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老江湖

分卷阅读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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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这些年御灵宗等大派仗着在除魔之战中的功绩处处排挤新生门派,江湖中早有不少人看他们不顺眼,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要做文章是太容易了。

    付红叶明白朱鲤道人神色为何突然如此难看,然而谈话间仍是那不咸不淡的语气,仿佛根本不把此事放在心上,“难怪天道盟记载中对这些人只字不提,想来我玄门祖师早就知道了他们身份,也明白这是各派留下的后路。既然抗魔之战赢了,有些事还是不要被天下人知道为好。”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朱鲤道人担忧了起来,他可没忘记自己当初分裂天道盟的壮举,如今把柄落在了付红叶手里,姿态也就不由自主放低了下来,“盟主,这件事你打算……”

    “各派想法未必只有私心,当时魔尊势强,若非仙人插手,正道修士不一定能撑到最后。若是中原之战当真输了,这些来到海外的修士至少还能留下一些薪火,日后总能寻找机会卷土重来。”

    付红叶不待他开口便已道出当年之举的利弊,这是一笔糊涂账,最后也就那么糊里糊涂地埋在了历史尘埃之中,若是翻出来清算,少不得掀起一番动荡。而付红叶并不喜欢江湖再生乱子,他就希望这天下安安稳稳的,百姓和修士都有好日子过,谁也不要再被权势之争干扰了自己的太平小日子。

    所以,他最后还是轻笑着给了朱鲤道人一颗定心丸,“祖师当年什么都没说,我也是如此。”

    此言一出,朱鲤道人果然神色一松,想起自己过去对盟主步步紧逼也是不由惭愧,他自认若是换做自己绝不会就这样放过昔日敌人,此时也是当真佩服付红叶心胸,这便真心实意地叹道:“盟主心胸宽广,老夫自愧不如。”

    然而,天道盟盟主整治江湖又岂是只靠宽容与良善,他话音未落,付红叶便已颇具深意地微笑道:“朱鲤前辈,过往之事终究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做的还是努力让现在的江湖保持太平,这个道理我明白,你又明白了吗?”

    这话明显另有所指,朱鲤道人听出了几分却又装糊涂,只问:“盟主的意思是?”

    “有些话敞开了说伤感情,但今日我还是要给你一些警醒,你们这些老门派的作风如何前辈心里也清楚,我们都知道,若我有个万一,仅凭十七根本镇不住你们。而你们也比我想得要急,我还没死呢,老五派就已急匆匆地退出了天道盟,想要夺一夺这正道魁首的位置。所以,对你们,我最初是不想留的。”

    若是换做过去,付红叶自然只会与他和和气气地打太极,然而,今天的付盟主明显是要彻底解决正道的乱子,最后一句话吓得朱鲤道人当即变了脸色,却又转了个弯,平静地继续道,

    “不过,今日我突然发现,这些古老法门若是就这样失传也挺可惜,便又有些想留了。”

    这番话让朱鲤道人不自觉就冒了冷汗,他突然想通了付红叶过去的举动,猛地抬眼道:“你早知赵绥对我们图谋不轨?”

    果然,白衣青年笑意半分不改,仍是用那随和的语气回答道:“当初我并不知道那散仙就是赵绥,但我可以肯定他散布出我的真实身份定然不是出自好心,也不会善良到当真一心一意扶持各位成为正道魁首。”

    “所以你就看着我们与虎谋皮,想要等我们自取灭亡?”

    他虽未明说,朱鲤道人却是听明白了,原来他们一切行动都在付红叶掌握之中,他们自以为给这位天道之子造成了天大的困扰,却不想此人其实一直就在等着看好戏。如今,金丹仙门被灭,其余各派损失大量高手再无力与天道盟抗衡,无疑就是付红叶最想看到的结果。

    “你们也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做的选择,当然要由自己承担后果。”

    这一刻,付红叶的神色还是平静的,这世上除了尤姜已没人能真正牵动他的喜怒,此番行事于他而言就与平日里练习的剑招无异,着实不需要有什么感情。

    不过,既然出了剑那就要让对方彻底失去反抗之心,他瞥了一眼朱鲤道人,又是淡淡道:

    “其实有一件事情我并没有告诉你们,精怪生来就拥有凝聚灵气之异能,我们活时便供养万物,人族需求灵气时也不曾吝啬半分。我们没那么多心眼,追求进阶之心也不怎么强烈,不会偷偷藏着灵气当宝贝,不给你们的那部分,只是因为不能给。”

    “你什么意思?”

    “天地间不是只有你们人族使用灵气,花草鸟兽都需要,甚至这苍天大海也需要精怪提供灵气进行净化滋养,若是天下灵气都给了你们人族,天道循环无以为继,整个人间便只有一同走向灭亡。”

    这是一心想要抢夺资源的修士不会考虑的问题,然而,长安天子却看得明明白白,他看着朱鲤道人,就像昔日俯视着供奉自己的一国之君,终是又一次给了这个总因贪欲而自取灭亡的种族加以警醒,

    “提问,自然陨落的精怪会留下灵域凝聚灵气等待再次复苏,那么,若是被人族杀死的精怪,他们留下的灵域还会是完全无害的么?你说,会不会留下一些诅咒之类的东西?”

    “你是说,猎杀精怪根本得不到它们的灵域!”

    雨君窟的诅咒早已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朱鲤道人终于明白了自己过去所追求的一切都是无用功,就算他们成功摆脱了付红叶控制,也根本得不到想要的灵气,因为,精怪不是任人宰割的野兽,它们是人尚未诞生时就已存在,在灵气运用一道远胜人族的高等生命。

    “精怪还没有善良到会原谅敌人的地步,你们修士所说的风水绝地,其实就是精怪临死前留下的诅咒。精怪可以制造洞天福地,自然也能让一块土地永远被天地所排斥,只是我们并不想以这样伤害其他生灵的方式使用自己的力量。”

    付红叶制止修士猎杀精怪,所要保护的其实是人,只可惜修士们并没有体会他的良苦用心,甚至一直认为他是在偏袒精怪。殊不知,若精怪想要占领人间,人族根本没机会出现修士。

    此时他看着这片表面风平浪静的海域,眼里所映照的却是那些徘徊不去的灵气,最终只轻声道,

    “若我没有猜错,这里就是一只被人杀死的精怪留下的灵域,它的诅咒还在这座岛上流传着,即便牧北绝用幻境将这片灵域强行侵占,也没有让其断绝。”

    精怪诅咒,仙魔之力亦不能解。

    这一刻,朱鲤道人是真的怕了,他发现自己的一切举动在这只精怪眼里都只是孩童把戏,对方过去只是容忍着他们的不懂事,一旦认真起来,抬起一只手就能将小孩子们轻易制服。

    他认清了事实,自己斗不过付红叶,或者说天下根本没人能斗过长安天子,此时只能面色灰败道:“天道之子果然不可为敌,是我错了,我们都错了……盟主,如今一切都如你所愿,你想要如何处置我们?”

    这就是付红叶想要的结果,以强势手段彻底粉碎修士的野心,让他们不敢再与自己作对,不过,棒子打下去了,甜枣也该给了。

    他放柔了视线,并未为难面前的老道士,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道,“我所希望的从没有变,请各位遵守天道盟誓约,庇护苍生,严于律己,做一个真正的正道侠士。”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朱鲤道人预料,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白衣青年,“就是这样?”

    如此表现倒是让付红叶有些困扰了,他无奈地看向这些只有挨了教训才会学乖的修士,只叹道:“你知道吗?魔教教主虽然总说自己被我忽悠了,其实天下最明白我心意的人还是他,只有他,由始至终都不曾怀疑我的道心。”

    付红叶提起尤姜时,眼中终于有了实质的笑意,他曾经想用善良温柔的手段去教化人间,然而,事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于是,他学会了绵里藏针,学会了这令人心寒的微笑,然而,那份守护天下的心却是从没有变过。只可惜,当他卸下伪装的时候,似乎只有尤姜真正相信他的这颗心。

    那是这世上唯一能令他认输的男人,也是他唯一的知己。

    最后,付红叶仍是没有露出半分狠色,他就用那被尤姜称作黑心小面团的笑容对老道士轻言细语地规劝道:“朱鲤前辈,我很认真地在威胁你,你要记住,同样的错误不可再犯,下一次,未必还能这样幸运。”

    这一笑,朱鲤道人注定要连做几晚噩梦,躲在暗处窥看的一众魔修也是背上一寒,其中最常受玄门掌门压迫的牧北绝更是喟然长叹,“这小子要是改行做魔修说不定当天就能飞升天魔境,惹不起,惹不起。”

    连天魔都做出如此评价,付红叶的威慑力可见一斑,寸劫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笑着也能这么可怕,心中虽是暗叹着涨见识了,却也没忘记自己身为护法要拍教主马屁的职责,这便对尤姜安慰道:“教主,别灰心,就算付红叶连修魔都比你有天赋,他也扛不住你的美色啊!”

    当然,这种安慰明显还不如没有,尤姜顿时就瞪了一眼过去,“闭嘴,本座没有美色这种东西!”

    对此,以坑爹为己任的独活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教主对自己的审美很有自知之明!”

    两个护法时刻都在被教主毒打的边缘试探,沙礼耶倒是瞧出了尤姜心思,此时只淡淡道:“教主,咱们魔修不认什么亲戚祖宗,魔教也并非魔尊传承,当年的乱子和你没什么关系,你可不要给自己揽锅。”

    六百年前那乱子说到底也是魔修引起的,一众魔教人士听着自然也是尴尬,不过尤姜还不至于替毕千仞那残暴老子背锅,只是略为感慨便悠悠道:“本座没这么傻,只是突然有些发现,或许天下由付红叶做主也不是坏事。”

    他这话倒是真心实意,论黑心,玄门小豆包只怕能单挑天下魔修,谁和他杠最后八成都是朱鲤道人这个下场,魔教教主就更惨了,吃包子不成还要被包子吃,当真凄凉。

    他虽是叹着,神色里那根本不做掩饰的喜欢却是暴露了自己的本心,沙礼耶瞧着就撇了撇嘴,只对苏梅子摇头道:“看吧,我就说咱们这些魔道魁首都靠不住,一个个胳膊肘往外拐,玄门来个男人他们就被勾走了。”

    大长老讽刺教主是常态,二长老无奈地看着这不杠上几句就浑身不舒服的两人,也只能叹道:“咱们也只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养老而已,天下霸权是年轻人争的东西,一群老头子还掺和什么?”

    苏梅子说话在魔教还是有分量的,沙礼耶见状也不纠缠了,只点头道:“行吧,你是管饭的,你说了算。”

    魔教三位长老一直以沙礼耶为首,如今他虽未明说,却也认同了教主不再争夺天下的决定。

    尤姜难得与长老们达成共识,然而,他看看这群没大没小的老瓜小瓜,又想了想在付红叶面前永远只能乖乖做鹌鹑的正道修士们,忽然就有些明白为何魔教赢不过天道盟了,不是魔道魁首不如正道魁首,着实是他们魔教里不正经的货色太多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尤姜:不是本座战术不行,着实是队友太过沙雕,带不动,带不动。

    沙礼耶:这个被敌对指挥勾走的教主居然还甩锅,盘他!

    付红叶:不可,内战伤感情,我建议用心魔代替。

    牧北绝:又是我???

    第八十九章

    生死门并不受赵绥操控, 被他自行献祭开启之后便是冲着寸劫而来,可见这牧家血脉对那藏在幕后的心魔亦是极具吸引力。好在不灭天子觉出了不对,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揭了封印护住二人, 而它自己则在这斗法过程中回到了入魔状态, 虽然凭借最后理智进入了不倒翁之内, 这些日子也甚少有清醒的时候。

    独活说起此事就是郁闷,掀开外袍就露出了还咬在自己药葫芦上的黑色不倒翁, 只对尤姜抱怨道:“教主,这只不倒翁一直咬人,你管一管啊。”

    寸劫既然混入了牧家,尤姜少不得就要趁此机会探一探虚实,此时众人正随左护法前往牧家所在, 正好付红叶处理了朱鲤道人追上了他们。同为精怪,付红叶见状就明白了不灭天子此时状态, 这便轻叹道:“它现在神志不清, 只是在凭借本能攻击遇上的活物。好在此地远离漠北, 纵使是天子, 只要远离灵域也难以施展多少能力。”

    单论魔境,不灭川的破坏力也不比生死门逊色几分, 若非不灭天子常年处于混乱状态, 只怕早已飞升上界成为天魔境中新的绝地。如今它发挥不出实力还是件好事,不过,尤姜也不愿自己养子身上随时挂着只咬人的不倒翁,这就向付红叶淡淡道:“你那里还有布老虎没?拿一只让它咬着。”

    此言一出牧北绝就道不好, 果然,付红叶对魔教教主的要求从不拒绝,抬手便将心魔又塞进了一只布老虎,这一次还是花里胡俏红绿相间的风格,成功令大天魔的丢人境界又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牧北绝现在也习惯了自己的底层待遇,苦着脸就接受了现实,就算付红叶把它在不倒翁嘴边晃悠也不挣扎了,然而,更气人的是,原本死死咬着药葫芦不松口的不灭天子一见布老虎竟是立刻就扑了过去,还一口咬在它脑门上,付红叶画出的小圆眼竟都凶悍了起来。

    不倒翁就算入魔看起来也没什么威慑力,付红叶见失了理智的不灭天子居然放弃休宁后裔选择去咬布老虎,一时也不由感慨道:“看来你在魔眼里的确是极品珍馐。”

    “等小爷回到天魔境一定把你们这些精怪都吃了!”

    天魔境令万魔慑服的无心魔居然沦落到如此地步,牧北绝突然担忧起了自己的未来,万一本体觉着布老虎太丢人把它给扔了怎么办?

    牧北绝的化身虽多,完全拥有独立意志的却只有喜、怒、哀、乐、爱、恶、欲这七情化身,布老虎便是其中乐情的化身。

    本体意志自从分出化身后便没了感情,整天冷着脸活像个雕塑,偶尔收回七情化身时方才有几分表情,然而,所有七情化身中只有乐始终不曾被本体收回,好像牧北绝现在根本不再需要回忆快乐这种情绪。

    这样的嫌弃太过明显,以至于最擅长扎心的哀每次一见到他都要神色悲伤地问候,“乐乐,作为唯一多余的七情化身,你晚上会偷偷在被子里哭吗?”

    牧北绝这些化身每个都是实打实的魔鬼,对自己都是无情嘲讽半分不留情面,布老虎对乐乐这个听起来特别像小狗的小名更是深恶痛绝,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多余的化身便自请成为心劫阻拦正道修士飞升,然后,就在付红叶身上翻了车。

    如此回忆着,布老虎更觉过去本体每次融合其它化身时看自己的眼神都透露着往事不堪回首的痛惜,隐隐还有一种想把这种丢人过去都埋起来的意思,难怪不许他在天魔境乱跑,和其它大天魔对决时也从不带他上阵。

    输给了精怪还把身体玩丢了,这么没用的化身好像除了被销毁根本没有其它未来,布老虎想着就是一个哆嗦,也不管头上的不倒翁了,冲着付红叶就催促道:“你们快点找那个风十七啊,小爷的未来就赌在这具身体上了!”

    付红叶比他更想寻到风十七,以他对义弟的了解,风十七将幻境时间倒转回六百年前一定是在寻找着什么,这个时间段最特殊的便是这些渡海而来的修士,不论风十七意在何处,最后也会出现在他们身边。

    不过,在那之前他们还是决定先随寸劫到达牧家探查世外仙墓的虚实。出乎意料的是,寸劫前往的方向竟是那埋葬着诸多凶器的幽谷,不同的是,六百前此地还不见坟墓,反是花草茂盛奇树丛生,只看外表倒像是被灵气滋养着的洞天福地。阴森之气不再,无名空墓也不见踪影,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与悬崖融为一体的巨大石像,寸劫此时就停在石像之前,指着它对尤姜禀告:“教主,前方就是牧家的入口,此地设有幻术,只有凭借牧家法门才能看见这座石像。”

    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尤姜扫了一眼四周,发现那些如丝绦垂落的幻境树枝仍在,这便与付红叶小声道:“无根木尚在,看来这并不是生死门所造,而是牧北绝制造的幻境中本就有的东西。”

    这无根木就是幻术源泉,正是牧家用来隐藏石像的机关,如此便证明这石像确实是越人所造,付红叶相信它与岛上异状定有关系,这便问:“你可知这石像是谁?”

    寸劫行事素来靠谱,落到这陌生地界第一时间便在打探情报,闻言便回道:“我听牧家人提起过,那是牧家的祖先,他们好像很尊敬了这个人,在家族中处处都建造了他的雕像。”

    说到牧家选择,尤姜视线第一时间就转向了某只布老虎,然而牧北绝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这些石像都是过去被选中的海神祭司,我没有那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