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凑近了细看,他拿着弯刀的手又砍不下去了,脑子里还是那个念头——这脸上都满是疤了,怎么瞧着还是挺俏?
漠北汉子行事豪爽,既然这刀不想下去,他也就不动了,见四周都是荒漠,苏清尘一个经脉被废的南方修士大概是走不出去的,索性把人捞上了马背,只道:“老子一个魔修凭什么听你命令,我偏不杀!”
这样的举动着实出乎苏清尘预料,他从未和另一人如此亲近,如今就被沙礼耶拘在怀里,甚至都能听见马王强壮的心跳,想起魔修男女不忌的传闻,立刻就是羞恼到了极致,只怒道:“要杀便杀,你休要侮辱人!”
这话沙礼耶初听还是云里雾里,在看见对方眼中的羞恼之意后才回过神来,未想他堂堂漠北汉子竟被当作了断袖分桃之徒,一时也是好笑,“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老子对男人没兴趣。”
“你——”
苏清尘本是最正经的修士,未想有一日竟会被魔修如此嘲讽,遭逢大难的懵懂无措忽然就淡了,只是茫然地看着沙礼耶,似乎完全不明白这个漠北马王到底想做什么。
他糊涂了,沙礼耶的想法倒很简单,做马匪就要有被抓的心理准备,自己技不如人被俘也没什么,倒是这小子算得上是个英雄,若是被人随意糟践,不止侮辱强者,也是侮辱他这个输给过苏清尘的对手。
沙礼耶这辈子行事坦坦荡荡,只求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卖了蛮族皇室时就坐在他们面前喝酒直言不讳气得老巫祝差些吐血;入了魔教也是直截了当骂教主,篡个位就当着尤姜的面写传书,被教主揍也乐此不疲;那时也不例外,他一路带着苏清尘到了惊风谷外,就这样把人往地上一扔,大手一挥便道:“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你有本事就重塑经脉,老子等你养好伤再来打过!”
此举让苏清尘完全懵了,他发现自己是真的看不明白魔修,只能疑惑道:“你不报复我?”
沙礼耶背上的鞭伤还在火辣辣得疼,他闻言便低头看了眼正道修士,然而一见苏清尘那脸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又觉下不去手,只能不屑道:“你都这么惨了,老子不稀罕欺负一个废人。”
苏清尘到底是金丹仙门大师兄,当初时的茫然无措过去,也知沙礼耶是在救他。谁能猜到,令他下地狱的是自己百般照顾的师弟,救了他的却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魔修,他心中感慨万分,面对沙礼耶却是正了颜色,拱手认真道:“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沙礼耶这辈子被骂的时候太多了,中原人骂他,漠北余族的贵族也骂他,这样被人认真道谢的时候着实不多,他发现这个修士好像和过去那些骂他的老道士不太一样,本是想要走人,忽的就拽着缰绳停了下来,回头对着苏清尘便问:“喂,惊风谷中不见真名,你想好要用什么名字了吗?”
苏清尘此时只觉很累,前路尚不知如何,他哪还有心思在意这些,只是摇了摇头,“化名而已,随意取一个就是了。”
纵使受了磨难,仙门首徒的背影依然是仙风道骨的独特风姿,这是魔道中永远都不会有的风景。那时,沙礼耶看着这样的苏清尘,忽然想起了自己潜入长安时听见的一句戏词——“摘青梅,煮酒初尝,消尽漫漫水沉香。唱世间,多少炎凉,不过冬日小炉添炭火,盛夏梅子浸黄汤。”
他听不懂中原人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只当这是在赞梅子酒好喝,漠北只有浓烈到让人醉死的烈酒,没有这份轻柔,亦没有那长在水乡的梅子,料想这酒若是下肚,定是漫漫黄沙永远触及不到的清冽。
他一个马匪大概这辈子都没机会去江南尝一尝这梅子酒,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想着,想着,就把这戏词给记住了。
沙礼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不相干的东西,大概是因为苏清尘给他的感觉也像那被文人雅客珍藏的梅子酒,明知是极好的,自己却一辈子都不可能触碰到,也就只能在道听途说中遥遥地想上一想罢了。
这难得细腻的感慨差些把他自己给逗笑了,漠北马王瞧着苏清尘更是顺眼了许多,只打趣道:“那就叫梅子吧,苏梅子。”
这个名字很奇怪,苏清尘却是接受了,对他点了点头,“既是恩公给的名字,我便用了吧。”
苏清尘一直是这样轻轻柔柔的人,即便遭了难,当遇上被抛弃的霜儿和受伤的尤姜时,他仍会伸出援手。或许这世上的善人坏人都是有定数的,真正的好人或许会学得谨慎一些,会记住教训远离恶人,可那份救人之心永远也不会消失。
沙礼耶自小生在魔道,魔修中没有这样的人,可他很确定自己不讨厌苏梅子,不止不讨厌,梅子酸酸甜甜清清爽爽,他还挺喜欢,这便开口问:“你出身江南,会做南方菜吗?”
苏清尘为了赵绥是进过厨房的,闻言又是神伤,只小声道:“会一点。”
这个答案倒是让沙礼耶颇为高兴,他打马自苏清尘身边而过,只长笑道:“以后你做江南菜给我吃,我便罩着你,若做得好,我养你一辈子!”
这粗莽汉子根本没给人拒绝的机会,说完便扬长而去,倒是苏清尘在原地愣了许久,一切郁结之气好像就这样伴随长河落日中的爽快笑声散了,剩下的只是思考要如何活下去。
苏清尘毁掉的一生就这样被一个马匪强行续了下去,他得了个新名字苏梅子,本以为是暂用的化名,未想叫着叫着就是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 沙礼耶:好兄弟,陪我骂教主,还陪我变老,咱们一生一世一起走!
苏梅子:大哥,喝酒吗?
三长老: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没姓名。
尤姜:醒醒,他们找你结拜只是想留个观众喂狗粮而已。
戏词化用了宋代何梦桂的词《满庭芳·初夏》。
第六十三章
寸劫办事果然可靠, 天还未亮魔教精锐已悉数埋伏于长安城外,余下弟子则是在各处交通要道设下了蛊阵,绝不给城中人逃离的机会。
魔教行事尚需隐匿, 天道盟却是借着为太子解毒的由头光明正大进了长安城, 一众修士由秋月白与月星石带队, 不管以前是什么修士,现在提个药囊就进了太医院, 大家今天都是医修。纵使朝廷有心想拦,有这个看诊的名义也是寻不出毛病来,只能匆匆派了使者寻付红叶理论,至于结果,付盟主自是一大早就溜了出去, 连根头发都没让他们摸着。
就在各方势力忙碌时,魔教三位长老也奉命进了长安城, 作为诱饵的二长老更是难得恢复了青年容颜, 素衣白马, 轻纱覆面, 纵使额头仍有伤疤,一人一骑越过城门依然是令路人纷纷侧目。
他做了百余年的老头, 如今突然年轻一回还有些不习惯, 此时听尤姜将赵绥之事细细道来,只颇为唏嘘地叹道:“我落入魔道的第三年金丹仙门便传出了赵绥渡劫陨落的消息,之后江湖上再没有他的踪迹,没想到他竟没死。”
赵绥这心性若能飞升才是奇了怪了, 尤姜料想他定是渡劫时受了重伤,这才又寻到了生死门想以邪路强行飞升,如今出现在长安城中,只怕打的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样一想,他就看向了身边躲着朝廷使者的付红叶,“赵绥费尽心机仍是渡劫失败,玄门却是接连三人飞升成仙,这人怕是眼珠子都气红了,难怪要寻你的麻烦。”
赵绥这心胸连关爱自己的师兄都容不得,对付红叶这天道之子自然更是嫉恨,这种自己过得不好就要别人也不幸的小人付红叶见得多了,此时也不怎么在意,只是平静地分析道:“现在看来,他将我拖入生死门中渡劫存的应当是掠夺修为的心思,只是没料到我会恢复精怪之身逃了出来,更想不到这心魔反倒让我开了窍,选择直面过去错失。”
魔教三位长老素来同进退,如今苏梅子恢复了容颜,沙礼耶虽觉老头的胡子编着小辫更为威风,还是随他回到了威猛汉子的模样,蛮族本就生得比中原人强壮,他这腰一挺直便比众人都高出了半个头,此时听着众人讨论便对苏梅子直言道:“你这个师弟是真能作妖,我不比你那菩萨性子,这小子若是落进我手里,老子扒了他的皮!”
苏梅子在魔道待了这么多年,性子也没过去那么温和了,闻言便鼓励道:“你若扒了他的皮,我当晚便做你最爱的炙羊肉给你吃。”
这个回答立刻让沙礼耶满意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很是豪迈道:“这个不错,备好你自酿的酒,我提着他的脑袋来找你喝!”
二人多年来一直如此,过去三个老头同进同出,白天一起喝酒骂教主,晚上还要勾肩搭背去泡澡,谁也不觉有何奇怪,如今他们都恢复了容颜,就三长老还顽固地做个老书生,这场景一出来,便让尤姜觉出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教主对两位长老的袖子问题陷入了深思,三长老却丝毫未觉哪里不对,反倒横了他们一眼,很是不满道:“你们两个装断袖能不能认真点,尤其是老沙,就差摔了酒杯拜把子了,都学学教主那黏糊劲儿,含情脉脉懂不懂?眉来眼去懂不懂?”
当年整个惊风谷都传苏梅子与漠北马王关系不寻常,赵绥明显也是信了这事,经阅话本无数的三长老分析,此人对师兄绝对是一种病态的占有欲,若苏梅子喜欢上了旁人还和那个人相亲相爱,这人一定会像戴了绿帽子一样跑出来。沙礼耶觉这话有些道理,心道一个正常男人怎么也不可能那么在意脸,也就同意了他的计策,大胆地邀了苏梅子一起装一回断袖。
当然,对于“这两个人真的还需要装吗?”这个问题,尤姜是心里存疑的,此时突然被三长老点名,也只是斜了一眼过去,“眼神不好就多吃几颗龙眼,本座什么时候含情脉脉眉来眼去了?”
对此,付红叶低头看了眼二人骑着马仍然悄悄牵着的手,选择昧着良心附和道:
“我与前辈相敬如宾,三长老多心了。”
沙礼耶每天都在想方设法把教主嫁出去,对这情况自然是喜闻乐见,眼看篡位计划即将成功,对阻碍教主跑路的三长老便是没好气道:“呸,说好的三兄弟同进退,我们都驻颜断袖了,你这臭书生居然还是一副老头样,白占辈分便宜!”
当然,不合群的三长老选择策马又离他们远了些,很是正经地教训道:“老夫可是有女儿的正经男人,将来说不定还要做高堂呢,你们两个没伴儿的老鬼演就行了,我只负责运筹帷幄幕后指挥。”
这三个老头一直如此热闹,寸劫瞧着只觉不靠谱,顿时忧心道:“教主,你真的认为这样能引赵绥进埋伏吗?”
赵绥看见师兄断袖就会跑出来这个推测听着确实不怎么靠谱,尤姜也没把赌注押在这上面,此时摇了摇扇子便道:“那个人太自傲了,仗着自己是散仙修为就瞧不上我们这些后辈修士,总觉能把我们玩弄于鼓掌之间,就冲这份心态,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寻二长老的麻烦。”
而这个机会,就要由他们来制造了。
付红叶瞬间理解了尤姜的意思,这便轻声道:“前辈,现在人多他未必会现身,我去趟东宫,这里就交给你了。”
这里对赵绥最具威胁的就是付红叶,有他在,那人未必会贸然出手,尤姜闻言也不留,只压低了声音道:“去吧,等本座信号。”
没有散仙保护终究容易出意外,好在付红叶也有了安排,这便将腰间挂着的不倒翁扔给了独活,只笑道:“给你个护身符,保护好你们教主。”
这举动倒是让独活有些懵了,他捏了捏这个不倒翁,也没看出有什么门道,只能挠着头纳闷道:“居然送我这么丑的不倒翁,果然是后爹啊。”
他不知道,尤姜却是明白不灭天子的厉害,心知这是付红叶留的底牌,只低声喝道:“闭嘴,好好带着它,片刻不许离身。”
付红叶交代完便向皇宫而去,那地方疑点重重,尤姜远远瞧着青年的身影,多少还有几分担忧,这神色三长老全看在眼里,这便指着他对大长老教训道:“看到没有,人都走了视线还粘在他身上,这才是真的断袖,都学着点。”
对此,沙礼耶直接就是给了个白眼,“肉麻至极,老子可学不来。”
指望漠北马王玩风花雪月的套路着实是痴心妄想,若他真含情脉脉起来,苏梅子还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此时也不为难这粗心眼的老大哥,主动给他递了台阶上去,“大哥,听说天下最好的厨子都在长安,你可愿陪我去看看?”
事实证明还是他降得住这漠北长大的野马驹子,沙礼耶闻言便是眼前一亮,立刻策马到了二长老身边,甚至抢了他的缰绳就往酒楼方向走,很是积极道:“行啊,你去学了他们手艺,回漠北做给我尝尝。”
这个距离应当足够断袖了,二长老也不知自己为何就是高兴,此时也只能如往常般嘘寒问暖,“前几日给你制的新衣可还满意?”
苏梅子现在的爱好就是裁衣服和下厨,只要魔教诸人过得好便已别无所求,沙礼耶也知他对外界纷争早已心灰意冷,此时便直言夸赞道:“不错,还是狼皮做的衣服穿着舒坦,比那些轻飘飘的丝绸好多了,你有空再给我做一身。教主不穿你做的衣服,咱们不管他,自己穿。”
这个回答果然让苏梅子心情极好,不由就轻笑道:“大哥喜欢就好。”
二长老每日都是这样随和,这样的笑颜沙礼耶本是日日都能瞧见,只是这样年轻的样子倒是久违了,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的发自内心感叹,“你年轻时候是真俊,其实不用陪我变老,这样也不错。”
沙礼耶过去心中只有漠北余族,故族融进中原后,他一个被唾骂的叛徒也就没了心气,就这样放任自己变老渐渐退出了江湖。苏梅子跟了他这么多年,比谁都明白他的心境,虽从未开口安慰,却是选择陪着他一同老去,一同建立魔教,最后也一同归隐长河落日处。
他其实也分不清二人到底是何关系,唯一肯定的是,不论是何情意,苏梅子与沙礼耶这一世都是生死与共绝不分离。沙礼耶突然有此感叹,他心思也就不由动了动,低声问:“大哥更喜欢我年轻时的样子?”
这个问题倒是让大长老愣了愣,在他眼里苏梅子就是苏梅子,白衣蹁跹仙风道骨时顺眼,满脸刀疤白发苍苍时也顺眼,反正不论什么年纪,他在人群中第一眼瞧见的永远是这个人。这样一想,他又觉在意这些东西着实是小儿女心态,拍了拍小老弟的背就爽快道:“以咱们的情分需要在意这个吗,不管你是什么样,大哥都罩着你!”
他这态度倒是让苏梅子也豁达了起来,只觉何必想太多,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一切顺其自然便是,顿时就笑道:“过去是非太多,我不想再被别人关注,若大哥喜欢,以后我在外人面前还是做个老头子,没疤的样子只给你看。”
这话倒是让沙礼耶心里动了动,他记得苏梅子过去是特别好看的,可惜他入魔后始终不肯治好脸上疤痕,那副容颜便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惊鸿一瞥,到底不曾细瞧。那天上仙君一样的人物,若是如常与他一同醉酒泡澡也不知是什么样子?
他也不觉这想法有哪里不对,反正就是挺高兴,这便愉快地回应:“这样也不错,改天我也给脸上划一刀,正好和你的对称起来,教主一日不退位,咱们就让他天天被满脸疤的老头子围着,辣他的眼睛!”
此话一出,本是随和神色的苏梅子也是眼前一亮,“此计甚好,下次我们也穿教主的衣服,让他亲眼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审美!”
尤姜本是在暗中观察二人言行,未想自己这都能中一箭,当即就黑了脸,他暗暗想象两个刀疤老头穿着大红大绿披风围着自己的可怕场景,只在心中咬牙——道理他都懂,所以,这两个人为什么就是不放过教主的眼睛?
和教主作对永远能给魔教众人带来无限快乐,三长老此时对大长老的妙计很是赞同,连番点头之后便是对携手走进酒楼的二人赞叹道:“他们这是演上了?还挺像一回事的。”
你睁大老眼看清楚,确定这是演的?
尤姜没想到自己都能觉出不对劲,与这二人日日相伴的三长老竟丝毫没有察觉,甚至还坚信大家都是好兄弟,就算大长老二长老经常背着他一起喝酒,那也是因为他不胜酒力而已。尤姜一时对魔教长老的眼力又有了新的认识,只怀疑道:“三长老,其实你根本没成亲吧。”
就这份洞察力,他根本不可能得到女修青睐啊。
果然,三长老立刻就骄傲地冷哼道:“哼,我早已忘了她,古人云色令智昏,魔修之路不需要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