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灯火人间六月天(壹)

分卷阅读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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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已经有三年了……”

    彬鸢折断手中的稻草:“是啊……”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五年了,这五年的时间他从荣华富贵皇太子跌入商极平凡卖货佬,一步一个脚印爬到今天,当真是无比心酸。

    经商的这三年里,他们跨越浮桑国人从未到达过的国家,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森林。途中,一些结伴前行的兄弟饿死在了路上,几百号人最终只剩下四十几人。

    最艰难的莫过于沙漠地带,那段时间没有水又没有粮食,一个商队里同行的仆从忍受不了饥饿,竟活生生将自己手臂上的肉撕下来吃掉。最后那人也没有成功的活下来。

    临死前,那人还请求着彬鸢,说,等他死后,让他们将他的尸体分了去吃,这样才能走出沙漠。

    彬鸢这辈子无法忘记食人肉的滋味了……也一点儿不想回味。

    “小鸢,听说你被赶出了皇宫,这些年过得可好?”彬旭抬头很想看一看记忆当中留存的弱冠少年。

    只不过时间总是在流失,他记忆中的弱冠少年早已经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兄长放心,鸢儿现在是朱雀城城主,经商,一切安好。”

    经商!

    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被迫去卖东西,彬旭无法想象他自幼乖巧的三弟这些年来一个人独自闯荡到底经历了什么。

    两人聊到这里,空气又变得凝固,直至最后谁也没有回答。彬鸢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猜测兄长或许是睡了。彬旭被吊在墙上低垂着头,死咬住嘴唇,不肯将喉咙里多余的问候说出来。

    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他不想去接三弟的伤疤。如今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最好,反正如今他也不再是什么皇子。

    第二日一早,崔统领带着几个士兵奉圣旨带走彬鸢,墨野被强行扣下。

    绕过宫中的弯弯道道,彬鸢又来到了墨绿色瓦片的宫殿门下,今日与往日有些不同,殿门口不见仆役,只有小德子半弯着腰恭恭敬敬的守在外面。

    见彬鸢被压着到达,尖着嗓子冲着宫殿里的人宣道:“朱雀城城主带到!”

    “宣。”紧闭的宫殿里传来一声回应,正是隔日不见的彬觞。

    “朱雀城主大人请!”小德子挑了挑眉毛,将门拉开,半弯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彬鸢可一点儿也没有从这宦官身上看到恭维的气息,有的只是傲慢无礼的渺视、背道而驰的嘲讽,他冷哼一声:“狗东西。”无视那狗东西张牙舞爪想要报复他的恶劣眼神,气轰轰的迈开腿跨过门廊。

    隔了一日再见,麒麟金椅上坐着的那人没有丝毫变化。英挺的五官英气逼人,精壮的身躯将华丽的黄袍衬托的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一个经常习武的好料子。只不过此时此刻那人正拿着一股冷冷的眼神看着,刚刚才走进来的彬鸢。

    两人目光相对,彬鸢不情不愿的鞠躬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彬觞冷哼一声,嘲讽道:“既然在朕的面前称臣,爱卿可有作为臣子的觉悟。”

    扭捏站了半响,依旧没有等来仆人递板凳的彬鸢此时此刻总算是明了,他估计是做坐不成了,只能干瘪瘪的站着,听着那上位的人继续说道。

    “朕登基三年来,设立天下赋税减半,举民开拓荒土,设立私塾,让寒门子弟也有做官的机会,朕这个皇帝难道当的还不如先皇吗?”彬觞漫游漫游的走下台,来到彬鸢身侧,将宽大有力的手拍在彬鸢肩上,盯着对方眉目如画的侧脸看了半响,高声宣扬:“三皇兄觉得呢?先皇他这些年来都干了什么,三皇兄不清楚还是在装聋作哑。那只懂得求仙问道、遗情处处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去敬仰的?”

    老皇帝是一个贪生怕死受人蛊惑的顽固之徒,在世时不知被哪个妃子灌了迷魂汤,耗费大量的国银举国上下招纳神徒只为炼得神药。把好好一个繁荣国家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赋税一年比一年高,朝廷奸臣指鹿为马,活生生的逼死了一腔爱国忠士。

    彬鸢承认那满头白发眼角发青的老皇帝的确不是一个好皇帝,可他当之无愧是一个好父亲。虽然,这个好父亲只限制于彬鸢内心。

    彬觞的身母死于宫斗,他的幼年便是在冷宫里长大,可能看了太多世态炎凉,才能稳当的走到今天的位置。

    对于那一声兄称,彬鸢朦朦胧胧想起了五年前他一脸懵逼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全带着免费旅游的心态游览皇宫,在御花园喷泉的角落下,看到了一个十五六岁地少年被一群宦官欺负,他权当作为举手之劳救下少年,在伸手将那人拉起来的瞬间,听到了一声怯生生的低唤:“三皇兄。”

    此后,他们便再也没有交集。往后再见面的时候,便是一把剑横在彬鸢的脖子上,两人的位置发生调换,成了彬鸢跪地仰看着那人。

    “父皇他的确不是一个举世明君,也的确愧对百姓……”彬鸢低声回答,一双瑞凤眼中含着雾气,他并不讨厌那个总是笑嘻嘻没什么威严的白发老头,虽然那老头作恶多端,可终究给了这具身体独一无二的父爱。

    这也正是彬鸢在21世纪不曾拥有过的情感。他是单亲家庭,父母离婚后他便跟着母亲一起生活,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漂泊,最记忆犹新的便是小区楼下的楼道口,小时候他总是坐在阶梯上等着母亲回来。

    不知是哪一年开始,母亲独自一人归家的影子后面多了一个宽敞的肩膀。他知道,母亲需要一个依靠。母亲再婚以后,他又跟随着父亲一起生活,那个整日抽烟喝醉后倒在沙发上一睡不醒的男人成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依靠,这样的日子一直陪伴到他长大,最后,在他上初二那年亲眼看着穿着警服的叔叔们带走了父亲。

    也是此后的一段时间,彬鸢回忆着那个和他相处了最久,却最终没有走到最后的父亲,心思尤为复杂。

    男人爱抽烟、爱喝酒、爱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虽然从不打骂彬鸢,也会在天寒地冻的时候悄悄攒下钱来为他买一件厚实的衣服,但从不主动与彬鸢搭话。彬鸢一直知道,父亲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虽然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小偷,但在他心里,不善于表达的他也是伟大的。

    往事很难做到抽刀断水,有的人可能忘得干净,有的人却是刻骨铭心。彬鸢与彬觞恰恰都属于后者,一个恨,一个爱(父爱~咳咳大家别想错了~)。

    “我知道父皇他愧对于你。陛下如今已经做了皇帝,何不放下往事,卸除心烦,可好?”彬鸢怜悯回答,一点点抬起目光应上对方。

    “呵!”话从来都是说的轻巧,彬觞屈辱的抽开手,迅速掐住对方的脖子,泄愤道:“忘掉!一句戏言,就让朕忘掉一生耻辱!这笔买卖你可算得真好,三皇兄,彬鸢!父皇怕不是把你的脑子给养傻了?还是这三年来做买卖算钱算傻了?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太子殿下!你有什么资格和朕谈判,朕要你死你就得死!”

    “咳咳……!”彬鸢被掐的一时有些懵逼,反应不过来,背靠着柱子的身躯一点点滑落在地,可那双有力的手依然没有从他的脖子上移开,力道反而越来越紧。

    他伸手去扒开脖子上的手指,只是徒劳,眼见就要窒息,那双掐着他脖子的时候,突然松开,一把将他扫在地上。

    “咳咳!”能够顺畅呼吸后,彬鸢哪里顾得上提前想好的说辞,只得大口大口的吸着氧气。

    ☆、交易

    能够顺畅呼吸后,他缓缓爬起来,倔犟的说道:“那你想怎样?杀了大哥?还是杀了二哥?还是杀了我?只要你想,就像你说的那样,一句话的事!”

    “啪!”的一声响。

    彬鸢被猝不及防的一巴掌又扇翻在地,决绝的抬起头时嘴角已经挂了一行血迹,他无所谓的用袖子擦掉,仰着头直视那穿着金色衣袍的男子:“兜转纠缠又有何意?我知道陛下忘不了,那又何必天天去面对……”

    彬鸢捂着嘴咳嗽了一下,爬到那人脚下,揪住他的衣袍,恳求道:“放了大哥,放大哥离去……眼不见,心不烦。”这一巴掌芯特么疼,疼的他现在要是站起来腿肯定打颤,还是先趴会儿吧。

    忽略掉某人内心的旁白,此时此刻的模样,倒真有点像阶下囚,阶下囚‘彬鸢’跪求皇帝原谅的宫廷戏码,演的还非常敬业。

    脑袋里还在晃荡的彬鸢只待说完话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眼神一晃,那只骨节分明有力的手掌又回到了他脆弱的脖子上,接着他又听到:“三皇兄,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放了彬旭那贱骨头,放虎归山好让他给朕的江山捅娄子不成?你当真是蠢到这种地步,怎么没有死在经商的路上?回来做甚?”

    被这样嘲讽,彬鸢内心生不起一点怒气,他的心思全部都放在脖子上的那只手,祈祷的这哥们威胁归威胁千万别动真格,他压根就不会武功。

    这稍微切磋两下嗝屁了咋办?万一不能读档重来,那他岂不是亏了。

    见彬鸢不说话,盛怒之中的人反手一扬,如同一只破风筝般飞出去的彬鸢重重地摔在地上。

    如此大的动静殿外没有一个仆人敢闯进来,可以见得,彬觞早就跟下人打过招呼。

    彬鸢手肘支撑着身体爬起来,目光停歇在那抬起自己下巴的金靴子上,他眨眨眼,脸颊火辣辣的疼。接着,彬觞一会儿阴森森的笑着,一会儿又表情严肃的低头看着他,讽刺道:“也不是不可以放了那贱骨头,你拿什么交换?”

    彬鸢虽不解彬觞这会儿抽哪门风,眼见有戏,黯淡下去的眸子都亮堂了些,洋装淡淡回答:“陛下想要拿什么交换?”他无权无势,更没有神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只不过他忽略掉了一点,那就是‘钱’。

    彬觞目光晦涩难懂,噘了一下嘴,用那种‘说话就是想气死你’的表情瞅着依然跪着的彬鸢,浅尝辄止回答:“朕要的不多,能解国之忧难即可。”

    刷的抬起头,彬鸢沉默几秒后,脱口而出:“你丫的怎么不去抢?”

    话说的太快,导致彬觞没听懂,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旁征博引道:“古有贤臣救国,名流千古。爱卿,可要想好了,这国之大难,难道还比不上你那小小的朱雀城,难道你就想看着天下百姓成为敌国的俘虏,过着被敌人驱使的生活?”

    知道自己恐怕没得选择,彬鸢点头答应:“一切依照陛下的吩咐,卑臣定会在五内派遣家仆将银钱送达。”

    彬鸢话还没说完,彬觞直接摆了摆手急不可耐的打断他:“不必了,朕早已派崔统领前去受命,爱卿安心的在宫中等待。”

    彬鸢只觉得此刻跪在地上双腿发麻,额头冒汗,原来这狗皇帝早就做好了抢的准备,和他在这里客气了半天不过是看他的笑话。若是刚才他不答应,恐怕也没得选择,就算现在能够逃出去等回到了朱雀城,鸢宅怕不是被抢的干干净净。他现在答应还可以保住仆人的性命,借钱消灾。

    彬鸢被好吃好喝的供在皇宫里养着,门外站了两个彪悍的守卫,屋顶上恐怕还蹲着一个,房梁黑暗处藏着一个,这皇帝难道是怕他凭空飞了不成?

    彬鸢自顾自的用了晚餐,洗漱一番正准备躺下,只听见门外传来宦官高声的宣报:“镇国大将军驾到!”

    头刚磕到枕头上的某人睁开眼,一脸无可奈何。

    这古代人是闲的没事干还是大晚上吃饱了找不快,差不多亥时了,这时间放到现在也差不多九点到十一点左右,这个时间点来拜访人,还真是别具一格。

    他麻溜的爬起,穿上鞋子套上外套,刚走到门边,门就自己打开了。门外的寒风刺溜呲溜的涌入屋内,彬鸢只瞧见一身高高条魁梧有力的大叔迈腿而入,那大叔看了一眼彬鸢,直接在茶凳上坐下,宦官麻溜的为他斟茶,态度恭维到了眼皮子里。

    看看,这就是差距。

    “见,见过镇国大将军……”话说这人叫啥来着?彬鸢记性不太好,虽然他和这位镇国大将军有过几面之缘,但从未将对方的名字记入脑海。

    昊肆含一口茶微微点头,深谋远略的目光直视彬鸢。被看的人却宛如穿透一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愣愣的看着对方将茶杯放在桌上,淡淡开口:“你和陛下做了什么交易?”

    彬鸢闻言一愣,不知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在‘染指為红颜’中这位镇国大将军出场的场面不少,也是唯一一个和主角交手,把主角打伤,触发剧情的关键人物。若不是他打伤主角,主角受伤以后逃亡,才能够碰到女主,而后两人日渐情深,逐步联手反过来攻打浮桑国。

    “回将军,用银钱换得大皇兄的自由,这可算交易?”彬鸢毕恭毕敬的回答,他与这位镇国大将军不熟也不陌生,更不理解对方探自己底气要做甚,只能一板一眼道出事实。

    昊肆收回打量的目光,揉了揉发疼的眉心。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紫宣娘娘,语气、性格、为人处世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此刻坐在这里,他仿佛看到了昔日在御花园花丛簇拥下的那名女子。

    “这当然算交易。”昊肆心不在焉的回答,自惭形秽于过去胆小懦弱的自己,才错失了良人,一辈子只能活在悲痛中。他赞扬着:“你慷慨解囊,将百姓放在首位这很不错。你娘在九天之上,方得安息。”

    这人还认识自己的娘?哦,不,原身的娘。周贵妃,周紫宣。这人到底与周贵妃是何关系?彬鸢内心小小的谨慎一把,如果是来寻仇的话,就武力值方面来说他根本没有胜算可言,就对方常年习武的体格来看,他根本接不了对方一招。如果是反的,他或许还可以套套近乎,毕竟五湖四海皆朋友,宁可接近,也不要得罪。

    “将军,认识我娘?”彬鸢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很快就从大叔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四十多岁的老将军眼神不对,在听见彬鸢那句‘我娘’后,眼眶里酝酿的哀愁之情溢于言表。

    昊肆陷入回忆当中,一米九几的大块头,如今看来憔悴了些。晕黄的灯光下,他发丝间的白发悄无声息的多了些,只听见一声叹息。

    “你娘与我自幼订有娃娃亲。豆蔻年华的宣娘,便爱跟着我们一群男孩子身后跑,钓鱼、捉蛐蛐、打山鸡比男孩子还要跳。她爱笑,没有平常女子的焦躁娇气,绣的一手好鸳鸯,琴棋书画更是远超于同龄的姑娘。宣娘及茾后,便是与我同婚之日。可天有不测风云,恰巧达知达国来战,父亲不得不带着我奔赴战场,父亲战死沙场后,我奉命来都城封将,而宣娘以入宫为妃……我不怪她,是我辜负了她……”

    “我娘从未和我说过这些……”彬鸢压根什么都不知道,根据这具身体模糊的记忆,也没看明白个理所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