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灯火人间六月天(壹)

分卷阅读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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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彬鸢将卖草药换来的钱放在背篓里,这座山,半山腰上就住着毒婆婆和马元宝一家,他把背篓搁在路旁的一棵树叉上,在路中央静静站了片刻,扭头下山了。

    达知达国不是很大,但如今吞并了浮桑国,这蚂蚁一样的国家瞬间变成了大象,土地富饶,资源广阔,如同一夜之间的暴发户。

    他一路拿着树叉充当拐杖走了几个时辰,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只知道路上没有了马车的声音,渐渐的,越来越寒冷,冷得他腿脚发疼。

    直到再也走不动,彬鸢靠着一棵庞大的树坐下,怀抱着自己的身躯,沉沉睡去。

    梦中,彬鸢梦到了自己的父亲出了监狱,那个男人已经不再年轻了,脸颊上爬满皱纹,头发也白了半把,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回到灰尘缭绕的家里。

    母亲组建了新的家庭,和另一个男人有了孩子,成了幸福的一家子。

    彬鸢看着父亲去寻找母亲,询问母亲自己到哪里,母亲说自己也不知道,两人大大争吵,父亲被母亲的另一个男人打了一顿,带着鼻青脸肿的伤,回到了那个孤零零的家里。

    梦中,他看到父亲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所有的家具打扫干净,再翻出自己的照片一张一张的看着。

    那个不善言辞,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渐渐的哭了,哭得如一个孩提,眼泪糊了脸,嚎啕大哭。

    彬鸢记得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世间,最远的距离莫过于阴阳两隔,时光交错。”他想,如今的自己算不算时光交错?

    即使他在渴望,也没有办法跨越不同的空间,不同的时间……

    “瞎子!”

    “瞎子大哥!”

    “瞎子!”

    山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一声一声呼喊荡漾在山峦,村民们沿着山头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寻找,田野间,小路旁。

    已经是后半夜,夜空中飘着点点雪花,这时候人还未找到。

    马铁三抡着木棍往儿子身上抽了一棍子,怒声喝道:“明知道那小子眼睛看不到,你还把他一个人丢在路旁!你这个小兔崽子,总给我闯祸!”

    “爹!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马元宝捂着被棍子打疼的地方,拿着火把躲避着棍子,生怕父亲一个急火攻心,又拿自己当出气筒。

    他低着头,跑在前面,边走边喊道:“瞎子大哥!你在哪儿?”他没有把白天的事情告诉给村民,一个人埋在了肚子里,就算烂掉,他也不会说的。

    无论对错,但他知道,是自己的国家侵占了浮桑国,论伤心和绝望,恐怕瞎子大哥的心里也非常不好受。

    他当时没考虑到这一点,只顾及到对方的身份,一下子接受不了就跑掉了,现在回想起来,恨不得狠狠的抡上几棍子给自己,他一边懊恼朝树林里走,一边不停的呼喊。

    雪越下越大,呼啸的声音伴随着寒冷极度降临,在这种环境下,许多小动物都有可能被冻死。

    马元宝慌了,后悔当初自己不够理智,他应该留在原地多听听瞎子大哥说说事情的原因的。

    “爹!我去隔壁村的地方找!”马云宝回头朝着半山腰的老父亲喊一声,迈开腿,举着火把,踏进风雪中。

    沿着另一个村子窄窄的道路寻找,脚踏在积雪上,布鞋湿了一圈,脚冻得发麻,可他还是一步一步向前行走,举着火把向四周喊:“瞎子大哥!”

    声音远远荡漾,很快被风雪的声音吞没掉。

    寒风“呼呼”地咆哮着,马元宝把左手揣在兜里,右手举着火把,冷得人缩脖子,疾步前行。

    彬鸢迷迷糊糊醒来,头上脸上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雪,四肢已经冻僵,他想要抬起手来抹掉脸上的雪,才发现手指已经僵硬到无法控制,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环境下死去,欣慰的笑了笑,一缕发丝盖过眼睛部位,却感觉不到了。

    都说人死前会产生幻觉,彬鸢却没想到自己的幻觉来的这么早。

    他闻到了空气中有火燃烧的味道。

    远远的,大雪茫茫的路尽头有一束亮光,忽闪忽闪的向前靠近。

    那飘飘的光点,像一盏为迷路的人指路的星光,一点点靠近,直至显露出几个模糊的人影。

    是人!

    原本快要晕晕沉沉睡过去的人精神一振,他听到了脚踏在积雪上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一轻一重,听得出来有几个人,而且十分的疲惫。

    彬鸢意识越来越薄弱,他只觉得这脚步声听起来格外的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寨主!那有个快死的人!”几个在夜风中前行的人,停了下来。

    一个土匪打扮的男子上前查看了一番,那倒在树下已经晕死过去的人,点头哈腰地跑到一个抱着猫的少年身旁报告着。

    抱着黑猫的男子看起来十五六岁,因为有这南蛮血统,骨架很大,身高也很高,即使才十六多岁,已经比他身旁的两个小弟高出了半个头。

    “哦。”那抱着黑猫的少年走了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头靠着树干,身上堆着雪的人。

    少年只是瞧上一眼准备离开,怀里的黑猫却呀呀的挣扎起来,咬了少年一口,顺势跳到雪地上,踩出一串梅花印,来到树底下,跑到那被雪掩盖起来的人身上。

    “过来。”少年不耐烦的说了一句,仿佛在训斥黑猫的不懂事。

    黑猫啊呜啊呜的叫唤几声,非常不情愿,爪子拨弄几下,彬鸢脸上的雪被弄掉了,苍白的脸颊露了出来。

    少年目光一呆,整个人呆愣片刻,疾步来到树底下,把冻僵过去的人抱在怀里,觉得不够,又将自己身上厚厚的貂皮大衣脱下裹在男子身上,一把打横将人抱起,吩咐道:“去最近的镇子里买辆马车来!”

    “是!”两个小跟班虽然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麻溜的去处理事情了。

    彬鸢醒来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温暖的空气,耳畔听到的是炭火炸响的声音,以及安静的屋子外面一股一股如浪潮一般的喧闹声,声音不大,却能让安静躺在屋里的人听得清楚。

    暖暖的棉被盖在身上,因为分不清是白天和黑夜,他沿着床边爬起来,一个毛茸茸的物体撞进了他的怀中,发出令人心情愉悦治愈的一声:“喵呜~”

    猫咪在他的怀中蹭了蹭,赖在怀中不走,彬鸢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柔软的小肚皮,“猫?”他疑惑的触摸着,被小猫舔了手指。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脚步声走了进来,彬鸢吓了一跳,但怀中的猫咪依然视若无睹的在他怀里赖着,猫咪没有受惊逃跑,说明从门外走进来的人是猫的主人,彬鸢松了一口气。

    “你是?”彬鸢抱着猫咪小心翼翼的问道。

    “小黑和你相处的不错嘛。”少年愉悦的回答,声音看不出意图。

    “他叫小黑?”彬鸢揉揉猫咪的脑袋,又被舔了手指:“名字很可爱。”

    “当然,如果你能看见的话,会发现它是一只黑漆漆的猫。”少年来到床边坐下,拿起彬鸢的右手,把一碗汤药放在他的手上,戏言道:“我叫……”

    少年停顿了一下,才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根本就没有名字,大家都非常的畏惧他,私底下别人称它为溜鬼,寓意当然不怎么好,但他却不在乎,因为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但现在,他皱着眉,苦思冥想却因为没有名字而感到发愁。

    “什么?”彬鸢疑惑道。

    “溜鬼……他们都这样称呼我,你也可以。”少年无所谓的回答,对于名字这一块显然没有上心,不过一个称呼罢了。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你本来就叫这个名字吗?”彬鸢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这种名字,而且这名字听起来,也没有什么祝福的意思。

    “没有。”少年把对方喝空的碗拿开,又在他的手掌上放上几颗红枣。

    彬鸢捏了捏,放进嘴里吃掉,中药的味道很快就被淡化了。

    他想起了自己还有下人服侍的那一段时间,总是逃避喝药,现在回想起来,落难的六个月里,婆婆熬出来的药简直比那时候喝的草药还要苦上好几倍。

    人总是在落难的时候格外怀念那些安稳的时光。

    一个人连名字都没有,可见得对方恐怕和自己一样可怜吧。

    彬鸢心情突然低落,以为自己只是被一个普通的农民百姓给救了,眼睛看不见的原因,他并不知道这间房间里丝滑的布置和奢侈的古董有多么的多,把自身的地方当成了普通人的卧房。

    “人怎么可以没有名字呢?”彬鸢安慰道:“没关系的,不如,我给你取一个吧,怎么样?”

    “好啊!”少年欣然答应,言笑奕奕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彬鸢的脸。

    若是门外的那帮子土匪小弟听到,恐怕得惊掉大牙,他们那简直比魔鬼还要恐怖的赛主大人,竟然因为有一个人愿意给他取名字,笑得如一朵花一样,浑身散发出愉悦的气息。

    彬鸢含着红枣琢磨了一会儿,鼓着腮帮子回答:“这世道活着最幸福才好,不如叫福笙,你感觉如何?”他不太会取名字,也害怕对方嫌弃这个名字,脸颊红红的,有些害羞。

    “很不错,我很喜欢。”福笙很快就接纳了这个名字,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好像有一道沟子,随时勾走别人的魂魄一样。

    “那么,这位公子你叫什么?”福笙慵懒的问道,往自己的嘴里也扔了一颗红艳艳的枣子。

    “啊,我叫彬……!”话说到一半,彬鸢赫然想起了上一个教训,闭着嘴,赶紧改口:“鸢……叫鸢!”

    福笙嘴角一勾,就这么靠在床边上看着对方举手无措的模样,他当然认识彬鸢,整个南蛮国大半的货物都是来自于这个人的手中经营出来的,即使他这个主人失踪了这么半年,但他那些养育了许多人的店铺却还正常的经营着。

    “风花雪月”在这片大陆上还是很出名的,不单单是因为那些奇特又方便的服饰,更多的是风花雪月里的货品量,支撑了整个大陆许多地方的开销。

    六个月前,当他得知这个人的宅子遭到了屠杀的时候,当夜就快马加鞭赶到了凤凰城,可是,等待他的却是一堆烧得只剩下残骸的屋檐,和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翻开了每一具尸体,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此刻看着眼前还活生生的彬鸢,福笙眸子里的温柔都快化成了一滩秋水。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喜欢的时候可以对你百般要好,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给摘下来,可是恨的时候,他也会毫不留情摧毁掉,如同摔破一个碗,砸烂一个瓷器一样毫不留情。

    “鸢,你的眼睛怎么了?”福笙还记得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寒冬的大雪里,男子给了他热乎乎的饭吃,给了他保命的钱袋,温暖的衣服。

    他还记得这人笑起来的时候,一对好看的瑞凤眼像极了绽放的百花,美丽中透露着一股引人的芬芳,霎那间的美丽让人忘掉世间的一切烦恼。

    虽然这双美丽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可是男子身上温和的气息,依然可以让人感觉到他的美丽是不可侵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