上一点灵力,就可以轻而易举的让这群人酣睡上三天三夜,然后大摇大摆的推开门走进去把自己想找的人扛出来。
但我们妖族还是有自己的规矩的,我们是不会对没有灵力的凡人下手的,那样显得非常没品。
况且,我还并不想让沈念君知道我的身份,我并不能确定,他在知道我是一头雪狼后,会是什么反应,还会不会结交我这个奇怪的朋友。人间的书籍故事传说大多将妖类的形象丑化,更何况是我们“恶狼”。我还没有准备好,该如何让沈念君接受我的身份。
但在我跳进了后院之后,我的计划却一下子就落空了,我真的没想到这群人有这么重的戒心——我惊动了在后院守夜的两个人。
此时,狼性的本能已经完全战胜了作为人形的理智,我下意识的运转起一股灵力朝守夜的两人劈去,电光火石间,他们就昏了过去。
虽说对凡人出手是很没品,但总比在这关头惹来更大的麻烦要好,我松了口气,扒着那些厢房的后壁慢慢的攀了上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把这押来的犯人锁在了最中间的屋子里。我透过自己在窗户纸上挖出的那个小洞,隐隐约约的看见了一个‘囚"字。应该就是这里了。
我扬手召来了一场大风,却只有我自己能感觉得到,我让风吹掉了这扇窗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劫走了屋里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人犯,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拎着他爬到了墙外。
沈念君对我如此顺利的行动感到很是吃惊,但他什么也没问我,只是仔细的看了看这个被我拎出来的穿着囚衣的人。
我看他的神情有变,那感觉就像是和这人认识一般,我问道:“你认识他?”
沈念君有些惊讶的道:“白天我为了躲他们,不敢凑近了看,现在这么一细瞧,我倒觉得这人眼熟的很,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反正我以前一定见过他,但认识不认识就不好说了。”
我笑道:“那这是好事,说不定这人真的和你们丞相府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把他拖回我那里,等他醒了我们再问吧。”
沈念君点了点头:“嗯,好。”
把这人往回拖的路上,我不仅有些担心,方才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万一回去之后这人半天醒不过来,会不会耽误事?我也不好在沈念君眼皮子底下对他再施一次法了。
这么郁闷的思考着这个问题,沈念君突然带着些憧憬和叹服的问道:“你怎么这么顺利的就劫走了人?还轻轻松松的就拎着一个人翻过了那么高的院墙?你这身功夫可真是厉害,是怎么练出来的?改天也教教我怎么样?”
我被他问的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我道:“你学这玩意干嘛啊……需要用的时候你来找我就行了啊。”
沈念君勾起嘴角,意味深长的冲我笑了笑道:“那你会一直在吗?”
这句话一出来,我便更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其实,我觉得该问这句话的人是我才对。我是属于这里的狼,可他却并不是该待在这里的凡人。
可我却问不出口,也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