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景象忽然凭空散去，裴文德感觉周身骤然冰冷，像坠入了寒霜冰窖之中，忽而又如烈焰焚身，炙烤难耐。眼前出现了一座黑邃大山，天无日月，山中俱是鬼哭狼嚎之声。
“铁围山，这里就是地狱。”
地藏在前方指引着他，越过铁围山的大门一层层往下走。
剥皮、剉首、耕舌、啖眼……阿鼻地狱中又有百千重小地狱，无一不是惨状淋漓，呼号遍野。无论是凡间恶人亦或妖邪鬼魅皆要受无尽折磨，待赎清罪孽，才有轮回的机会。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快有上百年的时间才终于行至地狱最深处。
那是一面看不见边界的大湖，湖水漆黑透不进一丝光芒，这里好像就是所谓的断崖绝路。
“这便是大封。”地藏说道。
“我于仞利天大会回来后便心有所感，因而来到此处，这下面便是大荒深渊，是真正的炼狱。四千年前大封成型后，据说这里便一直封印着随天地同时诞生的魔。一旦出世将会为人间带来无尽灾祸，因而必须将其永封，乃至更多万年。我有预感，那可能就是我的劫数。”
裴文德攥紧了双手：“你从一开始就想杀他……”
地藏没有多言，这时远处走来了一人，身负黑袍，容颜如旧。
——沈巍。
“汝为何至此？”
地藏曰：“我也不知，我受释尊感召于地狱中行走，渡地狱诸恶已不知几许年月，却从未到过此处。”
沈巍漠然得看着他道：“这里非汝该来之地，大荒如今只封印一人，此人恶念极深，即便汝能度化六道众生，也度不了他。”
地藏却说：“但施主却遇到了该遇之人，既成该成之圣，是否应验了那句，事无绝对呢？”
沈巍良久不言，随后轻叹了一声，“事无绝对，倒也不错。”
他二人交谈了片刻，沈巍无意阻挠，他守大封向来只管出不管进。
沈巍离开前，裴文德忽然心念转动，仿佛于眼前呈现了光华幻影，那已不止是三千年后的景象，他似乎见到一盏灯火于沈巍头顶摇摇欲坠，无边烈焰将他吞噬，而那灯火却不曾熄灭。
他刚想叫住沈巍却被地藏制止了。
“嘘，天机不可泄露。”地藏在耳畔对他说。“那是留给他的希望，我们即使见到了也不能说出来，否则会影响……”
他没有说完，却抬头看了看天。
幻象渐去，裴文德并不能抓住其中奥秘。地藏只是笑笑，便拉着他一起沉入了黑水之中。
像是镜面翻转一般，他们又来到了一片黑湖之上，但已听不到地狱中任何冤鬼哭嚎惨叫的声音，这里唯有一片死寂。
裴文德只被这黑水碰到了脚跟便觉剧痛无比，一时不支差点摔入这黑湖之中，地藏及时接住了他，冲他道：“你要小心，这里哪怕是我也无法保持身形，如果一不小心掉进去那就真的是魂飞魄散了。”
裴文德见他化作了一朵金色昙花，孤零零立于岸边。
而此时他终于见到了他想见之人。
白发白衣，清艳绝美。
夜尊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像一座雕像般望着天空，他一动不动，双眸似死水一般平静。
裴文德想叫他，却发觉自己无法出声。
地藏的声音从他心中传来，“这是我的记忆，是三千年前的往事，此刻我们只是一株昙花罢了，不能言不能动，但所幸还能看。”
“三千年……”裴文德想，“他就在这里呆了三千年吗？”
“还要更久。他和沈巍都是自出生起便不容于世的存在，沈巍受上神相助得以逃脱牢笼，但仍要生生世世守着这封印。而他自大封完成之后便注定要永远留在这个地方，黑水会腐蚀生魂，他没有魂却更要受无尽折磨。你见他此刻看天，实则是在吸收地狱深处最恶最痛苦的意念，往复循环，永无休止。他被困于此反而孽障更加深重，所以沈巍才会说他已无药可救。”
夜尊就这样望着黑气沉沉的天空又不知过了几百年，终于转过头来，视线汇在他身上。
他眼中似是起了一丝波澜，秀眉微蹙，行至他跟前。
他对这黑水岸边长出的金色昙花像是有一些兴趣，但他的手伸至中途，却又缩了回去。
夜尊转身又离开了。
地藏的声音中含着一份悠远的叹息，“那时我还无法确定他就是我将要度化的魔孽，我只是有点好奇他明明想要触碰却为何又要躲开。我常于地狱中行走，又要忙着度化众生，本来没那么多心思留意他，但不知为何我仍然留下了这株昙花，千年间总是时不时想来看看。”
光阴荏苒，裴文德看着地藏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一开始大荒中的场景只是偶尔浮现，如长滩上的一粒细沙，转瞬即逝。但渐渐地，他的视线愈来愈多得停留在此处，有时是几年，几十年，最长的时候他在大荒呆了整整五百年。
这五百年间，夜尊也在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似乎没有一点人类的感情，只是看着，除开第一次之外更从来不曾走近。
他们就这样在漫长的荒芜中对视了五百年，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炼狱深处几乎没有任何生机，偶尔会有孽气极为深重的妖魔堕入大荒，全部成了夜尊的食物。
裴文德看过他鲜血淋漓的撕扯活物，也看过他因黑水腐蚀的痛苦而一口一口得咬掉自己全身的骨肉，但等他几乎快成了一座血肉搭成的骨架时，又会变成原来的模样。
不老不死，不生不灭，这就是魔。
“你还爱他吗？”
地藏问他。
裴文德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对方早已洞悉。
“我度不了他。”地藏幽幽得说，“他的魔气实在太重了，这是与生俱来的罪孽再加上于大荒中吸收了几千年的怨气与仇恨。佛说度化，却只给了他一条路可走，便是化为乌有。”
裴文德握紧了手中的发束，他深深得看着对方，但是在夜尊眼底他只不过是一株莫名生长在岸边的昙花。他想起夜尊曾经看着他的眼神，炽热的，深刻的，是将他当作绝无仅有的——原来他真的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想要他回来，回到我身边，不管他犯过多少错，身上担负了多少罪，我都愿意和他一起承受。”
地藏微微一笑，道：“我正是赌你这句话。”
弹指一挥间，他二人又于虚空中相对而立，此时的地藏白衣袈裟，庄严无比。
他眸中有万千流光溢彩，形形色色，又彷如大千无量世界尽览其中。
“佛要我度化他，却又要我杀了他。我于菩提树下终于窥得前因后果，三千后我逢此劫难，倘若他不死也会重回大封，而后再一千年，大封将被他所破，四圣出，天下沦为混沌魔沼。这才是他必须要死的原因。”
“他是无形魔物，靠吸取天地间仇恨怨念为食，循环往复只会结得恶果。他身死之后我便能得不败金身，这佛身能容纳他无量魔气，让他以后不用再依靠恶念生存。分魂宝珠可将我凡胎与金身分离，我会将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还塑此身，他于虚无中来，本就没有什么魂魄，只要还剩一点魔气便足够换他重生，也许需要百年、千年……只要有回忆，他便还是他自己。”
“你我有同一魂魄，理应共享同一因果，但我想赌的就是，当你做出不同选择时，你便不再仅仅是我。”
裴文德心中仍有一层不解的迷惑，“如果是你，会怎样选择？你不是也……”
地藏笑而不言，只是诵道：“他若置身牢笼，我心亦在牢笼。他若万劫不复，这地狱如何成空。”
他向裴文德伸出手来，对方便将那发束放于他掌中。
只见那断发化为黑白两道光芒腾空而起，钻入浮于空中的分魂珠之中。地藏默念法咒，那分魂珠便从天而至，嵌入他额间，化作一道白痕。
那金身逐渐化为夜尊模样，裴文德感到他体内三魂六魄似被人狠狠抽走，五脏六腑被搅乱了再重新拼成一块，痛得他剜心挠骨，嘶声惨叫。
然而等那阵疼痛消失之后，他再也感觉不到地藏能看见的一切事物，却仍然在心中空旷的一块位置保留了他自己。
因果宿命往返无休止的圆于此时停下了转动，就像是解开了一道线头，在其上长出了新的枝芽。
他在重新回到人间前，又一次看到了夜尊。
那是他不得不投身轮回渡劫的时刻，金色昙花终于凋谢了。那花瓣枯萎着，一片片掉入黑水之中，夜尊终于走上前来，顾不得黑水将他腐蚀的痛苦，用手去接过那些碎掉的花瓣，然而那些枯黑的花叶一旦落到他的手中便立刻化为了飞烟。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看夜尊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俱是纠结和不舍，这明明是和人类一样的双眼。
观音看着那分魂珠于空中绽放出刺眼光芒，须臾之后，光芒消失，裴文德抱着夜尊的身体跪坐在地上，那白发魔物额间血痕已转成纯白，如月华渐收，终归安谧。
“师兄……”
观音往前走了半步，却听得裴文德声线沉静道，“你的师兄已经不在了。”
“不可能！”她震惊不已，“如果师兄散尽元神换他重生，你为什么还能在这里！”
“因为真正的生命不是靠魂魄铸就，而你所知的因果也不会只往一种方向去完成。”裴文德抚摸着怀中那张熟悉的脸孔，轻声道：“我做的选择不是因为我能窥见未来，也不是为了什么度化地狱的宏愿，仅仅是因为我遇见了他，因此我便只是我。”
观音蹙眉道，“分魂珠就算给了他金身，等他醒来仍然还是魔，这样一来，即便是大封也拦不住他了！师兄向来慈悲为怀，怎么会任由你做出这样的决定？！”
“慈悲，何为慈悲？”裴文德唇边浮起一抹轻笑，“魔与我们有何不同，魔会作恶，人也会，那万重地狱中哪能真的容纳下这世间无尽的贪嗔痴恶。”
他看向观音：“菩萨，你知道为何神佛不能爱人吗？”
观音沉默半晌，扬手道：“请讲。”
“因为那地方实在是太窄了啊。”
裴文德眺望远处天边，广袤无尽的世界此刻显得是那么宽广。
“无论佛国还是地狱，都容不下这世间所有的情感。反而在人间，无论邪念还是善念，无论是爱或者是恨，都能共存。其实你也不用担心，他已不再需要靠人间怨念为食，虽然他永远都会是魔，所作所为也许俱是恶果，但我会和他一起承担往后无尽的业障。”
“但你从此之后就只是凡人，你要怎么跟他一起？”
裴文德回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狡黠，“别忘了，我没了轮回，已经不会再有老死了。”
观音放声大笑，“师兄啊师兄，连这点都被你算到了，看来你佛法之高深，已到了我望尘莫及的地步！”